沒有開燈的房間被墻上各個屏幕的瑩瑩光亮勉強地驅散了些許黑暗，照出了正坐在房間正中的人的身形。

顏明的表情模糊在陰影裏。

他靜止一般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輕輕笑了一下，收起了手機，開心地哼起了小調。

門被輕輕敲響了。

哼歌聲戛然而止。

冉鏡天輕輕推開門，差點摸不到路：“明哥，你怎麽搞得跟個黑社會似的。”

顏明：“……什麽事？”

冉鏡天老老實實說：“盧依依想見你。”

顏明從桌上的糖堆裏挑了顆糖，撥開包裝塞進嘴裏，含糊不清道：“我不是給她簽過名留過言還拍過照了嗎？還有事？”

“嗯……”冉鏡天猶豫了一下，“她想看我跳舞。”

顏明陷入了沈默。

冉家是鑄劍世家，冉家人也個個劍術極好，只是出了冉鏡天這麽個“叛徒”，喜歡跳舞。

要是冉鏡天是個女孩子，那耍耍劍舞，只要不耽誤正業，也算不上什麽。但是冉鏡天是個男的，並且熱愛古典舞到了荒廢劍術的地步，在傳統的冉家人看來，頗有些不倫不類。

在這種情況下，盧依依對冉鏡天提出的這個請求，就顯得十分微妙。

顏明不能說“你想跳就跳，不想跳就拒絕”這種話，因為他知道冉鏡天不會拒絕人。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冉鏡天的神色，看見冉鏡天只有為難的樣子，就說：“告訴她，我不讓你跳。”

冉鏡天如蒙大赦，走了。

被冉鏡天這麽一打岔，顏明難得的好心情也沒了。

他抓了一把糖放進口袋，離開了房間。

B市的特殊事件處理小組的辦公樓位於市中心的別墅區旁邊。別墅區裏群聚著各大禦師家族。

顏明離開辦公樓的時候，就已習慣性掛上一副笑臉，對跟他打招呼的禦師們投以友好的目光，還順手分個糖果。幹這行的心理壓力都大，甚至常常出現精神問題，因此哪怕屬下犯錯，顏明也不太責罰，平常也多是鼓勵。

小組組員們犯錯，大多是因為心軟。因人類破壞環境而實施報覆的妖、為愛癡狂的魔、未曾害人的鬼、不谙世事的怪，都是他們容易違背條規偷偷放過的對象。顏明對這種事不會太過計較，只要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後果，有時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就當保護那些“善良的心靈”了。

不過他自己倒是遠近聞名的殺神，一來不能助長這種人情大於法理的風氣，二來這種做法最方便最有保障，三來……他很難跟那些妖魔鬼怪感同身受，也因此沒什麽同情心。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強者為尊，不服就變強，自己弱還叨叨什麽呢？每天都有那麽多生靈消失，你又有什麽特別、憑什麽不消失呢？

顏明掃了一眼，找到了正在等待自己的黑色轎車。他走過去，打開車門，告訴了司機地址，然後閉目小憩。

他睡得極淺，按理是不會做夢的，但最近一閉上眼就，就總覺得看見了一片混沌，甚至有隱隱約約的樂聲繚繞。這要麽是他勞累過度的幻覺，要麽就是他抵抗暗示的下意識。他認為後者的可能性大，但他自己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又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幫忙，只能暫時擱置。

車停了好一會兒，顏明才意識到目的地到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下車，揮了揮手讓司機不要等他。

車很快地駛遠了。

顏明來到了李子規家樓下，向窗戶看去。

屋內大燈肯定沒開，深色的窗簾半拉不拉，玻璃反光，看不清裏面什麽情況。

這是一棟普通小區的普通居民樓，住著很多老年人，為了方便進出，樓的大門甚至被用石子卡著，完全喪失了保障安全的作用。

顏明拉開大門，爬上狹窄的樓梯，很快到了李子規家門口，然後按了門鈴。

過了一會兒，門被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李子規的奶奶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奶奶您好，我是李子規的同學。”顏明笑瞇瞇道，“我找他。”

奶奶楞了楞，和藹道：“是李子的朋友呀。還沒到放學的時間，李子他還沒回來呢。你急不急，要不進來坐一會兒等一等？”

“好呀，麻煩了，謝謝奶奶。”顏明回道，換了拖鞋進門。

客廳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對面兩個臥室的房門。顏明直接走到了李子規房門面前，轉過頭對奶奶道：“不好意思，讓我進去和他聊一會兒可以嗎？”

“啊？”奶奶楞了楞，“但是李子沒……”

顏明直接打開了門，往裏面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的空空蕩蕩，安安靜靜。木制家具靜靜地佇立著，只有桌上擺放著的一個筆筒和一個筆記本顯出了一點人氣。

“我都到你家裏了，你不出來接待接待？”顏明在奶奶驚愕又茫然的目光中，對著空無一人的臥室道。

臥室裏依然毫無變化，顯得顏明十分神經病。

顏明無所謂地笑笑，右手在空中劃過簡短的軌跡，握住了迅速浮現出形的劍。

他隨意地劈砍了幾下空氣，然後歸劍入鞘，目光灼灼地盯著奶奶，語氣卻顯得漫不經心：“這是假的。”

奶奶怔了怔，目光移向那把劍。

她臉上的表情迅速收斂，回歸平靜，然後嘆了口氣：“傻呀，被人騙了。”

說完，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顏明一個人留在客廳。

空氣漸漸地陷入了沈靜。

“還不出來？”顏明手中的劍很快消失了。

又過了一會兒。

“……唉。”李子規瞬間出現在顏明面前，雙手無奈地上舉，“你贏了。”

如果顏明當時用的是真的除鬼劍，那麽，一切都順理成章。

但是這僅僅是一把有形而無實的假劍。哪怕李子規是鬼，這把劍經過他也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那麽，李子規為什麽會像被真的除鬼劍刺中了一般消散呢？

……因為他認出了那把除鬼劍，並且清楚地知道它的效果，由此造出了幻象。

在李子規認錯劍的那一刻，他就輸了。

這回真是太傷了，他默默想，可能要連崩兩個馬甲了。

“順便問一句，”顏明倚著門框，“你是自己察覺的還是看出了葉道的提示？”

“都有吧。”李子規聳聳肩，“他演得很努力了。”

葉道又想保護盧依依，又不想傷害李子規，只好想盡辦法創造違和感暗示李子規有詐，甚至把槍這種他從來沒隨身攜帶過的東西都揣口袋裏帶來了。李子規看著也是替他心累。

“對了，”李子規想了想問，“葉子他知道這劍是假的嗎？”

顏明攤手：“當然不知道了。”

葉道：……感覺自己被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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