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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芳草年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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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裏草長鶯飛,自同非道把修行之事說開,折禮的日子便過的越發閑散。

這日,折禮剛到雜事堂,便遇著百善,兩人寒暄幾句,百善說起青聲近來身體不好,又十分惦念他,折禮心下有些擔憂,便隨了百善去往聆心殿。

二人來到聆心殿,青聲在裏側的靜室小憩,聽的腳步聲,便睜開了眼。

“青聲師伯。”折禮向青聲行禮,青聲從躺椅起身坐起,慈愛地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身旁。

折禮乖巧地在青聲旁邊坐下,青聲慈祥地伸手捏捏他的臉:“最近似乎又長高了一些,在聽月湖,還習慣嗎?”

折禮點頭:“習慣。”

“我聽你師傅說,你還是不肯修習法術?這是為何?”青聲和藹地問道。

折禮臉上明媚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他有些不解,為何師傅要同青聲師伯提起這些,他不是不勉強自己嗎?

“孩子,你別多想,我只是想問問你,為何不肯修習法術?你要知道,在這偌大的修仙門派,還沒有一個不會法術的弟子,你總該還是學一些防身。”青聲溫和地說道。

折禮面露愁色:“師伯,是我沒有天賦,學不會……”

青聲默然,面上露出些失望之色:“折禮,你也跟著你師傅學會了糊弄我。”

折禮連忙躬身向青聲道歉:“對不起……師伯……我……”

眼見折禮這般,青聲沒有太多反應,沈默半晌,眺望殿外:“折禮,你可知居安思危?誅魔之戰中,六派弟子為了守衛人界,前仆後繼,死而後已。你的父母,也在其中啊。他們都是鐵骨錚錚的英雄。如今雖是和平盛世,但魔界一日不平,終將再起禍亂。你身為青蕪弟子,怎能渾噩度日、不思進取?”

折禮垂眸,無言以對。

他無意守護蒼生,也不願守護,可他怕說了這話,又會被青聲一陣好說……

青聲見他不言語,心又沈了些:“退一萬步講,難道,你不想為你的父母報仇嗎?”

如一道驚雷在折禮腦海炸開。

報仇……

折禮呆楞地擡起頭來,無措地看著青聲。

這半載以來沒有人向他提及這般沈重的字眼。是嗎?他應該為父母報仇嗎?他迷茫又懵懂地看著青聲,看著他慈眉善目中的悲憫,看著他的憤慨和期望。

“你應當修習法術,為他們報仇,為你的父母,為那些死在魔族手中的先輩們,還有那些無辜之人。”

帶著不容反駁的蠱惑聲音傳入折禮腦海,他正茫然無措,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折禮。”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折禮打了個寒戰,只覺渾身冰涼,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他抱住自己,瑟瑟地回頭。

非道順手把折禮拉到身前護住,伸手捂住他的耳朵,身上的寒意消退了些,折禮這才恍然回過味來,懂得方才發生了什麽。他伸手抱住非道的腿,低著頭,額頭抵在非道腿上,不肯再看青聲一眼。

非道安撫地按住他的肩膀,冷淡地看向青聲:“師傅,折禮還小,不要同他說這些。”

青聲也將折禮的反抗看在眼中,他嘆了口氣,扶額低嘆:“是我太心急了罷。”他說著低咳兩聲,略顯疲憊地看向非道,“我這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總是難免想些有的沒的。”

非道心中明白,青聲明著是要折禮修行,暗裏卻是希望自己能承擔重任,他要的,不過是自己的一個表態。

“我近日便閉關。”非道說。

“多久?”

非道思索著:“一年。”

跟著非道回聽月湖,折禮望著眼前高大而又略顯孤寂的背影,出神片刻,他追上去:“師傅,你要閉關了嗎?”

“嗯。”非道漫不經心地回答。

“真的要一年那麽久嗎?”

看著認真發問的折禮,非道停下步子。以他的如今的境界,要最快程度在青聲身體無法支撐之前,達到能震懾鳳禪的境界,一年,已經算十分勉強了吧。

“折禮,你日常三餐若是自己不願動手,便去弟子堂與師兄們一起。切不可搗亂,無事可做便多看看書。”非道囑咐。

折禮眸中的光暗淡了幾分,他在青蕪,最親的就是非道,其他人並不算熟識,如今非道要閉關一年……

非道瞧出他的心事,蹲下身看他:“你不必擔心,百善和沈星會照拂你。只是他們也雜事纏身,你需得少去麻煩他們,知道嗎?師祖那面,你也不要擔心,你自己的事便好。”

非道的眸中滿是認真,折禮信任地點頭:“我知道了,師傅放心吧。”

非道露出些笑意,伸手摸摸他的頭。

想了半晌,折禮仍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師傅,你也希望我能修習法術嗎?”

非道起身,認真地看著折禮:“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不想做便不做。”

“修行能讓一個人強大,強大不是為了報覆什麽,而是為了去保護,如若有一日你想修行了,我希望你是有了想保護的東西。”

折禮似懂非懂地聽著。

“折禮,萬事萬物,先學做人。明善惡,知對錯,守心守德,手中之劍才能指向正確的方向,否則再強大的力量,也不過是為惡的幫兇。”

夜裏,將折禮安置妥當,非道悄悄離了聽月湖。

從青聲處離開,外頭的天已經黑盡,百善走在回去弟子堂的路上,腳步逐漸放緩,他在等身後的人。

半晌沒有動靜,百善不得不停下腳步,頗無奈地轉過身:“非道師兄。”

非道從樹影中走出,百善是同輩的師弟,為人謹慎,行事周全,今日能在青聲左右,將來也必然能輔佐新掌門,是青聲有意培養的弟子。

“師兄是為了白日的事來責備百善嗎?”百善面帶歉意,直指重點。

“我沒有立場指責你,青聲所思,我再清楚不過。只是明日我便要閉關,折禮免不得有些瑣事會麻煩你,還請你多照拂。”

百善有些意外,不由看了非道許久,笑道:“照拂折禮,於我們而言,自然是分內之事,師兄客氣了。”

非道的神色沈寂如水,看不出波瀾。

“只不過,我希望下次在雜事堂遇到折禮,作為前輩友善地陪晚輩用膳便好。”

非道仿佛在講一件頗普通的小事,百善卻仍是從中聽到了刀鋒劍影般的崢嶸,他拱手道歉:“師兄說的是。”

非道輕聲“嗯”了一下:“我就不去青聲處叨擾了,但請你帶話給他,好生養病,莫要憂慮,更不要想著越俎代庖替我管教弟子,待我出關,若聽聞折禮再往他那處去聆聽教誨,我便帶他離開青蕪。留下兩顆種子,還是一個不留,自然全憑他的心意。”

非道從容地說了這番話。

百善臉上的笑意逐漸勉強起來,果然不愧是眼前這人,這番話倒也很符合他的身份。

“師兄為何不親自去同掌門說呢?”百善有些為難,“話我雖然也能帶到,但我人微言輕……”

“他身體不好,這些話從你嘴裏轉述,會溫和一些吧。自然,出關後我若是知道他有勉強折禮,是我親口同他說,還是勞你傳話,結果都是一樣。”

待非道離開,百善才糾結地嘆了口氣。

次日清晨,百善來到聆心殿後側的靜室,青聲正在屏風後打坐,自誅魔之戰後他取代前任掌事跟在掌門身邊,青聲的狀態便屬他最為了解。

青聲的身體確實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連他推門進來,也無法察覺。

先是添了香,又備好熱茶,百善才見得青聲掀動眼皮,疲憊地瞧了他一眼:“你不必大清早過來。”

百善把熱茶擱在桌上行禮:“掌門,為何不回知意園休息呢?”

青聲從椅上下來:“去哪裏都一樣。”他啜了口清茶,瞧著外頭的晨光,半閉著眼自嘲道,“人之將死,倒越發放不下這些雜事,能做一些是一些吧。說到底還是怕死罷了。”

百善欲言又止。他有些明白了,知意園除了親傳弟子,不得掌門授令便無法進入,或許青聲是怕在園中坐化,也無人知曉吧。

猶豫半晌,百善還是提到了昨夜非道的話:“非道師兄希望在閉關期間,折禮能自在地行動於青蕪。”

他話音甫落,便聽得青聲短促的笑聲,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百善,你是否也覺得,我如此對一個年幼的孩子,太過無恥?”

“掌門行事,當有自己的定奪,百善怎可妄議。”

青聲輕輕搖頭,伴隨著嘆氣聲:“你這孩子……折禮是蘇家的後人,即便他今日不修法術,他日也難逃宿命。我雖有逼他之心,卻無傷他之意。非道如此縱容他,是好是壞還很難說。”

“我倒覺得,以非道師兄的性子,能待折禮這般,是件好事。”百善這是實話,以前的非道,可不太會理會他人的感受,如今多了折禮,倒多了些人氣兒。

青聲聞言不語,略有些渾濁的目光帶著擔憂深深地瞧著窗外,喃喃道:“好事還是壞事……誰又能料得到呢?”

百善有些意外青聲對此事的看法,卻也沒有多問。

無論如何,事情出乎意料地往兩方期望的方向發展,百善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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