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之在用什麽樣的目光註視著自己，晴歌不是沒看到，但她選擇了忽略。無論存在什麽樣的愛恨糾葛，都沒有快點找到□□來得緊要。

秦向之也感覺到了晴歌的刻意冷漠，面上露出淡淡的失落，低著頭摩挲大白的腦袋，聽完晴歌的講述後，似是後知後覺地問道：“□□？是他讓你這麽稱呼他的嗎？”

“啊？”晴歌沒明白，似乎重點不太對？

“‘□□’這個名字，只有父母兄長這樣的親近之人才能稱之。便是和□□有血緣關系的熹郡王，也只能行君臣之禮。”晴歌不解，聽秦向之繼續說道：“□□登基前，我回宮看他。他問我，為什麽不想當皇帝。我告訴他，一是我沒有那份能力，二是顧兮還沒有醒來。他便問我，為什麽秦家人都討厭顧兮，只有我不討厭。”

這是……變相告白？晴歌默默無語，深深覺得這位先太子殿下真是情聖下凡，隨時能對著鏡頭來一番真情告白。

秦向之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我一直是他心裏的神，無所不能的人……我知道你會笑，我也想笑，可事實的確如此。一百年後的人們都不曾經歷過有顧兮的年代，他們既不能親眼所見，又沒有人親口證實，有的只是口耳相傳，那些扭曲了的事實。我讓□□去看完所有和顧兮有關的文字記載，稗官野史，甚至是風臨部自己寫的史冊……還有我自己的手劄。我留給世人的那些高大的形象，不過是秦家的修飾……真正能夠讓□□崇拜的人，應該是顧兮。真正應該讓世人銘記的人……依然還是顧兮。”

晴歌怔了怔，好奇問：“秦家是怎麽修飾你的？”

秦向之哂笑，道：“顧兮曾說過，我是目光短淺、意氣用事之輩，眼裏只有兒女情長，難成大器。她若是史官，大概會毫不留情面地狠狠批判我一通。可惜她不是，因而世人知曉的我……忍辱負重、心存大義……總之，言過其實。”

大概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說到最後，一張臉都漲得通紅，撫摸大白的動作也顯得有些局促。大白扭過頭，舔了舔他的手掌，似乎是在安慰他——反正那些瞎話也不是你寫的，不用不好意思。

“□□會喜歡你，甚至讓你這樣稱呼他，我很高興。”他說道。

這一句話，讓一直不知道秦向之在說什麽的晴歌明白過來了——他為了顧兮背叛了自己的家族，致使整個家族痛恨顧兮，但□□卻選擇接受了顧兮。

晴歌不知道怎麽回應，說謝謝？這種沒節操的玩笑，大概不是秦向之能明白的。

她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還是決定當做沒聽懂秦向之的意思，擡起頭面無表情地說道：“如果我們現在去救□□，他大概會更高興吧。”

如此冷淡的回應，讓大白都忍不住以同情的目光看著秦向之。

秦向之卻咧嘴傻笑，“一定啊。□□有一年沒和我見面了。”一副完全沒感受到晴歌的刻意冷漠一般。

晴歌覺得，自己不得不承認一點，這種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的反應，真的非常讓人容易產生某種負罪感。

秦向之雖然廢話了一通，但也沒花多少時間。

晴歌一個謊言歪打正著，掏撈出不少往事，可謂是意外之喜，或者是驚？

那些刺客還綁在山洞裏，有了秦向之，晴歌也就不需要再撓頭搔耳、手足無措了。

那些刺客明顯認識秦向之。秦向之剛給一位松綁，那位便立即跪下來，不顧自己身體正虛弱著，對著秦向之叩首道：“見過乾玧真人。”

動作神態，甚是尊敬。見此，晴歌不由詫異地看了秦向之一眼。

在這之前，大家對秦向之的稱呼都是“先太子”，聽著就有些怪怪的，只是晴歌沒深究而已。江慕白和阿一叫他“先太子”，無外乎早就認識了，又有過節，不太會以特別鄭重的稱呼對待他。□□也稱呼“先太子”，則是受了晴歌的影響——晴歌自然也是從江慕白他們那裏學來的，□□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稱呼時，因為不好即時表明自己的身份，也就從善如流了。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唯一稱呼正確的，只有這位刺客同學。

秦向之拋棄皇位，入玄門道宗，皇族自然不能視而不見，賜道號“乾玧”，昭示天下。那意思就是說，秦向之生是皇家的人，修道了也得是皇家的道士。

秦向之一心一意為了救活顧兮，也就不在意這些，反正他對皇家於心有愧，百年來什麽忙都會幫，從不推辭。

此時見刺客認出自己，秦向之也沒太過驚訝，只問對方是什麽人派來的，目的是什麽。

正如□□所料的那般，這些人其實是沖著格木格靈而來的，沒想到會意外遇見離家出走的小皇帝。小皇帝抓住他們之後，塞著嘴巴，綁住手腳，想解釋也沒辦法解釋，幸好天降福星，讓他們遇見了秦向之。

而這也解釋了他們能夠認出秦向之的原因。□□初登基之時，秦向之曾夜赴軍中，會見林虎，這些林虎的手下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乾玧真人活了一百年，林虎自然要跟手下們嘮嗑一下這事兒。

秦向之聽了那人的講述，神色有些肅穆了。

這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

林虎那麽寶貝火藥，肯定是派人嚴加看管著，怎麽會突然被人偷走幾十斤？格木格靈一個外人如何入得把守重重的軍營？最大的可能則是，軍隊裏有風臨部的內應。

格木格靈得到火藥後為何潛入瑟海城，又是如何得知□□身在何處的？難道連皇宮之中也有風臨部的眼線？

而格木格靈會給晴歌留字條，好巧不巧還是“風臨部”三個字，是否已經知道了晴歌的身份？

最後什麽事都落到晴歌身上，讓秦向之的頭皮一陣發麻。時至今日，他什麽都不怕，但晴歌依然是他的軟肋。

晴歌已經把其餘幾位“刺客”放了，那幾位沖著秦向之行禮，口稱“乾玧真人”，轉頭又沖著晴歌行禮，言曰：“拜見天子師。”

晴歌：“……”

會尷尬，自然是覺得名不副實。但晴歌此時也懶得較真這事兒，顧兮是□□的偶像，她就當做個好事，維護一個孩子純真的願望吧。

而秦向之聞言，卻是王者氣質瞬間爆發，很是滿意地看了眾人一眼。那等氣場，連白虎都不由自主地昂了昂首，第一次為自家主子的身份而自豪。

一人上前解釋如何發現格木格靈的。

林虎發現火藥失竊之後，立刻派人徹查，然後查探到了格木格靈的頭上。現在是紅楠果交易最頻繁的季節，官方的使臣、民間的商販，一批一批地湧進了瑟海城。

官方的使臣，江慕白十有八/九是要安排接見的，但風臨部的負責人不是格木格靈，他只是隨行人員之一……據探來的消息說，格木格靈這次出行，擔當的責任是護衛。進了瑟海城，一切守衛工作自然都是江慕白安排，格木格靈一下子就隱形了。

以□□失蹤的時間來推算，格木格靈應該早就計劃好了的。

晴歌點點頭，這些前因後果聯系起來，也就難怪會在這裏遇見格木格靈了。

雖然不曾與這位格木格靈見過面，但晴歌忍不住咋舌此人的大膽程度。敢千裏迢迢來綁架一國之君，那膽兒不是一般的肥啊。

“風臨部的人住在瑟海何處？”秦向之問。

“使臣下榻在官驛，但格木格靈幾人入城之後住進了瓊樓……以貴賓身份入住的，要入內調查的話，需要城主手函才行。”

秦向之向晴歌解釋：“瓊樓是官家產業，瑟海貿易頻繁，往來商賈為了保障人身安全，多入住瓊樓。入住瓊樓，需要官家的一份信函。想進瓊樓尋人，也需要官家的信函。程序雖然瑣碎，卻可以最大程度保障入住者的安全。”

晴歌兩眼冒星，雖然還沒有直觀感受這瓊樓如何壯觀，但聽此言就覺得堪比現代超星級大酒店，瞬間露出向往的神情。

秦向之看著她的模樣，嘴角不著痕跡地勾出一個溫柔的笑。

格木格靈還在不在瓊樓，沒有人能夠確定，但現在能開展的下一步，也就是去瓊樓尋人了。

因為信函什麽的，晴歌以為又要去找江慕白。孰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瓊樓，秦向之二話不說，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玨，迎接的人立刻從小二升級為掌櫃的，甚是尊敬地沖著秦向之行了個禮。

秦向之的玉玨也就在瓊樓的人面前晃了兩眼，晴歌沒來得及細看，只依稀看到了玉玨上的麒麟紋飾，覺得有些眼熟，再擡頭看瓊樓匾額上的花紋，越看越是覺得眼熟……

一路上，晴歌都在腦補瓊樓的金碧輝煌尊貴無雙，但實際上的瓊樓並非如此。

瑟海的文化習俗受大忈的影響非常大，建築風格多仿大忈都城，高樓廣廈，開局豪邁，但細看過去又覺得與此地的自然人文不甚協調，想來還只處在粗糲模仿階段。

在這樣的環境下，瓊樓的風格卻保留了瑟海城原始的建築風格，再糅以大忈建築的精妙之處，出自匠人之手，卻有天人合一之韻美。只一眼望過去，便覺得……無一處張揚卻又無一處不張揚，那般低調又那般華貴。

秦向之見晴歌對瓊樓充滿了好奇，便介紹道：“若可俯瞰，可見到瓊樓的外觀如同一只麒麟，和麟首山的形狀一模一樣。”

晴歌了然：“所以瓊樓的標志也是麒麟紋？”

秦向之點頭，看著晴歌的眼睛，說道：“顧兮很少誇讚我，我所做的事情裏面，她唯一稱讚的，便是這座瓊樓了。”

“……呃。”晴歌默默移開視線，讓自己不被秦向之熾熱的視線灼傷。

這座瓊樓，原本是秦向之打算拿來送給顧兮的聘禮，後來顧兮退婚另嫁，樓也就留著了，只是這初心再沒有宣之於口過。

秦向之恨不得時時刻刻向顧兮表達自己的思念和情誼，但他知道，眼前的趙晴歌是顧兮也不是顧兮，相處過的那些時日讓他多少也明白晴歌的態度，因此後面的話再沒有說出口。只是深深看了晴歌一眼，然後轉過頭，目光卻依然堅定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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