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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道長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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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道人帶著晴歌離開老林。

他走得很急,晴歌都感覺出來了,好像在害怕什麽。晴歌聽到他問白虎:“有沒有遇到什麽?”

白虎嗷嗚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年輕道人便沒有再說話。

晴歌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詭異的心有靈犀了。但也指不定這個道士真的聽得懂白虎的語言。

老林外面是大片的灌木,走過灌木就是低矮草叢,那裏海拔也較低,人類也較多。年輕道人知道這一點,於是留在了灌木林。

破廟裏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年輕道人並沒有帶晴歌回去,而是燃起黃符,黃符飛散在空中形成一個陣法,將二人一虎圈在了裏面。

月行中天,又大又圓,晴歌周身的螢火蟲也越來越多,半裏地都被照亮了。

年輕道人掏出了白色瓷瓶。

“兮兒,我很快就能將你變回來了……只是,”他遲疑了一下,神色有些失落,仿佛做錯事的孩子,“我無法恢覆你的聲音……你的聲帶完全毀壞了,即便肌肉重新生長出來,你的聲音都無法覆原。除非……”他停止了說話。

尼瑪!

除非什麽你倒是講啊!

但年輕道人並沒有講下去,只是忽然笑了笑,像是安慰晴歌,卻更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說道:“不過,兮兒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讓你變成真真正正的人!”

晴歌:“……”

年輕道人捕捉螢火蟲進入白瓷瓶中,餵食給了晴歌。晴歌閉上眼,昏沈睡去。

月亮仿佛只罩籠著黃符所包圍的地方。

晴歌沐浴在白色的月光中,螢火蟲在她身邊飛舞著,死亡或者新生,一叢又一叢。

年輕道人看著月亮,再看看晴歌,口中念念有詞,說出的詞語像是帶著某種魔力,向著四野八荒而去,接著又從四野八荒回來,守候在晴歌的身邊。

明明昏睡過去了,但晴歌的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感覺自己身處一片白色的荒原,四周長滿了柔軟的草莖,它們是純白色的,如同牛奶一樣。

純白色的草莖拂過她的腳踝,接著沿著她的腳踝快速生長,很快蔓延至大腿。它們還在繼續生長。細長的嫩莖溫柔地包裹著晴歌的身體,慢慢向內,纏住了晴歌所住身體裏那些已經死去的枯骨。白色的汁液從草莖內滲出,流向了那些早已幹涸的血管,漸漸有汩汩的聲音傳來。新生的血液奔騰不休,流至晴歌的全身。

草莖還在快速生長著,白色的,柔軟的觸角,將晴歌緊緊包裹住。最終它們附在晴歌的身上,變成枯骨的模樣,和新生的血液一起,水乳/交融。

妊娠一般的疼痛在晴歌的四肢百骸間回響。晴歌感覺自己所有的肌肉都在死去,所有的肌肉卻又在重生。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了眼。

明月當空,卻感覺不到任何光輝。

她懸空而起,衣帶在空中飄浮著,螢火蟲隨之起起伏伏如同波浪。年輕道人踏浪而來,來到她的身邊。青色道袍被晴歌散發出的光芒染成了白色。

他眼中似乎有淚光,雙唇顫抖著,靠近了晴歌。

深情而柔軟的一個吻。

天明之前,年輕道人帶著晴歌找到了一處山洞住了下來。

晴歌依然無法如常人般以意識支配肢體行為,她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是這副身體裏正有什麽在生長覆蘇著,如同看到的那片白色荒原,蔓草橫生。

她以為那片荒原是這副身體所化,其實那是她的靈魂。靈魂和肉體正在合二為一,只是她還不知曉。

年輕道士吻上來的時候,她一下就抽開了他。下手之兇殘,令旁邊的白虎都忍不住扭頭,面露淒慘之色。

她這一巴掌甩下去是不帶肉的啊,直接是棍子一樣的骨頭掄的。

年輕道人的眼淚瞬間撲簌撲簌往下掉,淚眼汪汪,委屈地看向晴歌。晴歌默默把頭扭向了白虎。

白虎很有默契地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晴歌的目光。

晴歌:“……”

晴歌仿佛體會到了一點變成僵屍的好處——連老虎都怕自己了耶。

“醜時已過,兮兒你該歇息了。”年輕道人憋著委屈,卻也不敢上前,只在原地站著,目光定定望向晴歌,等著晴歌回心轉意一般,“我記得此地不遠處有個山洞,從前是山人居住的地方,我們先去那裏暫住吧。”

從來沒有男生用這種可憐兮兮地眼神看自己,晴歌瞬間有點罪孽感了,於是她默默點點頭,朝年輕道人那邊走了兩步。

年輕道人很識相地邁動腳步,和晴歌維持著一段距離,一前一後地向著目的地走去。白虎跟在後面,無奈地昂著頭,像是在看一場蹩腳的校園暗戀。

山洞裏面雖然一無所有,但意外幹凈整潔。深夜氣溫驟降,進了裏面卻隱隱覺得暖和,頗似冬暖夏涼,是個好地方。

晴歌剛進去就喜歡上了這裏。先前的破廟別說冬暖夏涼,光那個塑像和棺材就很滲人。

在裏面轉了兩圈後,晴歌找了塊幹凈清爽的地方,終於沈沈睡去。極速奔跑雖然是僵屍自帶技能,但也耗精力,再加上年輕道人的奇怪符水,晴歌此刻整個人都有點虛脫。

再次醒來的時候,光線冥暗,洞外正下著淅瀝的雨。年輕道人坐在一個形狀接近桌子的石塊旁,背對著晴歌,不知道在搗鼓什麽。白虎在一旁,頭枕著前肢,半瞇著眼假寐。

忽而,山洞裏傳來琴聲。

起先並不成調,似是在試音,撥弄了幾下,弦音漸漸流暢起來,混著洞外潺潺雨聲,竟忽地讓人無處安放的心思憑空靜默了下來。

生長在“科學技術為第一生產力”的世界裏,晴歌和廣大人民群眾一樣,接受的是工匠教育,流水線上出來的,藝術熏陶僅限學校課堂,從未獨立掌握過其中一種。

不過嘛,音樂是超越國籍超越種族超越一切鴻溝的,晴歌聽著那般哀婉的琴音,驀然生出一股落寞之情,仿佛那琴音是從她的內心深處發出來的。

晴歌的眼前似乎出現這樣一幅畫面——

雨聲潺潺,一女子抱琴而坐,不遠處坐著她的心愛之人。她沒有開口用言語表達愛意,只是借助於琴音,琴音婉轉悠揚有如心弦,飄蕩至愛人身邊。愛人傾耳聆聽著,女子的心情忽然變得忐忑起來,害怕自己的心思太過露骨,琴音遂變得羞澀委婉起來,嗚嗚咽咽。但她彈了良久,愛人只拊掌讚美,卻對此中情誼無半分感受。琴音已至尾聲,女子的心情也變得低落起來,最後一段音符,竟是那般無奈……又夾雜著滿足和期待……

滿足於這樣無言的表達,滿足於身邊坐著的是自己傾慕的人。

又期待著,這般無法宣之於口的情誼,那人終有一天能夠感受得到。

是暗戀啊……晴歌的性格和機緣造就她的愛情較為平順——至少在發生意外之前是——但她在遇見江賀之前,懾於中學教導主任的威嚴,暗戀年級校草的往事也不是沒有過……彼時那般青澀的感情,此刻竟被琴音從記憶深處喚醒,讓她忍不住感嘆……一晃自己都老了……

琴音止住,空氣裏只餘下幾縷音符,被雨聲勾兜著未曾散去。年輕道人回頭,沖著晴歌微微一笑,眼中的追憶混夾著愛戀,尚未消褪。

晴歌心想,這這這……這琴音美妙,情感繾綣,難得竟是這麽個大老爺們寫的……

年輕道人適時開口:“兮兒,這是你當年作的樂曲,過去時常彈奏……我於樂理方面較為笨拙,練了百年,也不過是現在這樣……你可莫怪我的唐突。”

“……”唔,晴歌表示自己其實一竅不通。不過呢,琴音裏的那些暗戀心思,想來是有對象的吧……晴歌暗暗替這個帥道長惋惜,那個兮兒明顯是有喜歡對象的,若那人是他,尚好,若不是……這百年的努力,可只能算是窮折騰了。看道長癡情的模樣,多半是單相思,那位兮兒心儀的,大概是另有他人吧。

哎……等等!晴歌忽然意識到不對。百年???!!!

這個看起來也就二十多歲的帥哥已經生龍活虎地練琴練了一百年?!

一百年變個僵屍的模樣還說得通,但但但……晴歌此時一副睚眥欲裂的模樣,要是她皮相完好如重生之前,大概早就花容失色了……唔,“花容失色”這個詞還是有點誇讚的意思,應該是——變成了暴走漫畫臉才對。

年輕道人將琴收好,放到了晴歌身邊,說道:“這把琴,也是你的,我一直很好收藏著……我一直想送你一把琴,但又怕遺失了這把,你會生我的氣……”

他撓了撓頭,羞澀得像個涉世未深的大男孩。

晴歌自是不能回答他的任何話的,好在他自己說得正開心,完全沒註意晴歌吐槽不能的猙獰表情。

“我秦向之這一生,過錯太多,辜負也太多。我知道我錯了,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但……兮兒,我想挽回你……你的一生是被我牽累的……我要守你百年千年,守到世人明白你對大忈江山的付出,還你昭昭清白,我才甘心。”

這番話,晴歌自是糊裏糊塗的,但又似乎知道了什麽。她想起那群突然出現的山民,口稱“妖女”“禍水”,仿佛有什麽深仇大恨一般,那個叫兮兒的曾經應該是個特別有話題的人吧。

這麽想著,晴歌忽然好奇大盛,特想爬起來拜托這個叫秦向之的帥道長好好八卦一番。

秦向之卻沈默了半晌,仿佛陷入某種言說的悲傷和惆悵之中。回過神後,他摸了摸白虎的腦袋,叮囑它好好守著晴歌,自行下山了。

秦向之這一走,足足有三天才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求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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