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宮墻中，沒有人發現凝錦宮裏不尋常的響動，短暫而迅速的仿佛夢境一般。

霍止沒想到自己會那麽的虛弱，只是放了點血就失去了意識。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首先看見的便是一間奢華而陌生的寢宮，周圍空無一人，可掛在床頭的龍袍卻時刻提醒著他睡得究竟是誰的龍床。

霍止動了動身體，纏著繃帶的肩膀傳來一陣刺痛，他按住傷口，心想不知霍嬋怎麽樣了。

昨晚，他的記憶只停留在陸戎玨一掌將霍嬋打到在地的畫面，那把刺刀也跟著被霍嬋拔了出來，他的傷口在瞬間血流不止，便眼前一黑昏了過去。失去意識前，他聽到的最後的聲音是來自陸戎玨的，急促而沙啞，是他從未見過的慌張。

“醒了？”

忽地，一身朝服的陸戎玨推開寢宮的門緩緩踱步而來。他的臉上還帶著沒有散退的威嚴，掩蓋住了眉眼間的疲倦，“傷口還疼嗎？”

霍止還疼著，卻搖了搖頭，“不疼了。”

“幸好昨晚朕在那裏，”陸戎玨坐在霍止的床邊，替他整理發絲的動作格外柔和，“不然，還不知道那個女人會做些什麽。”

“霍嬋她怎麽樣了？”

“朕殺了。”

霍止一怔。

陸戎玨觀察著他的反應，勾了勾唇角，“騙你的，朕把她關押在了大牢裏，是殺是剮全聽你便。"

“先別殺了，”霍止面上一陣猶豫，“先讓她在那裏呆著吧，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朕就知道你會心軟，”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陸戎玨的眼色暗沈了下來，“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麽想要殺我，像是中了邪一般。”霍止不想說露了餡，面上浮起一片倦意，“反正我也沒什麽大礙，就讓它過去吧。”

“傷成這樣還沒什麽大礙？你的身體是鐵做的嗎。”陸戎玨輕笑了一聲，“朕會好好查查她是怎麽闖進宮裏的，你現在只需好好養傷，除了養心殿，哪兒都不準去。”

“養心殿？”

“以後，你就住在這裏，”陸戎玨的嗓音變得低沈，“不放在眼皮底下，朕不放心。”

霍止捏著被角，“我睡在這裏，那你呢？”

“當然是同你一起睡。”

陸戎玨一副理所應當的口氣，讓霍止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感情他這次受的傷反而便宜了陸戎玨？除了搞定一個霍嬋，似乎就沒有什麽別的好處了。

“別胡思亂想，安生在這兒呆著，”陸戎玨揉了揉霍止的後頸，像是對待家養的寵物那般，“想要什麽就和下人吩咐，他們全聽你的。”

“這次不怕我跑了嗎？”

陸戎玨擡眼望著他，“你敢嗎？”

霍止心下當然是敢的，可是當他對上陸戎玨含著殺氣的雙眸，只能緩緩搖了搖頭。

“你先休息吧，朕還有公務要處理。”

“好。”

陸戎玨沖他淡淡地笑了笑，這個笑容倒是比以往來得更加親切溫柔。

“我怎麽覺得我受傷了他反而更加高興了？”霍止諷刺地說。

系統回道，“陸戎玨放松了警惕，我倒覺得現在是宿主逃出去的好時機。”

“逃出去了能做什麽？我一沒靠山二沒錢財，身上用的一切都來自陸戎玨，怕是就算逃出去了也只會比現在更難過，”霍止懶洋洋地說，“先看著辦吧，反正原身的願望是好好活著，那活著就比什麽都重要。”

先要保命，再慢慢去獲得自由吧。

“等過幾日，你就隨朕上朝聽政。”陸戎玨批著手中的折子，悠悠地對眼前的陸淵說道。

“是，父皇。”

陸戎玨擡眼盯著他，“怎麽不像前幾日那樣和朕唱反調了？”

陸淵淡淡地回答，“那時是兒臣不懂事，說了胡話，望父皇恕罪。”

“朕也沒怪過你，誰讓朕已經習慣了。”陸戎玨放下筆，“朕給你選的太子妃可還滿意？”

喜宴都過去了小半月，陸淵聽到這個問題，禁不住笑了，“很好，瀾兒她知書達理溫柔賢惠，兒臣很喜歡。”

“喜歡就好，”陸戎玨撫上手上的扳指，笑得不明所以，“下去吧，朕方才同你說的事情別忘記了。”

“是，兒臣告退。”

等陸淵退下，陸戎玨伸手招來了李公公，沈聲問，“派人查查，太子近日都在幹什麽，見了什麽人，知道了嗎？”

“喳。”

盡管暗處風潮湧動，但在明處平靜的時間已然悄無聲息地流逝了下去。

就如陸戎玨所吩咐的那樣，霍止再也沒有踏出養心殿一步，最大的範圍便是殿後的花園。他的乖順讓陸戎玨也沒有從前那般警惕，偶爾還會遣散幾個宮女給他更大的自由，所謂的管制似乎在逐漸放松。

陸淵的生活也開始忙碌起來，他每日清晨都必須上朝聽政，處理公務，對政事的領悟也從一開始的青澀到後頭的明了。他的腦子並不愚笨，只是從前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直到如今，陸淵才終於將一切精力放在了學習朝務上，他的進步是一眾大臣包括陸戎玨有目共睹，陸戎玨有著欣慰，可在心底的某一處卻依然存留著一份芥蒂。

他很早便調查過陸淵，他的兒子。對方的生活簡單到讓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陸淵每日下朝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回家，偶爾與陳鳳林喝茶小聚也不過半日，討論的話題永遠繞不開詩詞歌賦，這便是他的生活，除了公務，妻子，與唯一的摯友，陸淵的生活圈子裏便再也沒有了別人。

陸戎玨當然相信這消息的來源，可這樣看似完美的結果，似乎又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你不用再跟著我了，”後花園中，霍止對宮女說，“你先去禦膳房準備好晚膳，別讓皇上等遲了。”

“可是皇上吩咐過奴婢要確保您的安全。”

“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怎麽會受傷？”

“可是......”

霍止打斷她，“好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放心吧，皇上不會怪罪下來的。”

宮女只能點點頭，將偌大的後花園留給了霍止一人。

當然，也不止是一人。

“霍止，我好想你。”

不等霍止轉過身他便率先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只聽聲音他便知道來者是誰。霍止微微一怔，任由陸淵抱著自己，緊貼著他的心跳聲似乎比往常還要快了幾拍。

“好了，你先松開我。”

“不要。”

霍止無奈地抵住陸淵的肩膀，“如果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殿下還是不要冒險來看我了。”

陸淵癡癡地望著他，掩蓋住了心底對陸戎玨的嫉妒，“為何？我父皇將你囚禁在這方圓之地你卻沒有一點怨言，我只是偷偷過來看你幾次你就著急著把我往外推。”

“這是兩碼事，不能相提並論。”

“反正這也是事實。”

如今的陸淵是越來越不好說話，固執又獨裁的模樣倒是和陸戎玨更像了。

霍止別開頭，“我在這兒過得很好，殿下不必來得那麽頻繁。”

陸淵不知是在嘲諷誰，“有了父皇的寵愛你當然可以過得很好，可是我過得一點也不好。"

“殿下有什麽心事嗎？”

“我的心事你才是最清楚的，”陸淵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字一句宛若從心底最深處傳來，“我想要你。”

霍止擡頭凝望著他眷戀的視線，只能抽出自己的手，答道，“殿下已經娶妻了，況且我也不會離開你的父皇。”

氣氛微微沈默了片刻，似乎是霍止的冷漠傷到了陸淵，他的眼底劃過一道深色，許久都沒有說話。

霍止有些不忍，他後退了一步，“殿下回去吧。”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陸淵卻突然這樣說，“我只需要你為我做最後一件事，我便再也不會來煩你。”

“什麽忙？”

“把我上次給你的藥包給陸戎玨吃下。”

霍止楞在了原地，“藥包？你是說......那封信裏的東西？”

陸淵似乎是笑了，“你還藏著那封信？看來你於我也不是一點情意都沒有。”

“那裏面裝著什麽藥？”

“不是什麽危險的東西，只是迷藥......”

聽到這裏霍止已然打斷了他，“你要我迷暈你父皇？為什麽？”

陸淵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輕聲說，“我想給你自由啊。”

“你......”

“霍止，你聽我說，”陸淵緊緊地看著他，“這件事我猶豫了很久，也準備了很久，我知道你在這深宮中是身不由己，是求而不得，我也一樣。而這全是陸戎玨的錯，你方才說你不會離開他，那是因為你不能離開他，你不得不被他控制著一切，你其實是想逃離他身邊的，我說得對嗎？”

霍止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麽多年我一直都活在他的掌控與陰影下，已經習慣了，”陸淵苦笑了一聲，“我頭一次感到不甘是因為你，感到絕望也是因為你，我如提線木偶般地活了那麽多年，可當我的生命裏突然出現了一個想要抓住的人，一切都不一樣了。

陸戎玨蠻橫地將你奪走，他逼我娶了一個不愛的女人，他將我的人生從開頭到結尾完完整整地規劃好，他甚至派人全天監視我的生活，我恨他，我恨他身為一個父親卻對我做出的這一切。”

“殿下，別說了。”

“我將一切都告訴了你，是因為我不想逼你。如果......如果你真的愛陸戎玨，你對他有感情，那你現在就告訴我，我可以放棄所有的計劃，為了你。”

說到最後，陸淵的嗓音已經在發顫，霍止不敢直視他的雙眼，怕其中觸目驚心的情感灼傷他的所剩無幾的狠心。

“你告訴我，你愛他嗎？你是心甘情願地留在他的身邊嗎？”陸淵沙啞地說，“如果你的答案是‘是’，我從現在開始就離開你的生活，再也不打擾你與陸戎玨，你開心嗎？”

霍止知道這是不對的，無論是陸淵對他父皇的恨還是那個所謂的‘計劃’，這全都是錯的。可是不知為何，就像是有一只無形地打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一個簡簡單單的‘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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