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他只恍惚記得自己被格木格靈抓住，從毓麟山一路到了瑟海城內，隱約是看到了瓊樓的麒麟紋標志，有那麽片刻的心安。麒麟紋是顧家的家徽，自己也見到了顧兮……啊，不知道顧兮會不會真的找到自己呢？

然而沒多久，他被格木格靈蒙住了眼睛，然後被人塞進了什麽裏面，應該是離開了瓊樓，不知道停在了哪裏，從此眼前都是黑暗的，聽覺變得敏感起來，總覺得四周很嘈雜，從人聲到蟲鳴，咕嚕咕嚕的什麽動物的躡步聲。

哢擦哢擦的聲音就在身邊響起，觸手可及。一開始的時候，□□有些害怕，又按捺不住好奇，想知道是什麽。再後來，哢擦哢擦的聲音沒有了，傳來吱吱的聲音，還有什麽在地上穿梭的窸窣聲。他認了出來，是老鼠。

他的手腳被綁住，雙手折在身後。他一寸一寸移動著被縛的雙手，小心翼翼摸索著，終於摸到一只活蹦亂跳的老鼠，忍住心頭湧出的惡心，他一把抓住那只老鼠，捏在手上，讓它的嘴對著手腕上的繩子。

老鼠不能移動身子，只能被迫去咬繩子。窸窸窣窣咬了半天，終於咬斷了。□□松了手，長噓一口氣，道了句：“謝了。”老鼠“吱”地一聲，不知道溜哪兒去了。

□□在黑暗中繼續摸索，終於摸到了老鼠咬出的那個洞。他從腰帶裏摸出一把薄如紙片的小刀，在洞口慢慢拉出一道縫隙，過了一會兒，整個小木箱子四分五裂開來。

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大口喘著氣，睜開眼，卻什麽也看不到，依舊一片黑暗。他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但他聞到了很濃重的紅楠果的果香，還有酒曲發酵的味道。

他解開雙腳上的繩子，膝蓋著地，慢慢向著前方爬去。原本觸感還是冰涼的石板，後來不知為何開始有些潮濕起來，手掌處一片黏濕，像是進了淤泥裏。

他停了下來，摸索著從身上扯下了什麽，一顆發著光的夜明珠出現在他的手中。

夜明珠只有咫尺的光線，照出半張手掌的地方，一地的淤泥。他拿著夜明珠轉身，看到身後堆得高高的木箱子和木桶，濃重的酒香和果香撲鼻而來。

□□抿了抿嘴，黑暗中一雙眼睛亮得猶如星辰，孤獨而孤傲地面對著一望無垠的夜。他已經猜到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不再屈膝於地，而是站了起來，將腰彎成了半圓形，沿著逼仄的地道繼續向前走著。

堆放紅楠果酒的地窖原本不該有如此漫長的通道，但不知為何，□□能夠一直向前走著，哪怕一片泥濘，偶爾有很輕微的聲音傳來，不知來自何處。

借著夜明珠的微弱光線，□□看到腳下的淤泥裏滿是蹣跚履跡和淩亂線條，像是什麽東西曾經頻繁來去過。

他不害怕。他認出了這些痕跡的主人，他感到很心安。

他繼續向前走著。

終於，那種奇怪的聲音近在眼前。□□舉起夜明珠，看到光芒的邊角處，一張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眶正直直看著自己。

他瞬間淚流滿面，撲上去抱住那個僵屍。

僵屍的喉嚨間發出陣陣撕拉的聲音，雙臂僵硬地舉起來，似乎想抱住□□，但怎麽也無法合成一個圈，就那麽突兀地豎在那裏。

□□抱著它，無聲地哭了一會兒，終於擡起頭，道：“我想回家。我想帶你們回家。”

僵屍看著他好一會兒，空洞的眼眶裏似乎有血流了出來，失去嘴唇的牙齒發出桀桀的聲音。它將□□抱在懷裏，然後蹣跚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而去。

黑暗無邊無際，卻一點都不感到孤獨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視線所及之處，有無數藍色的光芒如同花朵般盛開，夜明珠的光芒變得更加微弱了。

藍色光芒之中，□□看到了一抹紅色，如人影般飄蕩著。他認得，那是大忈的新娘裝。

他口中喃喃：“顧兮……”

然而那只是一件新娘裝而已，被僵屍捧在手上，遞到了他的面前。

新娘裝裏裹了好多黑色的比芝麻大些的東西，□□看了幾眼，認出那是紅楠果的種子。

一百年前，瑟海城沒有一株紅楠樹，顧兮為了趕來救秦向之，率領三千士兵從遙遠的戰場回來，路上沒有了食物，采摘了無數的果子當做食物，帶在身上。

顧兮死後，屍體埋入地下，那些紅楠果也在地下腐爛，第二年的春天，新芽破土而出，不過十年，蔚然生長在瑟海城外，徹底改變了這片貧瘠小城的命運軌跡。

顧兮的陵墓，是一處衣冠冢，可是傳聞裏面的確沈睡著顧兮。真相至今無從知曉，但可以知道的是，顧兮死前曾有過準備，生前惦念的所有，她都做了妥善安排。

於這些和她一起死亡的士兵而言，他們在地下化為僵屍也依然守護的，便是顧兮。

□□接過那件新娘裝，高高舉過頭頂，掃過黑暗之中那些幢幢的僵屍身影，鄭重說道：“吾為大忈新帝，在此承諾，將帶爾等魂歸家鄉。”

聲音如在空谷之中回響，層層傳遞。那些百年都沒有醒過來的僵屍此刻都紛紛醒來，抖落身上的泥土，手腳並用地往上攀爬而去。土地在瞬間四分五裂，大地轟隆作響，巖石傾塌。

面前跪著江家的下人，用顫抖的聲音告訴晴歌，毓麟山下沈睡的僵屍們正在全部醒來，向著瑟海城的方向而來。

“城主已經趕往毓麟山，疏散山中的百姓。瑟海城一時片刻之間可保安全，但……不出三日，僵屍必然圍城……城主請求趙姑娘，為了瑟海城十萬百姓的安危，放下私人恩怨……”

晴歌緊盯著那人，“他讓我如何相救？”

那人惶恐低頭，瑟瑟發抖，再沒有言語。秦向之已經引馬到晴歌的身邊，晴歌擡頭看他，看到他眼中的矛盾和不舍。

晴歌淒然一笑，聲音啞啞的，“秦向之，如果顧兮不去救人，十萬百姓將會因她而死。如果顧兮去救人，你所謂的諾言……也不過是個演了一百年的荒誕劇而已。秦向之，你要我去救嗎？”

秦向之震驚地看著晴歌。這番話說出來，他已經無法分辨此刻在自己面前的是趙晴歌還是顧兮了。

應該不是顧兮吧？她只會用非常淡的口吻嘲笑自己的胸無大志，從不曾用這種荒涼的口氣說出這般讓他兩難的話……是了，顧兮雖然總是怨恨自己，但從不會逼迫自己，總是提前做好決定。

可若是趙晴歌……此時她不是應該跑字訣為上，扭頭就走嗎？

見秦向之發楞，晴歌的淒笑變作苦笑，搖頭道：“罷了，從來恩義難兩全。秦向之，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很想自私一次……可總也做不到。有那麽多人因我而死，所以我死後才不得安寧，百年之後還需來解決自己鑄成的過錯。”

秦向之在那般決然的眼神裏分明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不由脫口而出：“兮兒……”

晴歌露出一個笑容，“或許，這將是我最後一次親耳聽見你這般叫我的名字。”

胯/下大馬忽然發出一聲嘶鳴，“得得”向著城門而去，晴歌的聲音在風中響起：“鎖城三日，待吾凱旋！”

煙雲剎那，仿佛是百年前的那個身影，同樣如此颯爽而豪邁，說著待吾勝利歸來……嫁與你。

“娘希匹的！”格木格靈閃身掩入茂密的草叢之中，緊盯著江慕白帶著的軍隊從眼前走過，眼裏閃過一絲陰鷙。

江慕白從他那裏走了之後，他原本打算去和自己的人匯合，順便帶著小皇帝離開瑟海城，回風臨部。但他到了約定地點，卻一個人都沒見到，頓時覺得出了問題。立刻摸進江府，正巧偷聽到有人向江慕白匯報小皇帝失蹤的事，還有在地窖底下發現了幾具屍體，死狀恐怖，似是被什麽活活咬死的。

格木格靈的心“咯噔”了一下，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的人。

江慕白也是臉色一變，立刻叫人把屍體擡了起來，看到那些致命傷痕，神色陡然慘白，交織著惶恐和憤怒。他立刻下令，瑟海城內所有士兵分批出城，一部分去疏散毓麟山的百姓，一部分去搜山，一部分跟著他……一切部署有條不紊，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因此提前做好了準備。

末了，他說了一句：“立刻趕往瓊樓，無論如何求趙晴歌來幫忙……若她不同意，就說……只有她才能救下滿城百姓……這樣講，她一定會答應的。”

格木格靈跟著江慕白出了城，地震來了的時候他差點被倒下的大樹砸死，忍不住一句臟話出口，換了個姿勢，繼續跟著江慕白。

格木格靈一路都在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等他見到第一只僵屍的時候，忽然好想明白了什麽。

江慕白早有準備，讓弓箭手上前，一字排開，箭鏃齊發，紛紛射向僵屍。幾十只箭都插在僵屍的身上，那只僵屍卻像什麽事都沒有，照樣往前走著，猶如一個先鋒兵。

在它的身後，陸陸續續的僵屍湧進了所有人的視線內。

格木格靈一眼就看到了僵屍群中的小皇帝。

“這小皇帝吃什麽長大的，這麽快就猜到江慕白想篡位？”

格木格靈做賊心虛，見□□和江慕白對上了，自然第一反應是自己和江慕白合作的那件事，忍不住嘖嘖，“擄不走顧兮，擄走小皇帝，對風臨來說照樣是件大有裨益的事啊，我怎麽都不會虧的。”

作者有話要說： 近期恢覆日更的節奏~

沒有留言什麽的……555555我就當JJ把留言抽了沒讓我看到吧（蹲角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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