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關燈
穆福謙此言一出,不啻於晴天霹靂,把滿宅的人都嚇得沒了言語。

“你,你說什麽?你說卿兒怎麽了?”穆夫人好不容易平靜下的心態瞬間崩潰,她猛地撲上去,“大哥你說,你說卿兒他怎麽了?!好端端地怎麽會被軟禁了?!”

不止是穆夫人,老太太、穆益謙、穆伯父和穆星一眾皆亂了心神。

此事原不應該當眾說出惹出恐慌,穆福謙方才被負雪的事牽住心神沒了思量,此時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壓下心頭泛起的悲痛,穆福謙喝道:“都冷靜點!這許多年,多少事都經歷過來,不至於便亂了手腳!”

沈著氣,他道:“電話是卿兒身邊的金源打來的,說他跟著卿兒剛從沈陽回來,在火車站就被控制住,卿兒和秘書都被帶走了,只有他趁亂跑了出來。打聽了半夜消息,這時候得空打電話回來通報。至於沈陽那邊,恐怕夜不是小事,具體他也說不清楚。”

說罷,又道:“現在時候也不早了,多說無益,反添煩擾。娘,清嘉,你們都自去休息罷。我去打探打探消息,同益謙將事情弄清楚,要做什麽打算,也得等天亮再籌謀。”

老夫人亦是難得清醒,讚同道:“福謙說的是,咱們在這裏哭鬧也是無濟於事,只是添亂。該做些甚麽,福謙有數,待明日有了準數再商量也不遲。”說著,便讓穆伯母扶住穆夫人,指揮著一家子人各自散了。

道理自然都懂,然而被軟禁的是自家親人,哪裏能安下心來休息?

從姑母的事中清醒過來,穆星本想留下看伯父和父親要如何打算,但白艷在身後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別去,穆伯父方才說了要打探消息,自有他的方法,你向來不參與這些事,若留下來,只怕反而不方便。”

穆星想了想,她確實對伯父在外的事務一概不知,對大哥那邊的情況更是不清楚。咬住牙,她只得拉著白艷跟著老夫人們一同回到樓上房間。

穆夫人猶在哭,穆星又去她房間裏安慰。怕穆夫人看見自己反而心裏不痛快,白艷便跟著靜夜回了老夫人給她安排的房間。

“浴室裏有熱水,衣櫥裏的衣裳都是小姐新買還未上過身的,白小姐請自便。”

天色實在太晚,這一日又驚又懼,白艷早已疲憊不堪。簡單梳洗過,她打開衣櫥想換一件睡衣便睡覺,看清衣櫥裏的衣服時,原本的困倦卻又散了一半。

衣櫥裏的衣裳裙衫羅列齊整,暗香撲鼻。電光綢帶風琴褶的舞裙、層紗細疊的曳地旗袍、雪紡波點的西式套裙…這些摩登的服飾白艷並非沒有,但方才靜夜說這些衣服是穆星的,這便很有趣兒了。

即便是在兩人互相傾心後,穆星穿的衣服也還是以簡單方便為主,多是女式褲裝,這些華麗繁覆的裙裝,白艷還從未見她穿過。若非現下情況不對,白艷都要忍不住想象穆星穿那些衣服的模樣了。

隨便換了一身蕾絲睡裙,白艷躺在床上閉著眼,拉了窗簾,房間裏極靜極黑,原本隱約的哭聲越發顯得淒厲,間或還夾雜著細細碎碎的低語;樓下電話鈴聲一個接一個,急促而尖銳…一切聲響綿密地像一張網,將她包裹住。

不知過了多久,白艷剛迷迷糊糊地想睡,身後的床墊忽而一陷,冰涼的觸感靠了過來。摸索著,白艷翻過身,抱住了穆星。

她小聲嘟囔:“…你怎麽來了,不怕你娘…發現…”

穆星躺好,掖了掖被角,在白艷的額頭親了一下:“沒事,睡吧。”

“嗯…”動了動,縮在穆星身旁,白艷這才漸漸睡著。

而穆星睜著眼,不敢睡去。

方才所經歷的一切都烙在了她的眼睛裏,耳朵裏,她不敢閉上眼,只怕會再一次又一次地被灼痛。目光在黑暗中漫無邊際地漂浮著,卻始終無法找到一個落腳點。

懷裏的人突然動了動,穆星不自覺地收回目光。

濃密的頭發將那張白凈的臉掩去大半,只留下一個小巧的鼻尖。大抵是姿勢不太舒服,白艷小小地“嗯”了一聲,又動了動,鼻尖輕輕蹭過穆星的肩頭,像小貓的胡須撓過,留下一片癢癢的觸感。

當反應過來時,穆星的嘴角已不自覺彎了起來。

飄蕩不安的心,也終於沈沈地落下了。

第二日一早,穆園的眾人都聚集在了樓下,穆伯父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給眾人解釋情況。

原來,穆卿時任外交部情報司副司長兼外交委員會主任委員,近來正外派東三省收集情報,昨日夜裏回到南京,剛下火車便被中統局的人押回家軟禁了起來。當時得虧穆卿的秘書機靈,使跟班趁人多渾水摸魚跑了,才得以給穆園通風報信。

而據穆伯父在南京的朋友說,中統局調查科的徐主任本是想對穆卿動手,誰料還不等他到達穆卿家,沈陽情報部便傳回了日本人炸鐵路的消息。徐主任先還高興,打算借機治穆卿一個瀆職罪,誰知道他下手太快,東三省的情報原都握在穆卿手裏,還沒來得及整理上報組織就被他關了起來,這筆賬真要算,只怕還要算到他自己頭上。如此。穆卿才暫時保住了命,被命令暫在家中整理情報,後續如何,還未可知。

“他憑什麽就把卿兒關起來?”穆夫人氣憤道,“先抓再定罪,他以為他是秦檜再世?!”

穆伯父對情況很了解:“這個徐主任,是‘俱樂部’的人。卿兒一直保持中立,又是在情報科這個位置,他拉攏不成,自然要換上自己的人。”

穆伯母問:“那其他幾派的人就這麽看著他動手腳?”

穆伯父搖了搖頭:“中央幾派互相傾軋,鬥爭紛繁覆雜,變節之人比比皆是。卿兒縱要保持中立,其他幾派又豈能真的相信?恐怕,即使‘俱樂部’不出手,他們早晚也會有其他的動作。”

“那要怎麽辦?難道…卿兒就只能任人魚肉?”穆夫人對政治上的情況不甚了解。

穆伯父嘆了口氣:“我已離開政治中心太久,所能做的事實在有限。我同益謙和幾個朋友商量後都覺得,要讓‘俱樂部’收手,現下無非兩種辦法:投向‘俱樂部’,或者,投靠向其他派系,爭取庇護。”

穆星皺起眉:“那咱們豈不是正中這些人的下懷?說到底,他們是貪得無厭,還想將咱們家也拉下水,替他們掙錢賣命!”

穆伯父搖了搖頭:“世事如此,如今聞江其他幾家明裏暗裏也都各自投門,穆家又豈能獨善其身?”

穆星驚訝道:“難道…”

穆伯父點了點頭:“厲家王家自然也不例外,今日一早,你王伯父已打過電話來,說如果我考慮好了,他願意幫忙牽線。”

穆星咬住唇,說不出話來。

她與二哥都對政治一竅不通,如果要卷入那些骯臟投機者的戰爭當中,首當其沖的必然是大哥和伯父。然而當年伯父退隱聞江,正是因為不願被當權者玩弄於股掌之中,朝夕懸心。如今難道真的要親自將提線送到旁人手中嗎…

始終沈默坐在穆星身旁的白艷突然道:“那麽伯父,您已考慮好要投靠哪一股勢力了嗎?”

聞言,眾人皆擡起頭看向了穆伯父,穆星亦才想到,若是沒有把握,伯父必然不會輕易說出這個辦法,這許多年向穆家拋投橄欖枝的人亦比比皆是。該做出怎樣的打算,恐怕伯父心中早已有數。

穆益謙對伯父嚴肅道:“哥,這許多年,穆家大事皆由你主持,如今也同樣如此。如果你做了決定,直說便是,我們都沒有異議。”

擦幹眼淚,穆夫人亦應聲。

嘆了口氣,穆伯父道:“我心中確實已經有了一個人選,只是…始終差一個能夠引薦的人。”

穆伯母忙問:“方才王老爺不是說願意幫忙?”

搖了搖頭,穆伯父道:“這個人不屬於厲家王家投靠的政學系,他原是黃埔出身,但嚴格來說,他也不能算是黃埔系的人。因為當年是跟著那位在戰爭裏走出來立過大功的人,所以說話也很有一些分量。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的羽翼不知蓋及何處,即便想要與他拉攏上關系,一時之間我也有些不得門道。”

穆星急道:“這人是誰?爸爸也好,二哥也好,將我也算上,這麽多人總該能找到一些聯系的!”

穆伯父道:“此人姓蔡,名駿堯,現任軍政部部長。如今恐怕正與那位在上海,日本人要是想在東三省做些什麽,只怕他也要跟著行動。咱們的時間實在緊迫…”

眾人聽到這個名字,皆開始思索討論是否有什麽門路能夠接觸到。穆星轉過頭想去白艷說話,卻見白艷楞楞地看著地面,一動不動。

皺起眉,穆星輕輕喚道:“晚兒,晚兒?”

白艷漸漸有了反應。

她紅著眼轉過頭看著穆星,難以克制自己的顫抖:“阿璇,我,好像認識這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