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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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我們成婚吧。”川兮的眼底有恐慌,掩在溫柔的笑意下,似感應到了她會丟下她一般,“就明天。”

她穿著她用自己煙藍毛發織就的喜服,於昏黃的燭燈下向她走來,仿似久遠的古畫,遙遠的溫柔,讓千也感動中生出一種宿世已安的錯覺,她們一起走過了漫長幸福的一生,終將善終。

這畫面,像極了雙雙老去時回首往事,在記憶深處躍然而出最動人的回憶。

她沒有回話,擡手撫上她溫潤的玉面,劃過玉面映著的燭光,落到她耳上。自她戴了玉面,她便習慣性的去觸摸她柔軟的耳,兩相溫熱的觸感下,去感受她的鮮活。

自她遇到她起,一直在受傷,心傷,臉傷,或許以後……

“哪怕不能共白首,但求予我情絲繞。千千,我這一生無所求,唯求你一人,嫁給我,可好?”

“可我……”千也幹啞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哽了哽,無奈一笑,“還未成年。”

她不知將來給她怎樣的結局才好,如此動人的求親,震顫著她的心源,讓她生出無限淒惶。再拖一拖吧,再給她些時間決斷。

可聰慧如川兮,遙岑午的只言片語已是讓她猜到了無數可能,這所有的可能,都指向一個結局,她會拋下她。她迫不及待的拿出珍藏已久的喜服,不是為了表明心意,她們之間早已無需再訴說愛戀。她要的,是她。從來都是她。無論前路為何。

“你向來桀驁,成年始婚的習俗又怎放得進眼裏。千也,我要你嫁給我,明日便成親,萬軍為證。”

千也松開她的耳,退開一步,看著她煙藍喜服的衣擺,“亂世未定……”

“亂世未定,你我同擔。”她打斷她的推脫,上前捧了她的臉,迫她看向她眼裏,“明日,成婚!”

“你從不逼迫我。”

“除此往後,再不逼迫。”

她要定了她,不允許她猶豫,不允許退縮,不能丟棄她,哪怕只是想想。

“那個回答,你說你會將我拆吃入腹,而後呢?”千也擡起眼,迷茫的看進她堅定的眸子。

“你說呢。”川兮溫柔堅定,回望她的迷茫。

“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盡新世繁華。”她知道,她若不說,她定會隨她而去。

千也探尋的眼神定定的望著她,似懇求,似囑托,又好似,在詢問。她不知道這樣的決斷對她來說是否殘忍,她只是忍不住想給她一個新的可能,遇到一個新的人,撫慰她半生風塵,走過一生繁花錦繡。

川兮的眼裏,升起氤氳的緋色,半晌,垂了下去。千也不必去看,她定又是紅眸無淚,無聲抵抗。因為她斷眉下的粉痣已開始灼熱。

這女人從來隱忍,哪怕她想要拋棄她,傷了她的心,她也會忍下錐心刺骨的疼,安安靜靜站在她身邊。曾經,她的隱忍是因為愧對三三,而今,是害怕她連名分都不給她。

“嫁給我吧……千千。”半晌,川兮哽咽的聲音穿過燭燈的昏黃蒼涼,落到她耳中,“哪怕……你終會棄我而去。”

她站在她面前,垂首低語,懇切卑微,高貴卓然的身影似暗淡的月華。千也心驀地扯痛,再無法無動於衷,擡手圈過她單薄的肩膀,將她緊緊擁進懷裏。

““千千,待你開辟新世,我望終有一人能伴你左右,她會比我更好,一生不傷你分毫”,還記得嗎,這是那祀你要離我而去,以命祭祀前說給我聽的。”她不想提那次兩人嫌隙一載的事,可不得不提。

“嫁給我,千千,求你……”那時是她的錯,可她承受不了這樣的懲罰。

“姐姐,世界很大,不只一個我。”還會有比我更好的人,比我對你更好的人,比我更能給你幸福的人。

“嫁給我。”川兮仿若未聞,依舊重覆著,扯著她肩頭的衣料。

“……好,等過些時……”

“嫁給我,明日。”

肩頭傳來些許疼痛,川兮的手指捏緊了她的肩骨,倔強強勢,“明日。”

……

這是一場倉促的盛大婚禮,川兮等到千也沈默良久的一聲“好”後,轉身便離開了狼堡,離開前將狼堡的門栓上了鎖,而後直奔山下,帶著上千將士回到狼堡,將十年前淩雲送她來提親時的聘禮全部運到山下,又命千璃到狼堡為千也梳妝,而後自己在山下,整頓了上萬軍隊。

紅綢束頂,整齊劃一,第二日一早,上萬將士整裝出發,踏過蠻荒的黃沙,洋洋灑灑數十裏,朝著穹峰最高的山脈而去。漫天沙塵飛舞而起,羌狼族域內氣勢比天,川兮白馬青衣,鳳冠華披,行於萬軍前。

她要去娶十年前便已萬裏下聘,她親手養大的妻子。

這一天,她等了二十二年,憧憬了無數歲月,從千也還是三三時起。

千也身著火紅的嫁衣,川兮玉冠火尾游鳳赤羽織就的嫁衣盛開的如火如荼,將她冷冽的面貌灼燒出緋紅的美。千璃為她梳妝時特意將煙藍的長發順垂了一束,落在緋衣上,如同與川兮纏繞的情思般。她站在狼堡門前,紅色的抹額上嵌著獸王的標志。

沒有蓋頭,她是嫁,也是娶。她以獸王之身,同另一個女子,締結百年之好。

川兮行至狼堡石像前,千也父母已不在,族眾也俱殞了,她在石像前駐足停馬,撩起煙藍的嫁衣跳下馬來,像石像微微低頭,好似在與千也的父母,以及她的族眾們示意。

而後她擡眼,看向千也。唇紅齒白,面色紅潤,她的千千被這身火紅的喜服映襯出柔潤的模樣,終於像個鮮活的少年了。如同三三一樣。

目色恍惚中,千也與三三重疊,等待她給的婚禮。

“你很美。”她走到她身前,顫抖的指撫上她被映紅的唇,這張唇冷冽多年,終於暖了。

“姐姐,你確……”

“確定。”她打斷她的猶豫,“且不可反悔,萬軍陣前,已不能反悔。”

“若你改變主意,可以的。”千也做最後的掙紮。她還沒想好給她怎樣的結局,她已逼迫她至此,不應當是這樣的。

“怎麽可以,我容顏盡毀,而今如此急迫的帶著數萬將士來娶你,若你反悔,他們怎麽想我?我毀了臉,配不上你,才如此上趕著娶你?”川兮笑著玩笑。

她知道,她的容顏是千也不能提及的傷,是千也的軟肋。

千也捏緊了覆在她臉上的手,意料中的沒再言語。

穹峰的婚禮聲勢浩大,萬裏可聞。蠻荒外,戍寒古的軍隊上空祥鳥漫天,銜竹帶著鳥族眾鳥,將靈長族成婚習俗裏的喜糖一個個拋下。

這場婚禮雖倉促,卻並不將就,川兮想將她們的婚禮推向整個啟明,斷了千也的後路,便不會悄無聲息。

遙岑午沒有參加,托千璃送了一份禮物,給千也的。而實際,也是給川兮的。

禮物是一張小小的紙條,像當年千也給川已的一樣小。上面只有一句話:“冷焰幽火消克幽燈藤灼傷。”

這是個禮物,也是又將千也向前推的軟刀。她再無法猶豫不決,無法逃避前世記憶的侵襲。若要治療川兮臉上的傷,她必須去同她連靈,學會禦動冷焰幽火。

“姐姐,若我身故,你不必應我獨活之約,”洞房花燭,喜床簾畔,千也改變了主意,“代我看看新世繁華,若你遇不到一個新的人,若依舊戀我難舍,我在冥河河畔等你。”

那次連靈,她看到自己乘一葉小舟落入冥河的畫面。若她沒有來世,大概就無法再獲得一片獨葉,她會沈入那片如墨的河流,墜入深淵。她反悔了,延天卻從來都成為不了姐姐的救贖,只會變成折辱。她想,或許她該放過她,隨她而去才是最好的結局。

一個如此執著二十多載,等了個生死,又面對晦暗的將來,依舊要娶她的人,怎能獨自活得開懷。給不了她五彩斑斕,便讓她們的離去,變成別人口中的繽紛愛戀吧。

川兮沒有言語,她默默的摘下玉面,露出勾起的唇角,溫柔釋懷。

華衣盡褪,絲發纏繞,這一夜纏綿,再不如以往。漫漫荊棘路,二十二載的守望,她們彼此有了名分,雙妻雙宿,連理同枝。

遙岑午留下紙條後便離開了。這個紙條她原本是要等千也第一次與川兮連靈後給她的,因為千也的逃避等了數月,而今給到了,她也該去找人了。

雖然千也決定了不需要延天卻救贖川兮,可千也還是需要延天卻,一個負罪的將領,可以為她沖鋒陷陣,死而後已。

延天卻還有良知,那他便會以命相搏,助她重整山河。

兩月後,新祀日前,遙岑午隨同延天卻回到蠻荒,帶來數萬軍隊。川已顛覆啟明舊制的心自小就堅決,他願意給千也最大的支持,而延天卻作為天選佑將,將士們隨他來獸族征戰,沒有理由反駁,最是合理。

千也沒有見他,餘非晚曾說過,若他回來,聞少衍不願接納他,他便去駐守蠻荒外。她知道聞少衍不會不要餘非晚,那麽,戍寒古斷臂傷好,延天卻去到最危險的前線,於她來說亦是種覆仇。

靈長族前來相助獸族內亂,選擇幫扶千也,外加戍寒古上一祀被祀獸所傷,按照啟明舊習,他是有罪的。只這兩條,便足以鼓舞啟明想要推翻舊制的平民。新祀日過,便有成千上萬的靈長族和獸族的臣民借靈長族邊境前來投奔千也。千也的軍隊,空前強大。

大戰在第二祀二月開始,延天卻帶兵,與同是天選佑將的戍寒古相敵。千也沒有出關,一是因為滅族之仇,延天卻雖然是幫她,更是贖罪,她要他獨自應對第一戰。二是,她在等餘非晚。

軍隊兵將數十萬,戍寒古的軍隊圍在蠻荒外,切斷了她的糧草,光靠靈長族糧草,對川已來說是很吃力的。她在等餘非晚運糧來。

“我記起那時你護送我去帝都,路上我吃過許多前來奪我的敵獸。”穹峰峰頂,千也遙望戰場方向,“如果戍寒古軍中有沒異化為人的獸,希望姓延的腦子好用,能想到就地取材。”

她說的玩笑,川兮卻一直在觀察她的神色,“你……都記起來了?”

“某些畫面,她挺恨你的。”千也撇開了臉,“我也迷茫了,你明知任她愛你,明知你的縱容和回應會在最後傷她至深,還要沈溺。我不知該恨你自私,還是感動於你對她的無法自拔。”

她的記憶不是隨著連靈的深入而找回的,她而今只是能禦她鬢發而已。那些記憶,是在一次次連靈時閃現的,只要連靈夠短,她便記起的不多。隨著記憶湧現,她開始理解三三,而無法抵擋三三對川兮的抵抗。

川兮不知該如何應對她偶爾的疏離,不敢逼迫她親近,亦不想放任她的距離,便只有默默站在她身旁。

“當年沒殺延天卻是對的。”她不開口,千也便轉移了話題,“他該為我鞠躬盡瘁,而後才能不得善終。你覺不覺得我冷血殘酷?”

她說這話時淩厲的眸子轉了過來,歪頭看向川兮。

“千千開心就好。”川兮低眉。

冷血殘酷?她從不曾這般想過她。若世人見過羌狼族的慘烈殞去,若他們見過那座荒山上漫山遍野的血腥,那他們會覺得她太仁慈。

千也審視她目色良久,而後視線落到她臉上的灼傷,連靈多次,赤紅的傷痕變得像冬日窗上霧氣凝結的霜花,將她如玉的臉拉扯出細細的紋路。她終於心疼,將離她半步的身子靠了過去。

“抱抱。”她張開雙臂,示意她入懷。

“擁抱是溫情的開始。”當年,三三初初親近川兮時,總拿這句話索取擁抱。

川兮聽話的鉆入她懷裏。

“別再長高了。”她悶悶的說。

千也的個頭兒已比她高了半頭有餘,再高下去,她吻她時,踮起腳都夠不到了,只能等著她俯身施舍。

“是別長高了,還是別再記起前世了?”千也輕嘆。

因為前世記憶,她們成了婚,反而愈加疏離,有時候她都覺得,她每次同姐姐親近,姐姐都覺得是種恩惠。她們好像都回到了應當的角色,她恨,她卑微承受。

“別長高就好。”如果連靈能助她打敗祀獸,那前世的記憶所帶來的結果,她願意承受。

這一世,愛人和愛人的生命之間,川兮一直選擇後者。千也深深明白。

“還有一載我就成年了,當是長不幾分了,如你所願。”

如你所願……那是否,你的心也能如我所願,不離不棄。

川兮收緊的懷抱,埋頭無聲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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