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韶說，霍止帶他逃，他就逃，霍止讓他死，他就死。

並不是因為什麽別的理由，而是他已經活的夠久了，多活一天，痛苦的是一天，多活十年，痛苦的是十年，從接任漢堂開始，他的內裏也在逐漸被那些骯臟的東西一點點的侵蝕，到現在只剩下了一副人類的軀殼，空蕩蕩的丟失了一切，除了殺戮的本能。

血是暖的，他是冷的，所以他渴望著溫暖。

“裴韶，我不想拉著你跳海，”霍止一腳踹在了那道逃生門上，喘著氣，“所以我不會死，你也不能死！”

裴韶靜靜地看著他。

“下面有救生艇，我們拿到鑰匙就可以離開，這艘船上不知道有少......我們組織的人，可是總是能找到辦法的，不會無路可走。”

霍止深吸了一口氣，低啞著嗓音，“所以裴韶，別放棄好嗎？”

他很怕裴韶會搖頭，會猶豫，因為你永遠無法讓一個漠視生命的人敬畏生命，就好比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可是終於，他看見裴韶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一聲“好”。

這一聲，像是沈甸甸的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在了對方手裏。

船上的救生艇足夠讓所有人逃離，問題在於他們沒有打開救生門的鑰匙。整艘船的主導都被入侵者控制了，可是霍止沒有忘記他依然有著大部分工作間的鑰匙。他先是去到了監控室裏，駕駛室的畫面顯現在最中央，屬於船長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帶著口罩的男人，副船長則是昏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霍止沈重地看向了那個男人鼓起的腰間——一把槍支的輪廓。

游輪被控制，狙擊手在盯著大廳裏的賓客，駕駛室裏的男人是他們的領頭，身上帶著槍和武器，原本的工作人員也許被控制在了某一個地方，而所有逃生室的大門都被緊緊封鎖，唯一的退路只有跳海。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可能——去駕駛室和這個入侵者正面對決。

裴韶顯然也是明白，他說，”我們去駕駛室吧。“

霍止頹敗地笑了笑，”去殺了他然後拿到鑰匙嗎？我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個狙擊手在盯著那裏。“

”不，“裴韶認真地搖了搖頭，”把我交過去，你走。“

”你瘋了？他們想要的就是你的命！“

”所以只有把我交過去，你們才有活下去的機會。“

霍止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你是覺得自己很偉大嗎？用一個人的生命去換得我們所有人的生命？“

裴韶說，”別的人死了就死了，你不能。“

”那我他/媽就能看著你去送死嗎！？“

”我不是去送死，“裴韶笑了，”我是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霍止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色彩在一點點的流失。

沒有辦法了嗎？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在路過大廳的時候，被困了半個小時的人們精神已經越來越緊繃，他們有人認出了裴韶，大喊道，”他在那裏！快殺了他！“

”裴韶，他就是裴韶嗎？殺了他我們就能離開了是不是？！“

有人舉著武器撲了上來，被霍止一腳踹開，他的胸腔裏燃燒著一股火，眼眶紅的可怕。

”滾開！“

”你阻止我們幹什麽？你要讓全船的人就因為他一個死在這裏嗎！“

”滾開的應該是你！“

......

霍止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隨著裴韶走進駕駛室的房間的，他只聽見了一聲槍上膛的脆響，擡起眼時就是一個漆黑的槍口直直地對著裴韶，仿佛漩渦般深邃。

男人先是看著裴韶，再將目光停留在了霍止的身上，鷹眼淩厲。

“終於送上門來了。”

裴韶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槍口，”是啊，要現在開槍殺了我嗎？“

”裴韶！“

男人的瞳孔一縮，”你太冷靜了，太沒意思了。“

”殺人能談的上什麽意思？“裴韶的語調都不曾改變，他揚了揚嘴角，”但是，你要是現在殺了我，會很虧。“

”虧？“

”我的命不值錢，值錢的是我背後的漢堂——這也是你費盡心思想要拿到的東西吧？“

男人問，”你什麽意思？”

裴韶說，“殺了我，你也拿不到漢堂。”

“哈哈哈，殺了你我就是漢堂名正言順的主人，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男人把槍狠狠地往前抵，“你要是敢耍什麽花招......”

“漢堂的全部財產已經被我秘密轉移，你要是殺了我，拿到手的只是一個空空如也的軀殼。”裴韶黑曜石般的雙眼仿佛能將魂吸進去，“還是說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你在騙我。”

“你現在開槍，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了。”

霍止在一旁根本插不上一句話，他看見了一絲微弱的希望，裴韶已經將話語的主動權捏在了自己的手裏——他們不一定會輸。

越過那個男人的肩膀，霍止能清楚的看見桌子上放著一串鑰匙，只要能拿到它......

“我小瞧你了，”男人的手指縮了又緊，緊了又縮，不忘諷刺地加上一句，“誰讓你長了一張容易讓人看輕的臉蛋。”

裴韶沒有發表任何評價，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好，好，說出你的條件。”

“讓這裏所有的人安全離開，我留下。”

一艘艘橙黃色的救生艇漂浮在游輪的船身側邊，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個一個橙色的小點。人們迫不及待地往前擠，爭先恐後得想要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只有霍止一個人在邊上指揮，他頂著鹹澀的海風，看著一個又一個橙色的小點漸漸遠離，卻升不起一絲一毫的喜悅。

這些人的命，全是裴韶拿著自己換來的。

越來越多的人撤離了游輪，霍止再也按捺不住地跑回去，目光緊緊地盯著抵在裴韶太陽穴上的槍，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裏的肉。

“都撤離了？”

“是。”

“那你還留著做什麽？”男人打量著他，“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是那個被派出去的臥底吧？怎麽現在反倒幫著敵人不認主人了？在任務期間，我還應該算得上是你的雇主吧。”

霍止沈著臉，說不出一句話。

裴韶突然出了聲，“別廢話，放他走。”

男人嘶了一聲，“如果我不呢？”

“不要在這個時候破壞我們之間的交易。”

可槍頭還是猛地調轉了位置，指向了霍止，男人盯著他，“我改變主意了，好像威脅你的作用比威脅這個怪物的要大得多。”

如果要問被人拿槍指著是什麽樣的感覺，也許霍止最有發言權。他聽見自己耳邊的心跳聲在逐漸加快，每一下都像是過濾了之後的純粹清晰。他不知道裴韶是怎麽鎮定下來的，因為他唯一的感受就是渾身的血液都在滿滿變冷，喪失了溫度。

裴韶的瞳孔猛地一縮，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我一開始覺得能做出劫持游輪這種事情的人應該還算得上聰明，現在看來似乎是誤判了。”

男人笑了，“你在激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

裴韶也沈沈地笑了，”如果你有用心調查過我，應該知道和我有過這種關系的人不止他一個。“

"哦，是嗎？那是不是說明就算他死在這裏也是沒有什麽關系的。"

男人握著搶板的手指微微彎曲，在電花火石之間霍止彎腰翻滾在了地上，子彈射偏在了離他僅僅幾厘米的地上，男人轉移槍口，腳下卻猛地被裴韶絆跪在了地上，他悶哼了一聲，握著槍的那只胳膊被裴韶往後狠狠一折，槍重重的應聲落地，被裴韶一腳踢向了霍止的腳邊，兩顆子彈出殼，兩朵血花在男人的肚子上綻開。

天衣無縫的一套搭配，就連霍止也不知道他和裴韶何時養成了這樣的默契，僅僅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結束了。“霍止顫抖的右手松開了槍，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裴韶走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

”別怕，直升機來接我們了。“

螺旋槳的轟鳴在耳邊逐漸清晰，直升機正在甲板上方盤旋，霍止可以看見坐在上面的林一，片刻後，敞開的機門放下來了一條繩梯，直直的落在了他的眼前。

”你先上去。“裴韶說。

霍止的腦子已經亂成了一團，他沒有任何思考的說了聲好，然後爬上了繩梯，裴韶在他的下面，兩個身影一點點的往上移動，在觸碰上飛機的地面時，霍止的腿已經站不住了，他轉過身，”裴......“

誰也沒有看清是怎麽發生的，裴韶猛地將霍止撲到在了地上，一聲槍響重重落下，霍止怔怔地看向聲源，甲板上，那個淌了一地血的男人竟然拖著身體爬了過來！他手裏的槍落在了地上，伴隨著自己的軀體。

”裴......“霍止的手顫抖著摸上自己身上的男人，掌心一片濕潤，”裴韶......“

”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小韶？”裴韶低低的喘息聲在霍止的耳邊響起，“一聲......”

“好，好，小韶，你起來，你受傷了嗎？你是不是受傷了？！”

”我沒事，就是......。“

霍止大聲地喊著，視線被淚水模糊，”裴韶，小韶，你回答我！“

林一提著急救箱，飛快地拿出酒精和繃帶，”裴爺您堅持一下，不要閉上眼睛，不要睡著，等到醫院馬上就能把子彈取出來了。“

”子彈......“裴韶的笑聲被拖的很長，胸腔裏的空氣在一點點的減少，”等不到去醫院了。“

霍止想看裴韶的臉，在這一刻他瘋狂的想要看清裴韶臉上的神情，”不會的，你看看我，別閉上眼睛裴韶你知道嗎！！你會沒事的......“

林一將一記腎上腺激素註入了裴韶的手臂，可是卻依然無法阻止他的身軀一點點的失去熱度，緊貼著霍止滾燙的肌膚，仿佛冰一般毫無生機。

林一的臉色蒼白一片，”血止不住。“

“小韶，你堅持住......”

短短幾秒好像有無數道虛影在裴韶的眼前劃過，濃烈的血腥味湧上喉嚨，他沙啞著說，”霍，霍哥，血是暖的，你知道嗎？“

霍止的嗓音哽咽著，重重地點著頭，”知道，我知道。“

”我是冷的，所以......所以，我太想要溫暖了，就只能用別人的血給自己取暖，可是那樣的溫暖，都太短暫了......“

”別說了，別說這個了。“

裴韶緊緊地抓著霍止的衣袖，“我，我一直覺得，蠟燭和太陽是不一樣的，蠟燭總是會有燃燒完的一天，可是太陽是永遠不會熄滅的，他會一直一直的給我溫暖......”

霍止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向下劃，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別的人都是蠟燭，但你是我的太陽。”

有人說等待死亡的過程是漫長的，可是霍止卻覺得這更像是一瞬間的事情，在那一瞬間，他再也感受不到裴韶的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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