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西樂社為文藝匯演的節目已經準備了兩個月，現在需要練習的只是和A校民樂社的聯合演奏部分。壓力不輕，但也不至於太過艱難。

這幾天的演奏排練如火如荼，李子規一天到晚泡在西樂社的活動室裏幫忙。正當他幫彈吉他的姑娘調整指法的時候，手機突然接到一條微信。

範連天：你真的不去決賽？老師找你來了。

範連天也是物競狗。

李子規立刻回覆。

李子規：不去。知道了。

回覆完之後，李子規盯著手機，陷入了尷尬。

……他……忘記了……他還沒想……不去比賽的借口……

上一屆的決賽就在他們市舉辦，他就去隨便混了個一等獎。他讓自己排在一等獎的末位，所以沒被國家選拔去參加世界性的比賽。

可這次的決賽舉辦地點不在他們市啊。他一只鬼的活動範圍是有地域限制的，去不了那麽遠的地方。

李子規心裏沈了沈。他考慮了一下，很快思考出了解決方案。……正好，將錯就錯吧。

活動室的門很快被敲開，物競劉老師就著半掩的門，目光很快鎖定了李子規。他緊緊盯著李子規，嚴肅道：“打擾一下，我找李子規。”

李子規：“……你們先練，我一會兒來。”

他走出活動室，順帶著把門關上了，鎮定地對老師說：“老師好。”

活動室的隔音不算太好，盡管李子規關了門，也能聽到裏面層層疊疊的樂聲。

劉老師輕輕皺了皺眉：“你不去參加決賽？”

“嗯。”

“為什麽？”

李子規垂下眼，沒有正面回答：“對不起。”

“你知道這個名額有多少人搶著要嗎？”

“對不起。”

“李子規！”劉老師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活動室裏琴聲合奏的聲音驟然停歇，似乎是被劉老師驚到了。

劉老師生生壓低了嗓音：“你好歹給個理由啊。我知道你的水平，你完全可以為學校、為國家爭光，為自己贏得榮譽。你自己也準備了這麽多年，刷了這麽多題，為什麽要放棄？”

因為我已經死了啊。

李子規微笑了一下：“我只是覺得沒什麽必要，反正已經確定會被錄取了……”

“你這是什麽理由？這是對自己的不負責！”劉老師怒道。

“我……”李子規頓了頓，“嗯。”

沈寂的樂聲又接連響了起來，歡快的旋律掩蓋了門外的交談。

“你這是什麽意思？”劉老師痛心地看著李子規，“我要跟你……跟你奶奶談談。”

“她不會幹涉我的決定。”李子規擡眼看向劉老師，“總之，我不想去。”

“你……”劉老師憋紅了臉都沒想出該說些什麽，於是一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李子規默默站著，直到劉老師在拐角處消失，然後打開活動室的門，走了進去，輕輕地關上了門。

大部分人不自覺地停下了演奏，只有幾個人還繼續著練習。

樂聲頓時變得薄弱了，輕飄飄地徘徊在沒有人聲的活動室裏。

李子規背靠著門，閉眼靜靜地聽著。

裴雅思遲疑了一下：“今天就練到這裏吧，大家好好休息，明後天彩排，周五就正式演出了。大家加油。”

眾人還算精神地應了一聲，各自整理東西散去。

李子規於是也離開了活動室，心不在焉地閑逛著。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一片竹林。

這片竹林在學校的角落，裏面鋪著石子路，雖然偏僻，但常有人喜歡來散步。現在日光都快散盡了，學校裏的燈都亮了，這裏便回歸了黑暗與寂靜。

李子規摘下一片竹葉，兩手扯住了竹葉的兩端，斷斷續續地吹著。

其實這只是幻象。

真實的李子規靜靜地飄在空中，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幻象吹著不成調的曲子。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這片竹林就禿了。”顏明吹了聲口哨，遠遠地走過來。

李子規瞥了一眼顏明，手一松，竹葉緩緩飄落到了地上。

“你這樣非常的破壞意境。”他嘆了口氣。

“哦？”顏明挑眉，停下了步子，“要我分析一下你從音樂中洩露出來的情緒嗎？”

“不必了，你自己隨便想象。找我有事嗎？”

“你晚飯還沒吃吧。”顏明舉起了手中的袋子，“我順便給你帶了一杯奶茶。走，我請客，帶你吃好吃的去。吃完了我們好好聊一下關於陳響晴的事。我保證，不會傷害她，行不行？”

李子規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顏明，接過了袋子，插了吸管喝了一口奶茶，臉色瞬間變得古怪：“……你整我吧？”

“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嘛。”顏明聳聳肩，“我覺得還挺好喝的。它的味道有一種人生的深刻。”

李子規：“……你喜歡那你喝啊。反正我不喝。”

“你怎麽不懂得享受藝術品呢？”顏明像模像樣地嘆息道，完全不含糊地接過奶茶，喝。

半杯奶茶立刻就沒了。

李子規：“……你還真的喝得下去。”

“那當然。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顏明露出了驕傲的笑容，“我調了好久。”

“你這樣，讓我對你請的晚飯不抱期待。”

“放心，我不會親自下廚的。帶你去人氣店。”顏明勾勾手，“來不來？”

李子規思考了一下：“來。”

兩人離開了學校，漫步在街道上。

街燈明亮，行人匆匆，車水馬龍。霓虹燈都在黑夜下閃耀著。

下午放學前曾下過一場雨，此刻柏油馬路上還積著水，反射著斑斕的光，映出了一個絢爛繽紛的世界。

“陳響晴是怎麽找你的？”顏明隨意問。

“你不會準備問完就跑吧？”李子規警惕道。

“……不會的，既然承諾了請客，那我自然是要請的。我就隨便問問。”

李子規沈默了一下，答道：“晚上睡覺的時候突然醒來，她在窗邊一臉血地想嚇我，然後突然變得正常了，向我道歉，請求我的幫助，說害怕你把她給消滅了，又想幫你把吸血鬼逮住。”

“她一臉血地嚇你？你這也能一見鐘情？”

李子規扯出一個笑：“我就喜歡這種心跳感。”

“……然後你就給她出主意了？”

“嗯。”

“周五晚上，你提前從葉道的生日晚會離開了。”

“太晚回的話奶奶會擔心。”

“你這麽關心奶奶啊……”顏明慢悠悠道，“如果你遇到了危險，奶奶怎麽辦？”

李子規：“……”他覺察到了顏明的意圖。

“你只有奶奶了，奶奶只有你了。”顏明放慢了腳步，“你經嚇，你奶奶經嚇嗎？在這種情況下，你依然勇敢地參與到危險的事情中，任危險的鬼魂進出你家。要是下次，她再不小心進入了狂暴狀態，哪怕她中途克制住了，你奶奶還挽救得回來嗎？”

李子規停下了。他沈默地看著顏明。

“你不會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吧？”正好走到路口，正對著一個紅燈，顏明也停下了，轉過身面對著李子規。

“你想說什麽？”

“你的行為太不符合一個普通學生了。”顏明在燈光下笑得燦爛，“你的父母是什麽身份？他們真的死了嗎？你也是禦師吧？”

李子規依然沈默著。

禦師，是對那些特殊人類的官方稱法。他們擁有禦使某些東西對外界施加影響的能力。根據禦使的東西不同又會有不同的稱呼，如禦劍師，禦符師，但日常生活中不這麽叫，一般還是說劍客道士什麽的。

“既然你不願意透露，那我只好想辦法逼出你的能力了。”顏明側過身，讓李子規清楚地看到——

一個男孩正一無所覺地晃悠在馬路中心。他身後一輛正準備壓著最後幾秒綠燈過路口的公交車響起了急迫的剎車聲，卻無法阻止沖向男孩的勢頭。

旁邊看到此景的女士恐慌的尖叫還在喉頭，尚未發出。

千鈞一發的時刻。

李子規知道這是顏明刻意安排的事故，而顏明幾乎是肯定做好了一定的安全準備。

但萬一呢？萬一他就是堅信李子規會救人沒做安全防護呢？萬一他的準備失效了呢？這世上有那麽多的萬一，而命只有一條。

顏明測試的不是李子規的反應速度，不是他經過審慎思考過後的判斷，而是他的下意識，是他的良心。

但是顏明有一點考慮錯了。

李子規不是禦師，而是一只鬼。一只沒法化為實形的鬼。他通過幻術謹慎地混跡在人群中，卻觸碰不到這個現實的世界。

他救不了那個男孩。

李子規是沒有選擇的。他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註視著血濺到地上，聽著刺耳的尖叫劃破熱鬧的街道。

“這是你安排的？”他問顏明。

顏明點點頭，盯著李子規：“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冷漠一點呢……”

李子規深吸口氣：“我父母已經死了。我不是什麽禦師。並且，我很討厭車禍。”

顏明不置可否。

李子規的目光緩緩移到顏明的臉上，與他對視：“顏明。”

李子規深褐色的瞳孔中泛著光。

“……嗯？”顏明怔了一下。

“也許這是你的工作。……或者愛好。但我無法忍受身邊有一個拿生命開玩笑的人。”李子規一字一頓道，“希望你不要再出現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等等，”顏明立刻道，“那個男孩是禦師，他就是演著玩的，不會出什麽事的。”

李子規停頓了一下，繼續走。

“……你在生氣？在難過？對不起我只是想試探一下。”顏明邊追邊說，“你真的生氣了？真的假的？真的嗎？……你演技這麽好，我分辨不出啊。”

李子規沒有回頭，沒有絲毫要停留的樣子。

顏明於是停住了追趕的步子，只默默望著李子規漸漸遠去的背影。

生氣嘛……是沒有的。

李子規邊走邊想。

他早就接受自己作為一只鬼的無力了，要不然早就狂暴了。

難過嘛……大概還是有一點的。

但鬼本來就是該被消滅的存在。一只鬼的難過，又有什麽可在意的呢？

他還有正事要做呢，可不能讓情緒影響了判斷力。不過，這次倒是順便震了一下顏明，挺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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