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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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道趙董有個女兒的第三年,我終於在江城見到了她。

不過我剛見到趙董的時候,趙董還不是趙董,是趙總,我也還不是廉特助,是廉克勤。

這話說起來有點繞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次見到趙總的時候我二十三歲,剛剛大學畢業,剛剛進入失業。

——是的,我學的是哲學,還是西哲,畢業即失業。

其實我是想深造的,可我考不起研究生了。不過還好我有先見之明,大二就考了教資,於是我打算到梅市的高中裏去當老師,或者考個公務員什麽的。

上大學的時候老師開玩笑說,我們這個專業的學生在各行各業之中都有活躍的身影,我現在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我們都轉行啦。

但是很不幸,只招三個人,我筆試第一名,面試倒數第一,就這麽落榜了。當時我失魂落魄大受打擊,後來才知道面試的第一二三名分別是校長侄子、教育局局長孫女、某學科教研組長外甥。

不過我當時不知道,我只覺得我無能。我想我要滾回十萬大山裏去了,而且我餓得要死,每天就看著撿來的飯店菜單吃飯,靠兩個饅頭度日,就著水泡開,慢慢地碎著吃。我管這叫合理的自我欺騙。

不管怎麽說,總之,我要離開梅市了。再在這荒蕪無情的城市裏待下去我怕我明天的底線再次下降,餓得綠著眼睛去割腎賣錢。

在我臨走的前一天,我隨便亂投的簡歷有了回音,HR叫我去面試。那是個新興的科技公司,聽說老板是個京城來的漂亮女人。不過這跟我沒關系,這些是我進公司之後聽別人說,才知道的。

我看著我租來的地下室桌子上的饅頭屑,咬咬牙。

那就先退票,再碰一次運氣吧。

火車票49.5,退票只返我44.5,他媽的狗崽種坑我五塊錢。我一邊這麽想一邊坐在椅子上發呆,等著面試。

其實我知道我肯定錄取不上,不過我就是不甘心,我發了瘋,我想再在梅市多留一天。梅市這麽巨大,這麽冷漠,這麽步伐匆匆這麽永無止息,可我在這裏覺得自由,從沒體驗過的自由。

我喜歡自由,我需要自由。我不想回家,家裏只有怯懦而又狠毒的父母,無能而又傲慢的弟弟,吃人的閑言碎語和無盡的引力,牽著我往下墜。

就算我死在外面,我也絕不會再回家。

我推開門進去,裏面坐著個漂亮女人,擡著下巴,神情懶洋洋的,手指裏夾著根細細長長的煙。

我心裏當時臥槽了一聲:這公司挺有錢啊,HR都這麽漂亮,嘖嘖嘖。

她隨口問了我幾個問題,就揮揮手讓我出去。

好吧,我就知道我沒希望,真不知道我犯哪門子神經多留一天。

但她忽然叫住了我,讓我等等。

她說:“你大學學的是哲學?”

我說是。

然後那女人就笑了。她說:“那我來考你幾個問題。”

我說行。我等著看這個花瓶能問出點什麽民科問題。

她問完了,我也答完了。她好像挺滿意,我心裏也挺驚訝。

因為她問的問題很有水平,如果沒有長年的閱讀積累,根本都不知道她引用的話是誰說的。

這公司真特麽牛呀,HR都這麽有文化。

她收起煙,說:“最後一個問題。”

“你理想中的雇傭關系是什麽樣的?”

我思考片刻,還是說了實話:“你給我錢,我就什麽都幹,管你叫媽都行。”

其實我後面還有一句話沒說,她想包養我都行。不過我猜她不會這樣做,一是同性戀相對來說比較少,二是我沒有漂亮到需要人花錢來睡我。

叔本華羅素算個屁,我要錢,沒錢我餓得要死,回家的火車票都買不起,只要給我錢,我可以立刻毫無廉恥地把黑格爾從墳裏罵得跳起來。

女人驚愕地望了我一眼,隨即非常愉快地笑起來。她朝我伸出她那好看的手,用她那好聽的聲音對我說:

“你好,我叫趙之華。”



我就這麽稀裏糊塗的成了趙之華的秘書。

啊不是,現在該叫她趙總了。

宴會上觥籌交錯,男人覬覦醜惡的眼神像毒蛇,嘶嘶吐出的信子盤踞在她腰間胸前,她視若無睹,仍舊笑瞇瞇地跟他推杯換盞。

然後回家之後大吐特吐。

趙總一醉就一塌糊塗,倒在沙發上,手背蓋著臉,我木著臉把她拖去換衣服洗澡,在我放熱水的時候,我聽到她細若蚊吶的喃喃聲。

她說“爸爸”。

我呆了一下,決定裝作自己什麽都沒聽見。

不過不知道哪裏有傳言說,我們趙總其實身世很厲害,父親是京城的一位不可說,趙總是因為男人跟家裏鬧掰,這才負氣離開京城來南方創業的。

我對此嗤之以鼻,半點不信。世上哪有這樣的大傻逼呀。反正我覺得趙總不是。



然後趙總告訴我她是。

那是在很久以後了,兩年?三年?或許是四五年。我記不清。總之,趙總那時終於變成了趙董,我們公司在寸土寸金的梅市買下了一整棟樓來辦公,再也沒有男人敢在她的面前露出半點不尊敬的神色了,他們紛紛點頭哈腰地討好她。

人們都說,趙之華是梅市商界的一只虎,跺跺腳梅市就要抖三抖。

現在這老虎站在我跟前,一只手裏夾著煙,另外一只手裏拿著我的辭呈。這場景牽動了我的回憶,我覺得好像又回到好幾年前還是趙總的她面試我的時候了。

她沈默地吸完一支煙,說:“你為什麽要辭職?你明明幹得很好。”

“是我給你的錢不夠嗎?”她問我,直截了當。

我說不是。

她問,那是為什麽。

其實我也不知道。

那時候我是廉秘書了,沾了趙董的光,所有人都要叫我一聲“廉特秘”,我已經有了很多錢,我有了房子,有了梅市的戶口,有了幾年前我大學剛畢業時想都不敢想的一切,如果現在我還想吃饅頭,我銀行卡裏的錢取出來一點買的饅頭可以從梅市鋪到我老家門口。

但同時我也覺得疲倦。

跟趙董一樣,我一身的病,擋酒擋出了胃病,眼睛有一次出去辦事的時候進了異物,沒有及時處理,後來總是迎風流淚,所以我戴了平光眼鏡。

現在趙董出頭了,我也覺得自己可以走了,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人有時候就是會這麽賤,我也沒辦法。

趙之華用她那好看的手壓住了我的辭呈,沈吟片刻,說,既然你不想當我的秘書,那就當我的生活助理吧,怎麽樣?工資給你照舊。

我很謹慎地問,那工作任務主要是幹什麽啊?

她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煙,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就,管我吃飯睡覺,叫我盡量少抽點煙少喝點酒這些,大概。

我無語了。這他媽誰能辦得到。

趙之華轉過身去,她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久久沒有再說話。

她忽然對我說,小廉,你知不知道,其實我還有個女兒。



在知道趙董有個女兒的第三年,我終於在江城見到了她。

那時我已經當了好幾年趙董的生活助理,每天都兢兢業業,並且被氣得肝疼。因為趙董我行我素,完全不聽我的,照樣半夜喝酒喝得胃出血進醫院。

我給她提醒次數太多了她還會嫌我煩拉黑我。

他媽的,氣死我了!趙之華這個大傻逼!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蒼白,見我來了,朝我笑了笑,伸出手說,小廉,有煙嗎?

我說有個頭,你歇著吧。

於是她就笑。

我在病床邊一邊給大傻逼削蘋果,一邊心裏長長嘆了口氣。

趙董位高權重,並且非常孤獨,非常寂寞。她需要外物來填補內心的空虛,這東西是什麽不重要,或許是煙,或許是酒,或許是漂亮男人,也或許是漂亮女孩。

她包養的那個漂亮女孩叫李潤月。

清純又嫵媚,嫩得能掐出水,看著趙董時眼睛含著不自知的愛慕和依戀。

趙董自己沒發覺,自從有了李潤月之後,她脾氣比之前好了很多,煙也抽得少了,說是怕給那女孩聞二手煙。

她倆好像差的歲數挺多呀,我想。

我再次嘆氣。

算了,我管趙董喜歡誰呢,我是廉特助,只要趙董生活得健康規律一點,別說趙董跟年紀只比自己女兒大一點的小姑娘談戀愛,趙董跟哈巴狗談戀愛我都沒意見。

不過趙董忽然又心情不好了,她在某一天用一種跟我探討哲學問題的口吻,嚴肅認真地詢問我知不知道現在的年輕女孩喜歡什麽東西。

我瞧著她脖子上的吻痕幸災樂禍,心想,你慘啦,你墜入愛河啦!哈哈!

但是趙董某種意義上臉皮很薄,換句話來說,就是很要臉,大概我的幸災樂禍表現太明顯,她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叫我滾蛋。

然後趙董就把我派給了她的女兒,讓我去照顧那個小女孩一段時間。

我臨走的時候恐嚇趙董現在的秘書小陸,要她一定要好好監督趙董,要是趙董再把自己喝進醫院,我就從江城打直升飛機跳過來扒掉她的皮。

小陸都快被我嚇哭了。於是我心滿意足地啟程出發去了江城。



在知道趙董有個女兒的第三年,我終於在江城見到了她。

她好像叫趙什麽水,呃,不過叫什麽倒不太重要,我懶得管,總之她是趙董女兒。

來的時候其實我挺頭疼。

聽說這女孩是趙老爺子一手教養起來的,真真正正的大小姐,我心裏特愁,怕她跟什麽二世祖似的,不把周圍的人當人。我倒是不介意,畢竟我拿了趙董的錢,我很敬業,我就是有點煩。

結果出乎我的意料,她乖得有些過分。

我記得我去接她的那天是聖誕節的第二天,江城那年很冷,冬青樹上的雪還沒消,她就背著書包,拎著行李箱,低著頭慢慢地走出來了。

她一擡頭,我楞了一下。

趙家是不是有什麽美女基因啊?

她很漂亮,是跟趙董兩種風格類型的漂亮。我估計有很多男生喜歡她。

我彎下腰,手護住她的頭,替她拉開車後座的門,但她被我的動作嚇得呆了一下,楞楞地擡起頭來望我。

我低下頭來看她:“怎麽了,趙小姐。”

她好像有話要說,但最終也沒有說,只是小聲說:“我坐副駕就好。”

好吧,我沒意見。看來她不是那種虛榮驕傲的小姑娘,不喜歡我浮誇裝逼的這一套。

車開出去有一會兒了,我把著方向盤,說:“我叫廉克勤,之前是趙董的生活助理,目前的工作是照顧您。”

她沈默了一下,似乎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我,才說:“我叫趙光水。很高興認識你,廉姐姐。”

噢,知道了,不是趙什麽水,是趙光水。

她聲音很清,也很柔軟,叫我想起什麽謹慎溫和的小兔子。我不由得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我說:“您不用這麽叫我,我是幹活的,叫我小廉就行。”

她說:“那你先不要叫我您,可以嗎?”

“我不習慣。”她語氣很輕。

我終於好好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說好。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想。



她看上去心情很不好,整個人都透著股沮喪,我一邊做飯一邊這麽想。

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緊接著我又想,關我屁事,我去叫她吃飯好了,要是她跟我使脾氣不吃,我就把飯放在她門口不管她了。

我敲了敲她的房門。

她明顯地在想事情,被我嚇了一跳,不過還是很乖,很聽話地跟在我身後取去吃飯。

我開始後悔了。

我想我應該對她稍微再好一點,趙董很混蛋不代表她的女兒性格很混蛋,她看起來還是個孩子。

總之,我回憶了一下來之前惡補的青少年心理學,停下來。

然後將她按在了我的懷裏。

年輕女孩的身體柔軟又帶著若有若無的清香,我不知道為什麽動作就有點僵硬。我僵硬地摸摸她的頭:“我覺得,你好像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啊我服了,這什麽臺詞。

但我還是僵硬地說了下去:“我買的育兒書上說,如果小孩子表現出情緒低落,那就應該給她一些肢體接觸,安慰她。”

我低下頭來:“你現在有感覺好一點了嗎?”

我覺得我要是她我就要狠狠地踩這個怪女人一腳。

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她意外地張大眼睛,隨即非常清澈明亮地笑起來。

她抱了抱我,又飛快地松開,輕聲說:“謝謝姐姐,我感覺現在好多了。”

“我們去吃飯吧。”她說。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楞了半天,不知不覺地笑了笑。

好奇怪的孩子。

但是比起趙董來說,算是挺可愛的。



我很快地知道原來她是失戀了,被譚家長女譚明梨拒絕了告白。怪不得她這麽失落。

她非常缺乏安全感,睡覺的時候要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子裏漆黑一片才肯睡,難過的時候也不會找人安慰,只是找一個小角落蜷縮起來悄悄地掉眼淚。

我拿她沒有辦法,面對她時我總是覺得沒有辦法,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好靜靜地坐在她旁邊,等她哭完再給她遞紙巾。

她求我抱抱她,於是我俯下身輕輕地抱住她。

她是一個美麗而又脆弱的小家夥,像是用雪和風塑造的小精靈。她的手腕細得好像隨手就能被我折斷。我同情她,覺得她可愛又可憐。

“梨姐姐她很好很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可能就是她不喜歡我。但是仔細想一想,那也不是她的錯,她不喜歡我,也很正常。所以她還是很好的。”

過了一會,她這樣伏在我肩頭,斷斷續續地輕聲說。

“廉姐姐,我真的好喜歡她……”

直到累到睡著的時候,她還在輕輕地念著譚明梨的名字。

真可憐,我想。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這讓她的人生很痛苦。

譚明梨,我知道她,數年前曾經名噪一時的譚家明珠,在很久之前小水的生日宴上我曾經見過她一面。

她溫柔美麗,含著微笑。可我知道,在她這惑人皮囊下的一顆心卻是冷的。

這是一個什麽也不愛的人,甚至也不愛她自己。假以時日,她會是貳個譚景山,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很危險,我想,而我或許可以讓小水避免這危險。



但是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樣,我原本以為小水只是一時的迷戀,或者是濾鏡,更或者是戀母情結——這樣缺愛的小女孩會愛上溫柔成熟的長輩幾乎是一種必然。

但是小水比我想象得更加堅定,也更加愛譚明梨。

她其實是什麽都明白的,只是她不在乎。就像她後來向我說的那樣,她不問值不值得,只問甘不甘願。

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我想。

我之前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人。她真奇怪。



趙董今年沒有回京城,她去找潤月小姐了,所以今年是我一直在陪著小水。

我陪她散步,放風箏,看電影,找花花草草,拼世界地圖,還教她打游戲。她很聰明,但她不太擅長電子游戲,總是打不過關卡,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湊過來軟軟地請我教她。

於是我教她。

說實話,被這樣漂亮的年輕女孩請求我心裏還是挺受用的。

她看起來沒有之前那樣沮喪難過了,我想。那麽她忘記譚明梨了嗎?

有一天晚上她看書看得在沙發上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將她抱起來,打算把她送到臥室去睡覺。

她輕聲叫:“廉姐姐……”

我的心臟跳了起來。我慌亂地俯下身,將耳朵湊近她的嘴唇,想聽清她的夢囈。

我聽錯了,她叫的是“梨姐姐。”

梨姐姐,廉姐姐,li梨,lian廉,明明只差一個元音拼音而已,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區別,為什麽她念前者的時候含著我從未見過的柔情,念後者的時候只有純粹的尊重和親近。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趙光水是個奇怪的孩子,在她身上我有好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會這麽喜歡譚明梨。

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有這樣一種純粹的溫柔和善意,在我胃疼時著急得一邊掉眼淚一邊照顧我吃藥。

我想不明白,她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眼淚。

我想不明白,我面對她的眼淚時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耐心和心疼。

我抱住她,就像抱住一朵天邊隨時就要消散的雲。

小水,小水,我的小水,我的珍寶,我的小貓,我的救贖,我的靈魂。



啊,譚明梨居然也是喜歡她的,這真叫我驚訝。

我原本以為,她這樣的人是一輩子什麽都不會愛上的。

小水每天都很開心,連眉梢眼角都帶著甜蜜。她畢竟還是初戀,青澀而又悸動,譚明梨的段位又那樣高,三言兩語就輕而易舉地能夠讓她心動。

我意識到,我是時候跟她分開了。譚明梨不會容忍我再陪在她身邊。

她請求我替她向趙董隱瞞,我答應了。即便我知道這會讓我失去趙董的信任。

其實她們母女倆挺像的,我有時候會一個人這樣想。趙董同樣也很缺乏安全感,我知道我對她的意義和別人不同,她絕不能接受我的背叛。

但我還是這樣做了。

我很抱歉,但是並不後悔。

如果這是小水的請求,那就這樣做吧。我奇怪地發現我拒絕不了她。

東窗很快事發,趙董跟我談話。

她望著我,說,小廉,你想要什麽跟我說,我都會給你的。

這就是臨走時最後的禮物的意思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很守諾,而且對身邊人一直很好。不過我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我想要的是她女兒她會不會把我團著吃了。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很搞笑。

我搖搖頭,說,不,趙董,我什麽都不要。

我什麽都不要。

我只是想,現在我不再是廉特秘,也不再是廉特助,我只是我自己,廉克勤本身。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

十一

我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小水,畢竟譚明梨曾經要求過我不能再跟她有任何接觸。

我拉黑了她的所有聯系方式,又扔掉了以前的舊設備。她發現之後一定會很傷心的,我心想。只是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悄悄一個人哭。

大概不會了,她現在有譚明梨。

那是在一年之後的初春,她過生日。

這個時候我忽然覺得挺開心——小水的十八歲生日是跟我過的,就我們兩個人。

人生如此無味漫長,但她總算還有什麽是只屬於我的。

聚會上有一個很吵的年輕女人一直起哄,要小水親譚明梨。我默默地瞧了那個人形大鸚鵡一眼,有點想把她的嘴巴堵上。

不知道我現在離席還來得及嗎?

我不想見小水……但還是見到了。

她接吻的時候會攀著譚明梨的肩仰起臉,動情地勾著女人的脖頸,吻完之後眼睛濕漉漉的,好像要滴出水。

還要輕輕地再親親譚明梨的嘴唇,親昵地蹭蹭女人的頸窩,這才依依不舍地從她懷裏出來,目光還黏在她身上不分開。

她吻人原來是那樣吻的,她愛人原來是那樣愛的。

可是都跟我沒有關系。

在這時我忽然痛恨起自己的家庭和出身起來,我恨我自己不是個什麽廉家長女什麽的。

那樣得到小水的人,是不是說不定會是我。

該走了,我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我還想跟小水再說幾句話。我已經很久沒有跟她說過話了。

譚明梨靜靜地望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個很能吃醋的人。她現在一定又在心裏罵我了,我想,但小水在這裏,她又想裝著成熟穩重。

真狡猾。小水怎麽就被這只老狐貍給哄走了。

她還是走了,房間裏只剩下我跟小水兩個人。

她認認真真地看我,然後我看到她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傻孩子,我想。

我總是覺得她傻。她很聰明,但她也很傻,這兩者之間並不沖突。

她不知道,我是不值得她心疼的。

臨走時她對我說:“祝你幸福平安,常常開心,廉姐姐。”

我笑了,說:“不如祝我發大財吧。”

她楞了楞,隨即笑起來。她真誠懇摯地望著我,輕聲說:“祝你發大財。”

我喜歡錢,錢讓我心安,如果人生已經別的什麽東西都沒有,那麽至少我還有錢,很多很多錢。我沒有道德,錢就是我的道德。她曾經將很多我失去的東西重新帶回過我身上,但她只是短暫地跟我相處了一段時間,緊接著又很快地離開了。

我知道她的未來在田野,在鄉間,在譚明梨身邊,也在無數個貧窮而又蒼老的土地上。

我盼望著她將春風和陽光帶到一切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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