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相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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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錢袋、披風、醬料。正如她出門前一樣,東西仍舊簡潔,七夏利利索索收拾完畢,用力將包袱打了個結,背在肩頭,舉步往外走。

正廳內,梅傾酒和葉溫如坐在兩旁默默吃著茶水。只因方才鬧出這麽尷尬的事情來,再往明霜那兒待著著實不妥,於是乎兩人便很有默契地退到外間休息。

一壺茶還沒喝到一半,餘光瞥得個人影從眼前走過,梅傾酒擡頭一瞅,沒想竟看見七夏,他登時一楞。

起初只當她是說的氣話,回房裏冷靜冷靜,好好哭一回,也就和以往一般沒什麽事了,怎料她當真整理了行李,二話不說就要走。

梅傾酒急忙把茶杯放下,起身去追她。

“餵餵,小七!小七!”

七夏本不想搭理,被他一把拉住胳膊,也只好停下來。

梅傾酒擰眉打量她這身行頭,“你真要走啊?”

“事到如今,我還留下來作甚麽?難不成要我再跟他道歉?”她撅著嘴,別過臉去,“我才不幹!”

“不用你同他服軟道歉,可你這也不能說走就走啊……”他急得團團轉,“你等著,我先去問問百裏……”

“你不許去!”七夏一把拽著他,著急地跺腳,“你去找吧,我現在就走了!”

“誒,誒——”

她心意已決,眼看是勸不住,梅傾酒只得作罷,“好好好,我不去找他,你先等等。”

他左思右想,終是從懷裏摸出一疊銀票塞到她手裏。

“行,行……你要走我也不攔你,你把這個收著,路上好使。”

七夏皺著眉看了看手中的錢,搖頭一把塞回給他。

“我不要你的錢。”思及之前所說之話,她哼了一聲,“我有手有腳自己賺錢,不蹭你們的吃喝。”

知道她心頭氣沒消,梅傾酒無奈,“你和百裏有過節,這我明白,可我沒招惹你不是?聽哥的話,把錢拿著!”想了想,他把銀票收回去,換了一袋碎銀。

“這個總行了吧?錢也不多,當盤纏足夠了。”

不給七夏拒絕的機會,他硬是奪過她包袱,把錢袋裝了進去。

“你——”

七夏搶不過他,只看他飛快將碎銀擱到最底下,仔細掩實了,嘴上還說個不停。

“你別賭氣,從這兒回杭州少說有兩個月的路程,你一個姑娘家身上不帶點錢怎麽成?”

把包袱系好,這才還給她,“外頭太危險,最好是跟著商隊走,或者你幹脆就雇輛馬車。”

七夏把包袱抱在懷裏,悄悄瞧了一眼周圍。百裏果真不曾來尋她。

想不到,到頭來對她最好的人,前來給她送行的人,竟然是梅傾酒。思及如此,她又是難受又是感動,訥訥地點了點頭。

後者仍舊絮絮叨叨:“到一個地方記得捎個書信來報個平安,知道不?”

“知道了。”

“哎……讓你一個人走,我還真是不放心。”他又撓了撓頭,“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見他是愈發啰嗦,七夏趕緊收好包袱,“我自己走,你別送我了!”怕他真要跟來,她把包袱一甩一搭,悶頭走出山莊大門。

梅傾酒想喚她,也不知該說什麽,遲疑許久,終是輕輕一嘆。

“小七……她真的回去了?”此刻葉溫如亦從廳裏出來,正見不遠處七夏的背影,一時左右為難,喃喃道,“我也跟她回廬州好了……”

梅傾酒啼笑皆非,回頭來望著她,“一個小七已經夠人受的了,你又來湊什麽熱鬧?”

“呃,我……”她垂首盯著自己的腳尖,顯得格外局促,“我畢竟是跟著小七來的,眼下她回去了,我還賴著不走是有些說不過去……”

“你別瞎想。”梅傾酒的語氣漸漸柔和下來,雖沒看她,話卻是對她說的,“我既然允諾會帶你去順天府尋親,便決計不會食言……什麽蹭吃蹭喝的話,都是小七這丫頭胡言亂語,莫信她的。”

偷眼瞧了一下他的神色,卻又不敢多看,她飛快收回視線,極輕極輕的應了一聲。

在前廳喝飽了茶,梅傾酒覺得這凳子自己是坐不安穩了,簡單吩咐了葉溫如幾句,隨後便徑直往百裏所住之處尋來。走到抱廈,剛好看到他在門外,許是才從明霜那邊回來,眼下滿面倦容。

“誒誒,老百——”他幾步上前,慌裏慌張道,“小七走了。”

正將轉身,百裏身形頓了一頓,淡淡看他:“走了就走了,她又不是沒走過。”說著就要推門進屋。

梅傾酒一個挺身將他擋住,“你就不去追她回來啊?……我看那姓季又去了。”

“她要走,我追她作甚麽?”

他微有些愕然:“你……你當真放心她一個人出去?”

百裏一手揮開他,不以為意,“她身上沒帶銀兩,走不遠的,眼下人還在氣頭上,追了也是白追。”

沒敢說自己借錢給了七夏,梅傾酒抿了抿唇,不支聲了。

見他半晌沒開口,百裏不耐道:“還有別的事沒有?”

“……暫時是沒了。”

“那就不奉陪了。”

說完這話,百裏左右拉上門,“砰”的一聲大力關上,險些是沒把他鼻子撞到。

梅傾酒抽著涼氣,摸了摸鼻尖,悻悻地轉過身,嘀咕道:“那她要是不回來了呢……”

沿著山澗小路往山下而行,這條道今日七夏已是走了第三回,來來去去的,很是疲憊,經過小橋時,她蹲在溪邊掬水洗了把臉,拿袖子擦去額上的薄汗。

溪水清澈見底,她呆呆瞧著水裏自己的倒映,腦中驀地生出空落落的感覺,好像……忘了誰來著?

林間樹後,季子禾才從山莊追出來,剛剛喘了口氣,見她已在不遠之處,臉上不由露出喜色,正將上前,背後忽而略過一陣疾風。

幾乎是在他回頭的一瞬,那帶著兜帽的黑衣人單膝跪地,語氣恭敬道:“主子,聖上病危,張公公要您盡快回宮。”

“病危?幾時的事?”季子禾看了看那邊小橋下,登時感到心中糾結。

“昨日……現在趕回去,就是快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兩天時間。”黑衣人提醒他。

“我明白……”季子禾皺著眉,挪開視線。現下她剛同百裏吵過一架,孤身一人出來,恰是最需要人寬慰的時候,原本是大好的機會,偏偏遇上這事……

但皇城之中,父皇病危,大哥如他所料暫被困在江南,而今也是極好的時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可惜魚和熊掌終究不能兼得。

他搖頭暗嘆,“太子呢?”

“太子在杭州,尚未歸。”

“知道了……”他背過身去,“替我備馬。”

“是。”

閉目的瞬間,眼前乍然閃過舊時畫面。

花燈如晝,夜市繁華,少女站在他跟前,抹著眼淚,細細碎碎的啜泣,莫名感到心頭的某處一陣鈍痛。

他不能在她身邊,也不知她還會不會給人欺負?

“你……你派人暗中護著她,別讓她在外受到什麽委屈。”

黑衣人擡眸望了他一眼,仍舊抱拳領命。

“還有……她的動向,要時刻告訴我。”

“是。”

從山上下來,走回開封城時,已接近傍晚。腹中饑腸轆轆,七夏找了一家面攤,貓在角落裏等著一碗雞湯面。

今晚要趕路肯定是不能了,只得先找個地方住下,明日再考慮出城回家的事。

不多時,店老板將湯面端上,清香撲鼻。這是老母雞燉的湯,鮮香味美,盡管出於本錢太貴的緣故,湯裏明顯摻了不少水,但好在枸杞和紅棗放得多,也吃不出來。

七夏慢吞吞的吃了一半,對面卻有個探頭看了她幾眼,瞧著好像有些眼熟。

“這不是七老板麽!”那人臉上一喜,端了碗過來同她拼桌,“你也在這兒吃面啊?啊喲,真想不到會在開封遇上你。”

七夏笑得好奇:“你還認得我?”

“怎麽不認得,在杭州的時候,我常跑你那兒吃飯,你忘啦?”那人笑吟吟的,伸出大拇指來,表情誇張地讚嘆道,“尤其是那梅幹菜扣肉,現在想想我都還咽口水呢!”

她也跟著高興,喜滋滋地問道:“你覺得我做的菜好吃?”

“好吃,好吃!”對方一個勁兒點頭,“當然好吃!”

七夏聽著開心,忙替他灑了把蔥花在碗裏。他鄉遇故知,那般的親切之感讓她不由思念起在杭州的姐姐……

一別這麽久,也不知她想不想自己。

轉念又感到欣慰。

其實沒有百裏,她也能過得很好,會有人喜歡吃她做的菜,會有人誇她做的菜好吃。

這世上也不缺會對她好的人。

冬至過後,山莊內越發顯得冷清。

不止是氣候,似乎連人氣都少了許多。

晚飯剛擺上來,不到一會兒就變溫了,吃到嘴裏那味道自然失了大半。為了照顧他們幾人的口味,廚子連著幾天都做的江南菜式,桌上正中擺的就是一盤西湖醋魚,魚肉雖是鮮美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梅傾酒吃了兩筷子,嘖嘖出聲,漫不經心道:“這魚哪有小七燒的好吃……”

身側的葉溫如拿手肘捅了捅他,皺著眉使眼色,示意他瞅瞅對面的百裏。後者卻像是故意沒看見一樣,還擡頭問道:“老百,你說呢?小七的醋魚,你可是吃了不少回,應該比我清楚吧?”

他眉目冷淡,聞言也只是淡淡開口:“不知道,記不得了。”

梅傾酒笑嘻嘻的,也不多問,轉而面向葉溫如,“小七還在裏面放過蟹籽,又酸又甜,一粒一粒的,誒,你吃過她的豆腐蟹嗎?”

盡管沒吃過,但看他不住眨眼睛,葉溫如只得道:“吃過……”

“好吃吧?”

“好吃……”

聽到筷子擱在瓷碗上的聲音,百裏冷著臉站起身。

“二位慢用。”

探頭見他往花園方向去了,梅傾酒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樂得直灌了自己好幾杯才罷休。

冬夜裏,寒涼之意彌漫在草木間。

雖然已不是月圓之夜,然而頭頂的玉輪卻仍舊圓如玉盤,懸於半空之中,亮得連周圍星光也失了顏色,淡薄的孤光如流水一般傾斜在院落裏,一片寂靜。

百裏沿著回廊往自己住處走,經過花園時,他駐足停了許久。隨後,又繞了遠路。

僻靜的小院外,花木幽深,屋內並未點燈,滿目漆黑。

一晃過了三日,她當真沒有回來。

七夏之前所住的廂房和葉溫如相對,房門上著鎖,門前的臺階鋪著一層落葉。

他在原地靜靜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要走,不料剛轉身時,卻發現葉溫如立在離他不遠之處,一副愕然模樣。

心中微覺尷尬,百裏只移開視線,一言不發地從她身邊過去。

“百、百裏公子!”

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在他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葉溫如忽然張口叫住他。

百裏依言停了腳步,側目看她。

“我……有東西要給你。”

點上燈燭,在籃子裏翻找了片刻,葉溫如才將那個補好的茶色香囊小心撿出來。因為被鉸得太過粗魯,封口之處她多編了一個結,拿絲絳系著。

“這是小七的香囊……”葉溫如遞給他,“裏頭裝的五味子,是明姑娘給的。”

百裏倒也沒有推辭,輕輕接在手中,頷首道:“多謝了。”

“恕我多言……”盯著他臉上的表情,葉溫如遲疑了許久,終還是說出口,“你當時真不該那樣說她,這個香囊是我看著她一針一線繡的,盡管粗糙了些,可她確實做得很認真。

小七的女紅不拿手,為了趕在冬至之前替你做好這個,熬了兩夜沒睡,手上也都是傷。平心而論,你對她……對她太過苛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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