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二十九分，夏季的日落才剛剛開始不久。

已經慢慢開始西沈了的太陽完全沒有了白日裏那麽的耀眼。完全收斂了它的光芒，轉而變為柔和的暖色。

一輪血紅的圓就像是染料，不一會兒，便把原本藍白澄澈的天染成了橘紅色的一片。

夕陽還有一些柔柔的，隱隱的微光，把地面上的一切都映得通紅。樹梢上墨綠的葉染上了紅暈，樹幹上蟬也帶上了一身紅，就連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都是一片通紅。

劉衍川單肩挎著他的書包，兩部並做一步走，急吼吼地沖進了教室裏。

教室裏幾乎坐滿了人，就連班主任都搬來椅子坐在講臺上，看著下面一群因為剛剛解放而興奮的學生，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出聲提醒他們註意紀律。

他沖進門的動作幅度太大，以至於全班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而噤了聲，轉頭看向門口。

但劉衍川還是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這麽多年問題學生的生活，正常操作……

他坐下來後，班上又繼續沸騰了起來。

剛想收拾亂成垃圾堆的書桌，許宇霖便推了一杯奶茶過來。

“哥，您的奶茶！”

劉衍川斜眼瞥了瞥許宇霖，掀起唇來冷笑了下。

“還敢亂說話？”

“不敢不敢，哥您說啥就是啥！”

“同學們，請安靜一下！”

班主任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便站在講臺上示意同學的交流停一停。

班上起先是沒有聽到班主任的聲音，直到有人發現班主任幹站在講臺上，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才示意自己周圍的同學安靜下來，慢慢地，整個沸騰了很久的班級才靜下來。

接著，她讓紀律委員把座位表傳上來給她，按著座位表，一個一個座位地對照出勤。

“除了班長和副班長出去拿點東西之外，沒有人不到了吧？”

有人開始搖頭。

“好了，那我們開始我們最後一次班會吧。”

班主任是她們的生物老師，矮矮的小小的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孩子。

她墊著腳在黑板上寫下有力的七個字“最後一次班會課”之後，便搬著椅子到一旁，把高考倒計時的“1”拿了下來，換上了“0”。

“同學們，不管這次考得好不好，都已經是你們高中生涯裏最後一次考試了。”班主任笑了笑，揚揚手上的座位表。

“從你們文理分班以來，我們班沒有少過一個人，也沒有多過一個人，大家一起相處了兩年半，終於迎來了要分別的時候。”

“從前我總是在班會課上訓你們，說你們不如其他班。但是今天是最後一節班會課了，我想和你們每一個人都說說心裏話……”

“張念暮。”她叫到了坐在最前面的紀律委員的名字，“你當了我們班兩年半的紀律委員，基本上每一節課都在幫老師記錄上課情況，每一周都給學校上交我們班的情況表，辛苦了，老師真的很謝謝你。”

“林茜茜。”接著是第二名同學，“你是我們班學習成績最好的，老師還記得高一下冊第一節晚自習的時候，你從文科班搬了一套桌椅坐到了我們班後門的位置，說什麽也不願意去學文，這一坐，就坐了兩年多。老師很謝謝你參加的那幾個省的競賽，真的，幫我們班爭光了不少。”

……

班主任按著從第一排開始的順序，一個一個地說了下去。

夏天的夜總是來得很快。仿佛前一秒還能看到天邊還鑲著點金邊的夕陽和被染得橙紅橙紅的雲，下一秒，就完全變成了一片黑。

他們來的時候沒有開燈，班主任越說越煽情，每個人都在認真地聽著。時間流過，外邊橙紅的天越來越黑了，教室裏沒有照明，每個人的臉都淹沒在一片灰暗裏。

整間教室裏只剩下了班主任越說越沙啞的聲音。

“報告！”

突然間，門外的聲音打破了室內裏的平靜。

這才有人註意到班上沒有開燈。

坐在離開關最近的張念暮站起來，開了燈。

剛才沒有到的班長和副班長兩個人一起拎著一個巨大的蛋糕盒進來，放到了講臺上。

“辛苦了。”班主任朝她們兩個點點頭，示意他們坐回去。

“沒事~”

剛才每個人的臉都沈沒在了黑暗裏，誰也沒有註意到誰。

現在開了燈，才發現班主任的眼眶已經有些紅了，而有些淚點比較低的女孩子，已經拿出紙巾來擦眼淚了。

被打斷了一下，班主任的情緒緩了一些，不至於哭出來，可眼眶還是紅紅的。

“劉衍川。”

劉衍川正在收拾桌面，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擡起頭來，看著講臺上。

“還有，許宇霖。你們兩個是我教了兩年多以來，最頭疼的兩個學生。”班主任笑了笑，“老師承認你們的成績很好，但是很多時候老師幫你們收拾了很多爛攤子。高一的時候因為足球隊的沖突差點打起了架，高二的時候逃課翻墻還被教導主任抓到，說實話，那兩次你們差一點就要被開除了。”

“但是你們也都是好孩子。校運會時候大本營的重物都是你們去搬的，雖然劉衍川同學好像有點不情願，還有每年的元旦晚會的時候，道具也都是老師吩咐你們去從校外租回來的。”

“到了這個學期，劉衍川同學慢慢收了心，還被很多老師表揚了，當然，許宇霖同學也不差。老師希望你們從這裏出去之後，能夠把脾氣收一收，以後多回來看看，挺帥的兩個小夥子，回來看看老師讓科室別的老師羨慕羨慕，是不是？”

班主任半開玩笑地說著，引得全班哄笑起來。

Z市附中這一屆的高三七班，一共六十七個人。

慢慢地，班主任說到了最後的一個同學，聲音也漸漸地哽咽了起來。

剛才說起劉衍川和許宇霖的時候還能一笑，可是說的越來越多了之後，班上也就越來越安靜了。

甚至在班主任不大的聲音之下，還能聽到抽泣和擤鼻涕的聲音。

“你們是我帶的第二屆學生，也是最久的一屆。”

“還是我感情最深的一屆，老師還記得啊，高一的時候運動會下大雨，老師就和其他幾個同學撐著傘把剛跑完三千米的陳誠同學從終點接回來。還有高二的元旦晚會，也是下大雨，學校又不改期。老師就帶著幾個男同學給我們上臺表演的女同學撐傘，怕你們妝會花掉。”

“好像每次和你們一起進行什麽活動，都是下雨天。”

……

班主任越說越哽咽，到最後竟是泣不成聲。

原本永遠是素面朝天的班主任今晚特意上了些粉底，塗了口紅，卻不料妝會被眼淚沖花。

前排有些同學遞了紙巾給她，直至她把眼淚擦幹，才轉過頭來繼續說，但聲音裏的哭腔依舊十分的明顯。

“我希望同學們以後每一個人都要活得好好的。”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你們走了，可老師還在這裏。”

“三年了，時間也夠長了……”

“老師……也只能陪你們到這裏了……”

本來就是強忍著淚說出來的話，到最後竟越來越語無倫次，又哭了出來。

班上所有的女生都因為班主任的一席話紅了眼眶，再難受點的，已經伏在書桌上“嗚嗚”地哭了出來。

還能故作堅強的忙著安慰已經淚崩了的，前排的忙著給已經把妝完全哭花了的班主任遞紙巾。

劉衍川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書也不收拾了，看著這一班的人，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沒心沒肺了這麽多年，原本以為今晚還挺開心的，終於逃離了每天都是寫題的地獄，卻不料被這突如其來的煽情揪住了心。

黑板上的大字說得很明白，“最後一次班會課”。

高考倒計時上面的“0”也明晃晃地提醒著他，高中已經結束了。

許宇霖此時心裏也不是滋味，有些頹廢地癱在座椅上。

等到大家終於冷靜了一些，班長站起來主持大局。

“老師，我們開始切蛋糕吧？”

班主任點點頭，擦幹了眼眶裏還在打轉的淚，掏出小鏡子來整了整自己的儀容。

班長招呼了幾個班幹一起上去插蠟燭。

當蛋糕盒被揭開的時候，每個坐在座位上的人都已經按捺不住，紛紛圍了上去。

霎時間，講臺被擠得水洩不通。

蛋糕很大，足足占了大半個講臺，而且還有三層。

第一層的周圍除了奶油裱花之外，還鋪了滿滿的一層芒果，第二層鋪的是草莓。而第三層用巧克力醬寫上了漂亮的花體字——“祝同學們前程似錦”。

幾個班幹七手八腳地在三層蛋糕的周圍都插上了蠟燭，一根一根地點燃，而後去關燈。

班上瞬間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有蛋糕上的蠟燭還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我數一、二、三，同學們就一起吹蠟燭好不好？”

“好——”講臺周圍響起來雜亂的應和聲。

蠟燭滅掉的瞬間，燈亮了起來，班主任吩咐班幹上來切蛋糕，便讓圍在講臺上的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這個蛋糕很大，每個人分到了兩小塊。

劉衍川不喜吃太甜膩的東西，自己意思意思地吃了一塊，另一塊便留給了許宇霖。

吃完蛋糕便沒什麽事情了，班主任交代了查成績的時間和回校拿畢業證的時間，便宣布了解散。

可平常都是能不拖課就不拖課，永遠先走一步的班主任，竟然安靜地坐在了講臺上。

“老師，您不走嗎？”有的人拿著大包小包準備離開，奇怪地問她。

“我再看看你們，你們先走……”

劉衍川把書裝進書包，留了一部分明天繼續過來搬，便走出了門口。

許宇霖沒有等他，一桌子雜亂的書打算留到第二天再過來搬。在班主任一宣布可以解散的時候，他就已經急吼吼地跑出去找關小墨了。

離開之前，還往裏面看了一看。

燈還亮著，可是人已經陸陸續續地走了一半。平常桌面上滿是立著的課本的桌面，現在也只剩下了被丟棄的雜亂的卷子資料。

還有人在陸續離開。

班主任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坐在講臺上看著每一個人離開，一言不發，只是微笑。

劉衍川嘆了一口氣，轉身向樓梯走去。

總是要分別的吧……他難得惆悵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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