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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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鬧到傍晚,穆星才磨磨蹭蹭地準備回穆園。

扣著紐扣,她道:“晚兒,暫時只能委屈你了。你先在家裏住著,我有空一定過來陪你…”

知道穆星的顧慮,白艷從新床上坐起身,靠在她的肩頭:“好,我不著急,你也不要著急。照之前商量的,我先贖了身,你也慢慢從家裏出來,鋪墊夠了,再與你父母交代咱們事。”

親了親她的額頭,穆星站起身,伸出手:“送送我吧。”

笑著牽住她的手,白艷趿拉著拖鞋,兩人一路歪纏著,終於還是到了門口。

“還缺些什麽東西,你便去買,或是等我來了,咱們一塊兒去看。”穆星絮絮地交代著。“要是房間漏水了,或者哪兒出問題,你就打電話到醫館來,等我帶人來修理。不然你一個人,我總不放心。等過幾日,我再從家裏帶一個阿姨過來,知根知底的人,也放心…”

白艷看著她直笑:“這幾句話,翻來覆去都說了多少回,還是說不夠。這會兒子不是穆小姐,倒是穆老婆婆了。”

穆星伸手捏她的臉:“嫌我啰嗦是不是,告訴你,我可得了娘親嘮叨的真傳,以後還有得你受的呢!”

白艷一邊笑著躲她的利爪,一邊道:“好了好了,快去吧,浮光還在下面等著你呢。一會兒回去晚了,家裏人該著急了。”

狠狠在白艷的額頭親了個響,穆星這才松開手:“我走啦,過兩天來看你,有事就打電話來啊。”

“去吧,路上小心。”

打開門,白艷靠在門框上,目送著穆星一路走進電梯,又消失在那扇鐵門裏。

又楞楞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電梯井裏傳來抵達目的地的一聲響,白艷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守在一扇門裏目送親近之人離開,她本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的。但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裏,落寞總是不減分毫。

深吸一口氣,白艷振奮了一下精神。

沒事,以後總會好的。

她正想回房,一轉頭,突然註意到斜對面的門戶是開著的,一個小男孩兒正從門口伸出腦袋來,居然在探頭探腦地看著她。

此時見她看過來,小男孩兒臉上一紅,馬上躲回了屋裏,厚重的房門重重闔上,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沈沈回響。

是鄰居家的孩子嗎?

又往走廊看了一眼,白艷關上門。

方才過來時只匆匆看了一眼,她只看出這幾棟公寓還很新,住家也挺多。這一棟的三樓一共有四戶,光看另外三戶門上有些褪色的對聯,還有對門門口那塊半舊地毯,估計是老住戶了。

斜對門與旁邊那戶的對聯是同樣的字跡,想來鄰裏關系應當不錯。

新式公寓的生活雖說與以往的獨門獨院不同,避免過多的相互窺探與冒昧親近,但禮節上的一些應酬也不能少。比如,新戶入住時的往來人情。

家裏倒是有不少從桐花帶回來的特產,不過今天有些晚了,還是等明天…

白艷正想著,突然門鈴響了。

門外有女人的聲音:“小姐你好,我是303的住戶。”

303,是方才小男孩兒的家。

白艷過去將門打開,門外站著一位年輕的婦人,小男孩果然也在,正躲在婦人的身後,偷偷看著白艷。

出於習慣,白艷迅速打量了一眼婦人。二十出頭的年紀,齊劉海,剪了發,耳邊的墜子,圍裙,還有一雙天足,端著東西的手有些微紅。不算多美,但很秀氣,大約是一位時髦的新新家庭主婦,多半還讀過書。

看到白艷的正臉,婦人那雙圓眼睛瞪的更圓了些,沒忍住打量了她幾眼。待對上白艷的視線,婦人仿佛又才想起這樣不禮貌,倉皇收回眼。

攀在婦人腿上的小男孩兒突然叫道:“媽媽你看,我就說新來的姐姐很漂亮!”

“這孩子!”婦人頓時尷尬,輕輕拍了拍小男孩兒的大腦袋。白艷笑了笑:“謝謝你,小公子。”

小男孩咯咯咯地笑起來。

略微尷尬的情緒便在這段笑裏消融了。

至少是位知情識趣的鄰居。白艷如此想,面上的笑容更輕柔了些。

“小姐,我是303的住戶。”示意了一下自家大門,婦人道:“這301空了許久,前幾日聽見裝修,我還有些期待新鄰居呢。以後大家就是鄰居了,有什麽需要幫助的,你盡管開口。”

她又將手裏的東西遞過來,白艷這才註意到那是一只小食盒:“這是我中午新作的點心,還請不要客氣。”

接過食盒,白艷道了謝,又請婦人進屋坐一坐,婦人推說丈夫快要回家,不好多坐。又聊了幾句互通了姓名,婦人便帶著小男孩兒回家了。

白艷端著食盒坐回客廳。

303是馬太太和馬先生,還有一個“小馬駒”。據馬太太所言,304,也就是與303同款對聯的,是另一戶三口之家,302則是一個獨居的男老師。

打開食盒,看著裏面那疊小小的,可愛的紅豆糕,白艷輕輕呼了口氣。

樓道裏不失響起電梯上下的聲音,門外有沈重的腳步聲走過,片刻後,小男孩兒的笑聲在走廊響起。

樓上有高跟鞋與皮鞋交替走過的聲音,不知是哪戶人家在準備遲到的晚餐,鍋碗瓢盆叮叮當當一陣響。窗戶沒有關,鮮香辛辣的氣味裹著四方鄰裏的嬉笑怒罵,隨著風隱隱地飄進來。

這是她期待已久的,“正常”的生活。

她一定不能搞砸。

穆星自覺回到聞江後的日子,與以往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因為之前“為情傷身”,與宋幼丞退婚的儀式她並不需要出面,在上月便由父母主持著退回了婚貼與定禮,餘下的事無非是各種親戚慰問往來,自不必多說。

至於對外,她與唐鈺那群公子哥的交際已徹底斷了,這原不算什麽,唯一有問題的,只在張德榮那邊。

遇襲之前,穆星與張德榮本正計劃著嘗試合作一款新藥丸的制作創新,還有日本人那邊的藥方問題也沒有解決。

如今遇襲,又變回了“穆小姐”的身份,她與張德榮等人交際合作尷尬的問題且不論。最主要的,張德榮原是唐鈺那邊的人,此前與穆家牽線,原也是唐市長認為可以拉攏穆家一道“發財”的緣故。現下穆伯父拒絕了修築鐵路的提議,又有穆星遇襲的事梗在兩家之間,張德榮的位置便顯得微妙起來。

穆星雖然不乏信心,但還是向伯父請教了一番,而穆伯父只說了一句話:“張老板是商人,什麽選擇是最有利的,他自會分明。”

揣摩著這句話,穆星還是聯系了張德榮,希望能會面談一談。光在電話裏,她倒是不曾察覺出張德榮有什麽態度上的變化,一如既往爽快地答應了。

但到會面時,不同之處便體現了出來。

不同以往的飯店戲館,這次會面,張德榮選在了人來人往,開闊明亮的咖啡廳,且沒有帶相好。

穆星自然也沒有再著男裝,而是穿了一身得體的套裙,配件首飾一樣不少,還帶上了浮光與宋叔——用浮光的話來說,總算有了點兒世家小姐的氣勢。

到達咖啡館,兩方剛落座,張德榮就問詢了“穆小姐”的病還有無大礙,又說此前不知穆星病情如何,不好貿然登門叨擾,方才已派人送了上好的滋補藥材去穆園雲雲。

那股自然而稍顯親近的感覺只多不少,仿佛從來不曾有過甚麽“穆公子”的插曲似的。

感謝了一番,穆星也不想扯廢話,直接道:“我這一病,倒是耽誤了許多事,比如張老板商量的藥丸制作一事,不知張老板進度如何了?”

她沒有問張老板還想不想合作,張老板也完全不提這一茬,直接拿出了一疊企劃書遞給穆星,將他在穆星修養的這一個多月所做的事交代了一遍:如何聯系穆星選定的醫學院協商合作,如何簽訂合同;又如何采買制藥器材,新定的廠房在何處…

種種事務,竟都已安排妥當,萬事俱備了。接下來的,便是穆星所負責的爭取投資讚助和搶占市場方面的問題了。

而這也是穆星篤定張老板不會背信棄義的籌碼——構築愛巢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若是這個項目落空,只怕不僅白艷贖身的事要延後,連她最後的資金周轉都要出問題。

所幸,張老板是聰明人。

張老板交代完,穆星自然也得拿出些東西來穩定軍心。她這一個多月雖然沈浸愛河與山河的雙重滋養中,腦袋到底還是在運作的。投資方面她早已有了基本的策劃,只待回到聞江便能開展。

就投資問題商議了整個下午,敲定了基本的步驟後,兩人才中場休息一會兒。

喝了一口黑咖啡,穆星道:“還有一件事,也還掛在我心上,不知張老板有沒有留意過,關於工藤那邊…”

她剛說出口,張老板已接口道:“哦,說起此事,我還忘了恭喜穆小姐呢。”

穆星楞住:“恭喜?”

張老板一臉自然:“是啊,我都沒想到,那日本人的侄子,就是那個扶不上墻的阿鬥,居然還欠了穆小姐那麽大一筆錢。上月末事發之時,那日本人可是差點兒打斷了他的腿。因為那時穆小姐還在病中,唐公子便替穆小姐出面,給那阿鬥銷了賭場的債務。那日本人感念小姐的恩澤,少不得要送謝禮嘛。”

說著,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了一張信封:“藥方便在此處了,不敢越庖代俎,我一直等著小姐你回來,好揭開這幅‘神秘的面紗’呢。”

他抖了個機靈,穆星卻沒被逗笑,反而皺起了眉。

用銷賬換藥方,未遇襲時,唐鈺曾與她說起過這個主意,當時她分明拒絕了。如今兩家關系微妙,唐鈺卻來了這一手,又是什麽居心?

是補償,還是想要緩和關系的信號,或者…又在給她挖坑?

——不怪穆星要多心,被毫無防備地狠狠坑了一次,她多少也該學會警惕才是。

許是看出穆星的不悅,張德榮面色不變,笑道:“穆小姐是在惱唐公子擅作主張嗎?還請穆小姐勿怪,畢竟那時小姐還在病中,作為朋友,唐公子也希望能減輕你的負擔呀。”

朋友,貌合神離,勾心鬥角的朋友?

心神一轉,穆星也沒再多說什麽,接過了藥方。

或許她也該學學張老板,懂得在商言商這個道理了。“朋友”嘛,誰會嫌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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