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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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

八月末的江城暑氣尚盛,蟬鳴嘶嘶,空氣濕而重,熱浪層層湧動,叫人透不過氣來。

趙光水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睫毛都被汗水打濕了,視線一片朦朧。她不得不微微瞇著眼,防止汗水刺到眼睛。

江城地處南方,又屬沿海,比京城的夏天給人的體感炎熱許多,是一種黏人心肺的濕熱。她還沒有太習慣這裏的水土。

有汗從臉頰滑落,滾到衣領裏,暈出一點小小的濕痕。

太陽亮得晃眼,趙光水有點暈眩,心氣也有些浮動起來,她深呼吸了一下,開始默念亂七八糟的古詩文靜心。

有點想不明白軍訓是為了什麽。

已經開練三天了,每天就是教一些枯燥的動作,叫人不停地重覆。趙光水倒還好,自幼被爺爺嚴格教養,小時候一犯錯,爺爺就會很溫和地叫她站一會兒,她習慣了。

再加上她心性堅韌澄澈,擅長隱忍,因此軍姿站得格外好,樣貌又出眾,在一堆垂頭喪氣的學生裏尤其顯眼,被教官誇了好幾次。

唯一不舒服的一點就是今天真的太熱了。前幾天一直是陰天,所以感覺還好。

她感受到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心裏有點淡淡的不快。

不太喜歡被別人打量。

小時候怕見人的毛病,到現在也沒有好。只不過現在年紀漸長,學會了掩飾,面上並看不出來。

其實她本來可以不參加軍訓的。媽媽前幾天專門跟她提過,說只要你不想去,我打個電話就行。

趙光水很委婉地拒絕了。

她骨子裏是很清正的一個人,不喜歡搞特殊,前一段時間梨姐姐說的話對她也很有觸動。

媽媽似乎有些不讚同,因為她身體不太好,但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麽。她們母女倆感情雖然生疏尷尬,但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彼此都不會太幹涉對方的生活。

這幾天她軍訓完回去都很累,渾身酸痛,她不想譚明梨為她擔心,總是裝著還蠻輕松的樣子,很輕快地跟譚明梨聊聊天。不過盡管這樣,譚明梨現在還是每天都開著車到校門口特地來接她,望向她的眼神中更是明顯的心疼。

梨姐姐好像最近好幾次都想開口跟她說什麽……看著她早晨去學校時眸光微動,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到底還是沒有說,只是整整她的衣領,給她仔細收拾好清涼貼一類的小東西,溫溫柔柔地囑咐著送她出門。

趙光水大概能猜出來一點。梨姐姐應該是擔心她的身體不能堅持,但又想尊重她的決定。

她真好。

一想到譚明梨,趙光水忍不住就心裏甜了甜,精神振作了一下,眉眼彎起來。

“趙光水!出列!”

教官吼了一聲。

趙光水下意識地繃緊身子,答了聲到,小跑著出列站在教官面前。

教官是個黝黑方正的青年男人,練起學生來很嚴格,但對她反而有些笨拙的溫和。他向趙光水點點頭,低聲說:“有人找你。”

趙光水楞了一下,似有所覺地回頭看去,果然,譚明梨就端端正正地含笑站在不遠處。

梨姐姐。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應付教官都忘了,轉身就向譚明梨奔去。

奔到譚明梨面前才乖乖地停住,氣還沒喘勻,臉頰紅撲撲的:“梨姐姐!”

趙光水好開心:“你怎麽來啦!”

譚明梨見她這麽高興,忍不住也一笑,往前一步拉住了她手腕往陰涼處走,偏頭溫聲道:

“沒什麽,只是我很想見你。”

譚明梨今天穿了一件深綠長裙,有點正式的款式,長發隨意地拿發卡夾在腦後,少見地擦了一點口紅,涼鞋有一點跟,越顯得高挑纖細了。

嗚,好禦啊。

之前在家裏還沒見過這樣的梨姐姐……

長裙腰間有一條細細的蕾絲束帶,勾出女人細致的腰線。

趙光水有點心跳,垂下眼不敢再看。

譚明梨拉她到了一片少有人註意的樹蔭下這才停,細細地瞧了瞧趙光水。

趙光水耐不住熱,江城的夏天對她確實不太友好,烏黑的發汗濕成一縷一縷的粘在臉頰上,睫毛上都綴著汗珠。

她膚白,頭發和眼睫都漆黑,看著像高山靜湖一樣的清冷,只有唇色是潤軟的紅,平添了一份清澤的艷。現在熱得臉頰發紅,唇色更艷,眼睛晶晶亮亮地看著譚明梨,竟然有一分不自知的清嫵。

譚明梨目光在她唇上頓了頓。

……天氣似乎真的有點熱。

“梨姐姐,你怎麽都不打傘啊,天氣這麽熱……”趙光水有點心疼地看著她。

“沒關系的,我比較耐熱。”

譚明梨取出濕巾輕輕為女孩擦臉,她在這樣炎熱的天氣出門氣色仍舊很好,幾乎沒出什麽汗,手指溫涼,氣質端方。

像凈瓷一樣一塵不染的人。

“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氣溫特別高,在家裏坐不住,就來看看你。”譚明梨輕聲說。

小水一去學校,她忽然一下子感覺空虛。其實她們倆都不是鬧騰的性子,在家裏也並不是整天都待在一起。有時候兩個人一人坐一頭沙發,靜靜地看一下午書,甚至不怎麽講話,但就是相處得很舒服溫馨。

現在小水一走,她才猛然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習慣了跟小水在一起的生活。

這才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譚明梨隱隱心驚。

今天譚明梨忙了一早上,拆洗了床品,打掃了房間,澆了花,中午隨便吃了點東西,還是覺得心頭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淡淡心焦。

坐了一會,又進書房取出字帖,攤開毛邊紙打算練練字。往常她心神不寧時就會練字靜心。

她蘸了濃黑的墨汁起筆。

日光從窗子裏投進來。

譚明梨靜默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合上了字帖。

白日高照,她一想到小水現在正在這日頭底下曬著,就心浮氣躁,根本寫不下去。幹脆聯系了朋友,悄悄進到大學裏來,看看小水怎麽樣。

“我還好啦……”

趙光水有點不好意思,又很愧疚。

這麽熱的天,還讓梨姐姐跑一趟。

但能見到她又真的好開心。

譚明梨彎下一點腰看著趙光水,趙光水發現梨姐姐講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她的眼睛:“我跟你的教官請了假。小水,跟我回家,好嗎?”

她溫聲說:“天太熱了。”

“我不願意你吃這種……無意義的苦。”

“小水。”

趙光水打開花灑,感受著水流噴灑而下。

被水沖到的耳朵和後頸有點火辣辣的刺痛,可能是曬傷了。今天確實太陽很大。

她洗完澡吹幹頭發,輕手輕腳地出去,想到自己的房間裏找一點藥水什麽的擦一擦。

“小水。”

譚明梨倚在沙發上,輕輕地叫住她。

“你偷偷地,想去做什麽?”她勾起一點溫柔的調侃的笑意。

“啊,我……”

被抓住了。趙光水一下子有點發慌,她向來就不會說謊,尤其是在譚明梨面前。

“就是,嗯,耳朵有點疼……可能……”

趙光水莫名地有點心虛,不敢看譚明梨。

譚明梨神情一下子嚴肅起來,站起身走到趙光水面前,凝眸細細看她耳朵和頸側。

曬紅了一大片,還有一點脫皮。

耳朵都腫了。

譚明梨心中疼了一下,開口仍然是溫和的:

“曬傷了。你先去沙發那坐下,我給你取點藥擦一擦。”

趙光水悄悄看譚明梨神色,乖乖地點頭應好,並著腿在沙發上坐好。

她有些拿不準梨姐姐現在的情緒。

明明看著還是溫柔的,但她敏銳地覺察到譚明梨並不像她看起來這麽平靜。

譚明梨取了藥和蘆薈膠出來,坐在趙光水身邊,用棉簽蘸了一點藥水,輕輕地擦在趙光水的耳朵上。

女孩微微抖了一下,一聲也不吭。

“疼嗎?”

譚明梨不能忽視這個顫抖,她嘆息一聲,低低開口詢問。

“不疼。”女孩答得很快。

“嗯?是嗎?”譚明梨神色不動,近乎淡地應:“那你抖什麽?”

“我……”趙光水有些惶然,想要轉過來看她:“梨姐姐——”

“別動,”譚明梨曲起手指,用指節抵住她的臉頰:“在上藥。”

“乖一點,好嗎?”

譚明梨重又恢覆溫柔的語氣,溫聲說。

趙光水咬了咬嘴唇,攥緊了衣角,不知道該說什麽。

怎麽辦,梨姐姐好像生氣了……但她還不知道梨姐姐為什麽會生氣。

女孩困擾不安的樣子清楚地映入眼簾,譚明梨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小水……

小水不是一個能及時分享溝通、表達自己的孩子。比起把遇到的事情講出來,她顯然更習慣自己一個人思考消解。

比如剛剛,譚明梨要是沒有註意到,不問的話,小水就要偷偷給自己上藥了。

她明白女孩的用心,無非是不想讓她擔心。但是……

從她的角度來說,譚明梨沒法不為自己沒能足夠關心小水而自責。

女孩柔軟的耳朵曬得又紅又腫,她真的很心疼。

譚明梨伸手,輕輕地捏住了她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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