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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誰箋夢書憶舊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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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誰箋夢書憶舊蒙

日子輕快一如遼原蒼穹的展翅雄鷹,飛瞬即過,兩眼望不到邊際的蒙古草垛一如既往的郁郁蔥蔥,天已經朦朧泛起魚肚白,斡旋於木柯寨上空的滾滾烽煙燃了整整一夜,此時卻仍未見消散的勢頭,只一層一層隆隆升起,染紅了豁朗長空。

此番出征,傅家軍總司令奉命帶兵平定蒙匪,因著木柯寨周邊山勢險惡,攻寨必經之路又埋伏四起,雙方僵持久矣,陸軍師長的五個師原處於騎虎難下的境地,不料那傅作翊卻用兵如神,率數萬大軍出奇制勝,命令眾兵集中軍火炮轟直倒木柯寨門,寨門一破更甚乘盛追擊,蒙匪於腹背受敵之下節節敗退,不過兩個小時,便已紛紛倒戈。眼下目擊千裏皆是戎馬倥傯,關山之處尤見狼煙漫漫,那傅家軍一路勢如破竹,總司令傅作翊更甚直搗匪賊窩藏之地,活擒了蒙匪之首——蘇爾瓜爾佳.金文。

此時正值初春,蒙古遼原本是一派羨煞旁人的生機勃勃,如今卻落成了屍橫遍野環山而上。那傅作翊毅然踏屍而過,在蘇爾瓜爾佳.金文跟前頓足,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豁然“啪”的一聲,子彈上膛,對上的卻是金文身後一個水月年華的小女子。她睜著一雙惶恐無辜的大眼睛,只瑟瑟地仰望眼前這個風華正茂的軍爺,小嘴張著半響,依舊不敢支聲。

“傅作翊!假若如今是冬季,你我還不知鹿死誰手!成王敗寇,今天你便是將我蘇爾瓜爾佳.金文生吞活剝了,我也不會哼哼一聲!當年我一心為朝廷賣命,最後卻落得個淪為蒙寇的下場,我是不服!木柯寨所有弟兄都不服!垂死之際,我這位大清舊將卑躬屈膝,只求你傅作翊總司令放過我女兒。”金文雙手被綁反扣於後背,雖面容狼狽如同砧上羔羊,但那被縛的雙手卻微微蠕動,繩索邊兒上的刀影忽閃忽暗,銀如旭光。

那傅作翊驀然擡起關雪的下巴來,目光如隼,笑問:“放過她?那不成了放虎歸山……”那金文手一松,抽出馬靴裏的手槍便直直往傅作翊身上撲去,那陸軍師長豁然大驚,卻見傅作翊身手敏捷地躲過一槍,金文頓然惱羞成怒,隨手就抓一個小兵作掩障。

“砰——”一聲響徹天地,傅作翊來不及躲閃,金文身前的小傭兵便已經義無反顧撲上來,用自己的背脊替他擋下這一槍。

陸軍師長此時眼明手快,一腳便踹開金文,正要拔槍,那傅作翊已先他一步,扳機一扳就往金文身上連發掃射,子彈啪嗒嗒地落下,不過數槍那金文已如颶風中的一截倒松,噗通一聲,倒在了血泊裏。

“阿爸——”關雪竭斯底裏地哭叫著,任由親人的鮮血一點一滴蔓過裙袍下擺。

那傅作翊扶起受傷的小兵,卻一腳踩在關雪背上,額前青筋暴跳,怒喝道:“媽拉個巴子!我不殺你,我要拔掉你的虎牙,叫你這輩子只能做我腳下的一只貓,叫你這輩子只能屈於天下男人身下任由他們糟蹋。來人!將蘇爾瓜爾佳.金文的首顱割下,掛城門三日以儆效尤,另外先將她收監,待回到盛京再送至青樓。”

“傅作翊!我發誓,我若成為青樓女子,今生必定惡毒!我若成為青樓女子,今生必定惡毒!我若成為青樓女子……”

一字一句愈漸遠去,畫面緩緩模糊了記憶的輪廓,關雪頓然乍醒,晦暗的光線肆意侵進眼來,她臥在監獄的草塌上大口喘著粗氣,忽聽見有人喚道:“同學們快過來,她醒了!”她還沈在夢靨的餘韻中,此時只覺口幹舌燥,發聲困難。

她聞聲望去,方才經那青年這麽一召喚,四下裏的大夥兒立馬蜂擁而上,硬是將她圍了個密不透風。男的黑衫灰褲,女的則是藍衣黑裙,額前還綁了白布條,幾個鏗鏘醒目的赤字:“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瞧這書卷的氣息分明是一大批愛國學生。

關雪鬢前忽爾作痛,偏頭一想,方才記起這幫莘莘學子昨日到政府門前舉牌示威原是自己帶的頭,後來因著軍部的出動竟就地上演了一出群情洶湧的動亂戲碼,雙方糾纏之下還誘發了莫大的踩踏事件,而她便是因此受傷以致昏厥過去的。

她揉撚著暈忽的太陽穴,緩緩坐起身來,掃視了四周一遍,儼然對獄中的齷齪汙陋與饑鼠繞床漠然置之,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地加深,耳畔嗡嗡轟鳴,好似有一道發自心底的聲音在暗自低語,蘇爾瓜爾佳.關雪,她愛上了弒父仇人,今生活該活得惡毒!所以她費盡心思闖入他的生活,挑戰他幾乎不可逾越的權威,包括這回的學生游行。她是冰,傅作翊是火,今生註定沒有交集,可她非要靠近,命運糾纏了線,一意孤行只為融冰成水,誓要將他的熊熊野心徹底撲滅。

關雪猶在思緒,忽聽見外頭的獄卒竟在站崗時候背人私語:“唉……總司令為司令夫人那麽芝麻綠豆大小的事兒就將葉副官罰坐兩日牢,敢情戰場手足還不如枕邊女人呢。”另一道聲音倒立馬打斷他的話:“噓!說啥呢你,那葉副官可是總司令出生入死多年的鐵兄弟,這回他違反軍令,總司令總得在人前做做樣子,你瞧他那疙瘩上有酒有肉的,那是坐牢的待遇麽?咱們可得好生伺候著他,沒準還能混個一官半職的……”

此言一出倒正中了關雪的心坎兒,她思量著那葉副官在這監獄裏頭,本就是一只現成的信鴿子,或許能為她給傅作翊捎個口信,嘴角一揚,驀地起身,便舉握拳頭吆喝道:“同學們,我們作為中華兒女對霸權惡勢誓死不低頭!我們要打倒軍閥,打倒列強,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打倒列強,打倒帝國主義!”

此話甫一出便成了一呼百應,狹隘的監獄裏頭自是群情煽動,不過三言兩語便輕而易舉將此事推至風口浪尖。方才那兩名獄卒聞言,一掌拍在大腿上,喝罵:“餵!嚷嚷什麽,說你吶!一個女人家帶頭鬧什麽事,信不信老子就地幹了你!”

見他言語猥穢,關雪心中頓然生出一囤怒火來,聲音提高了幾分,猝然反駁道:“呸!你可知道我是誰,我就是盛京名妓小雪菲,連堅爺也對我垂青幾分,你們若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怕是這輩子也不得安生。”如此犀利的話當真是一針見血,話音猶未落,那獄卒便忙點頭作輯著賠笑下去:“原是雪菲小姐,我們有眼不識泰山,當真對不住了,小姐莫要怪罪。”

關雪冷哼一聲,揚手一指:“還不快滾!”許是叫她給震懾住了,那兩名獄卒一個哆嗦便連滾帶爬著撤離,卻絕口不提釋放學生的事兒,因著前頭是總司令下達的命令,任誰也不願沾得這趟渾水。空氣漸漸凝締,眼下這幫愛國學子原是激情高昂,方才經關雪這麽一提,此時只是悶不作聲,眼中閃著異樣的目光,垂著腦袋瓜子面面相覷。

饒是如此,關雪倒是言之鑿鑿:“不錯,我就是你們眼中不知羞恥的妓女,但我也是一個中國人,同為中華同胞,對抗欺壓勢力便是責無旁岱,如今人人自危,要想救國雪恥我們中國人又怎能生出分歧?”雖是靡靡之音,話卻講得極其鏗鏘有力,一字一詞如同一把尖刀,直生生地紮入了眾人的錚錚傲骨之中。

她心中微愕,原是幾句偽善之言,竟引得學生們紛紛握拳響應,只心心念念著:如今平等民主思想深入人心,而傅作翊這回公然逮捕游行學生,分明就是要與全天下的中國人作對,自然民望大失,若一個不小心還落得個賣國求榮的惡名,這會子大小麻煩全碰上,總司令當真是成了日理萬機。

“壞女人,又在打什麽壞主意?”耳畔驟然飄過來一道低沈的聲音,關雪心中一緊,驟然回過頭來,來不及看清他的臉面,額上便猝不及防迎上來一記爆栗,她吃痛地“啊”了一聲,餘下的話卻讓人用手心活生生地捂回肚子裏。她攥住他的手背想要扯下來,手指甲蓄得纖長,上邊的紅蔻丹瑩瑩爍著光,只輕輕用力,便刮出幾道刺目的血痕來。他手勁很大,悶哼一聲,卻怎麽也不肯松手。

關雪難平怒氣,除了傅作翊,她不喜歡與其他非客的男人有過多的交集,於是張口一咬,竟當下就將他的手咬下一塊肉來。身後的男人卻沒罷休,反而狠狠地擁她入懷,高聲道:“夫人,我對不住你,到今日還只是那寶軒戲班的一個小武生,是我沒出息才叫你淪落風塵,可你好狠的心腸,竟咬傷我的手,你可知道這雙手對武生而言可是命根子,萬一我有個好歹,你當真不後悔?”

話甫一出,四下裏立即嘩聲一片,關雪心下惻然,咬牙掙脫了他的懷抱,擡手就是一掌,“啪”的一聲脆響,罵道:“流氓!誰是你夫人,胡說八道。”他不怒反笑,只用手背拭掉嘴角的淤血,說:“盛京名妓小雪菲,不畏權惡,愛國丹心,如今就這麽開不起玩笑?”關雪一時語塞,只覺此人並非什麽信男善女,不過卻有幾分面熟倒是真的,問:“我們曾見過?”

他攤開手心讓她來看傷口,答道:“小姐貴人事忙,可記得上次在蕓華堂,小姐一根手指頭就將兩只小螻蟻置諸死地了,今日再見你,倒是一次比一次潑辣了。”關雪一時怔住,腦子裏隱約浮動著些印象,脫口而出:“是你?”他笑道:“可不就是我麽,雪菲小姐,我叫梅龍。”關雪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問:“你為何非要纏著我不放?難不成這麽湊巧你也來游行示威?”梅龍左右晃著一根手指,笑意桀驁不羈:“不是湊巧,而是婦唱夫隨,第一次見面時就說過了,因為我對你一見鐘情,我喜歡你,你坐牢我陪著你坐,咱倆同甘共苦。”

她此時懸著一顆忐忑的心,撲通撲通的似要在兩肋之間迸裂開來,腳下突然一個倉瑯,晃然寒噤:“這樣說來……自上次在蕓華堂至今,你就一直跟蹤我?”梅龍嘴角處的笑意一絲一絲抽離開去,四下裏光線極弱,而他處在黑暗之中,臉上附著斜長的陰影,看不清楚五官的輪廓,只聽見他呼吸聲宛若水滴碧甃那般微不可聞。眼前兩人仿若一道難解的謎,剎那布上濁世的陰霾,空氣凝重而詭異,一眾學生本是不明所以,此番只覺頂上壓著重重疑雲,只紛紛聚攏在那窗柩下一處小小的角落裏。許久,那梅龍才嘆了聲:“唉——我雖跟蹤了你,可你方才也咬得我不輕,先前欠你的如今算是肉償了。瞧這手上的傷,你果然就是一蛇蠍女子,真心歹毒。”

窗柩外頭瀉入一泓救世的曙光,安然恬靜依附著監獄的水泥汙墻,四下裏黑鴉鴉一片,一簇簇的明亮零零碎碎仿若夜幕懸星,而她只是遙遙地仰望那道窗沿,好似要看穿塵世紛菲,一眼一眼望穿秋水,心中苦澀如同含杏,默然開口:“可不是麽?我就是這樣的蛇蠍心腸,因為他,我竟那麽努力地想變得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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