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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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極南之巔一路行來,已是近三個月了,雖歷經艱險,終是到了故國領土。

信天甫一飛躍遼海沿岸,三三便開口央著信天落了地。她抿著嘴,回身走到岸上佇立的尹遼征身前,擡起雙臂露出那雙晶瑩的腮頜。

尹遼征知她是想卸掉這腮頜,那日送走長離歸來,三三就曾找過他要取下這腮腺,思量到前行還有數千裏,尹遼征沒有答應,只說以備不時之需,現下上了岸,它們也就無甚用處了。

尹遼征為她渡下腮頜,沈聲道了告辭,便見三三轉身行的遠了去。深嘆一息,他終是,欠了她的,不得原諒。

川兮沒有再讓信天載行,而是拉了三三踱步行路。孑川近海的地域,除了兩族交易物什的易物村落,皆是軍營,是以還算安全,且比之內陸擁擠,軍營之地寬闊些,可以讓喜歡自由的三三盡興些。

她不是不急著回去,只是想給她最後幾日的自在。信天背上行路近一個月,她本就憋壞了,等入了帝宮,她便更無快樂了。

自長離走後,三三也沒以往活潑了,如此走了兩三日,才找回些好奇的本性。現下,她正與一只突然冒出的土雞追逐著,跑了大半天才捉住那只累極了的土雞。

“姐姐,你們這不是靈長族麽,怎麽還有獸族的雞啊?”她的聲音因著跑了太久,沙啞了些。

“此乃家禽,非獸族生靈…渴了沒?”川兮寵溺輕語。

“不渴…這雞長得可真小,就是這尾巴羽毛好長啊,還是五顏六色的,是也有靈念嗎?”

“無有,只是生的這般罷了。”川兮見她難得再起興致,垂眸看了看她手間掙紮的小雞,雖然臟了些,好在能讓她開懷,川兮也就沒有讓她放下。

“可以吃嗎?”

“尚可。”川兮側眸看了淩雲。

淩雲會意,伸手接過三三手上的雞,轉身給了一旁隨行的兵士,“烤了。”

“等等,那什麽,尾巴的羽毛給我留下。”三三急急的朝著轉身欲走的兵士喊道。

“諾。”兵士利落的拔了毛塞給三三,拎著掙紮的雞走了。

“你要這尾羽作何?”川兮看著她懷裏五彩斑斕的雞毛,有些好奇。

“那個…姐姐,你給我織的這七彩軟甲挺舒服的,冬暖夏涼。”三三一股腦將雞毛送到川兮懷裏,賊兮兮道。

“嗯?”川兮擰著眉毛看著懷裏不甚幹凈的毛羽。

“那什麽…你再用雞毛給我織個馬甲唄?雖然你這軟甲不用洗,我老穿一個也膩啊。”

川兮:……雞毛織就?就這艷俗顏色?

一旁淩雲也有些繃不住冷臉。萬兒這審美,頗是刁鉆,公主這副吃癟的神色,甚是難得。

“這…這雞羽無有護身靈念,亦無暖身功效,且…”這顏色這麽眼花繚亂,未免太過俗氣。川兮第一次不知作何表情,連同言語都不順暢了。

“姐姐就給我再織一個嘛。”三三使了絕招,鉆進她懷裏,搖著她身子撒嬌。

“……好。”川兮妥協。

果如長離所言,會撒嬌就是了不起,能'逼'公主碰這又不潔凈又俗氣的雞毛。淩雲心道。

周圍的兵士見自家公主這般,皆投來訝異的目光,覆又被淩雲淩厲的眼色攝的低了頭去。淩雲強自端著冷冽的臉,眉毛都在抖。

兵士:他們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聽到,自家公主不會這麽溫柔寵溺,也不會屈尊降貴去給人織什麽艷俗雞毛馬甲的,冰塊臉淩雲也不會繃不住臉的,都是錯覺!

……

土雞的尾羽雖長,也不過尺餘,一只土雞也僅有三數,是以此後幾日裏,三三盡是到處捉雞了。雖每每都弄的灰頭土臉,但川兮受不得她撒嬌,都縱容了。

說受不得也受得,每次都要佯裝生氣,享受一次她撒嬌的親昵。

看了看身側不遠處幾個兵士背後箭筒裏塞滿的五顏六色的翎羽,川兮拉住還要去捉雞的三三,“足夠了,無需再捉了。”

“真的啊?那可以織了麽?”三三興奮的轉身,搖曳了裙擺熒粉的錦紗。

她還穿著長離送的衣衫。

想起長離,川兮才驚覺已如此蹉跎了七八日了,這兩日延天卻日日催她趕路,每每只才開口,就被她冷聲打斷了,直到現下,她看著她裙擺的姿態,想起長離七日祭都過了,才發覺真的耽誤了太久。

“等回了帝都罷,行路中多有不便。”川兮閃躲開眼,沈聲道。

“嗯,好!那我們趕快飛回去吧。”三三不疑有他,催她趕路。

川兮有些發楞,沒有回應她,直到她又鉆進她懷裏搖晃,“姐姐,坐信天飛回去好不好~”

川兮環住她,將下巴抵在她發頂,許久,幽幽開口,“好。”

你可知你急著去的,是何處,你將面對什麽。

延天卻安排的很快,即刻招了信天落地,不過須臾就上路了。

信天翺於長空,一日千裏,朝著帝都的方向飛馳而去。

這幾日走的一直是駐軍領地,三三從沒見過孑川的風景,她很想知道川兮生活的國家是什麽樣子。信天背上飛行半日,出了軍營領地,她第一次低頭俯瞰,滿懷期待,可迎接她的,是比肩接踵的房屋,零落的翠陰,連半山腰都是繁榮的炊煙人家,並無風光旖旎。

始祖言大國興旺,自然發展。是以萬年來,靈長族已人丁繁盛到而今盛況。

三三很是震驚,歪頭眨了眨眼,想問川兮為什麽,下方突然傳來兵器交撞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川兮正猶自低落於要歸宮了,聽到動靜回了神,越過信天翼羽的間隙俯望過去,不禁皺了眉頭。

是延天卻的弟弟延天列帶領軍隊在對敵,不知是誰人作亂。川兮看著下面一片混亂的場景,臉色轉而凝重。

她為取藥靈離任三月,孑川應是有許多趁機興兵作亂的賊寇,她沒有身在其位,以國佑之聖震懾民眾,這些人就膽大包天了。

延天卻觀望了一會兒下方的戰事,回身道與川兮:“無礙,是天列在鎮亂。”

川兮極目遠望,孑川帝承受傷,族內可不會只這一處禍亂。她此後回帝京後定也是要留在宮中,無法出來鎮亂,延天列既非國佑又非天選佑將,無法震懾民心,會面對更多宵小。

她思量片刻,轉頭看了延天卻,“等回到帝都,你便去幫你弟弟罷。”

他現下還未接任攘外軍務,佑將的身份先拿來鎮壓國內騷亂,再好不過。

“兮兒,我需陪你。”延天卻皺了眉頭。他想陪著她,就她現下和藥靈的關系,日後痛苦可想而知,他想在她身邊。

可川兮並不需要他,“天卻,天下為重。”

“列兒他可以,還有其他輔將都可以,孑川並非只你我二人。”

“你身為天選佑將,身份聖重,更具威懾,有些亂臣賊子有所顧忌,興亂便能少些。”

“兮兒,邊關無佑將一載有餘,依舊可以支撐,其實這個身份並非必不可少。”延天卻依舊執著,“可你需要人陪著。”

他一意孤行,川兮已然慍怒,凜了眉峰,“已兒重傷命在旦夕,不臣之人此時皆都卯足了力氣造反,孑川定是內亂不斷,延二少將一人無暇顧全了去。本宮這國佑之身不去鎮亂本就著人詬病,你既身為佑將,又是…”她頓了頓,有些不想提起,“又是本宮未婚夫婿,卻只道兒女情長,不為本宮分擔國安,讓本宮如何與萬民交代?你我婚事如何得天福佑!”

延天卻見她生了氣,低頭沈默聽著,聽到她第一次親口提及他‘未婚夫婿’的身份,心下生起暖意,擡頭欣喜的看向她,終是應了聲“諾”。

一旁三三聽到那句‘未婚夫婿’,也有觸動,她猛的轉頭看向川兮。

“怎的了?”因著提及這惱人的身份,本就有些心煩意亂的川兮緊著眉毛問道。

“你們是夫妻?”

“不是。”川兮冷了聲線。

“未婚夫妻?”三三挪到她正對面,認真的看著她。

“……是。”川兮猶豫了一會兒,才沈弱答了。

她一直想的都是她們沒有未來,她會傷了她,甚至會害死她,卻是忘了還有延天卻這個聯姻的存在。她不知道該怎麽給三三交代,畢竟她們現下並未明了關系,此生都不會明了。

三三給了她交代的方式。

“你不能嫁給他!”

她強硬的反對,帶著恐懼,並非生氣,川兮有些疑惑,“為何?”

“我大姐,還有我大姐說的同鄉,她們都是結了婚以後受了很多很多的傷,我大姐都被逼到自我了斷了,所以你不能結婚,那會很痛苦。”

川兮:……所以你的認知裏,婚姻是一種痛苦?

“這說的什麽話,我怎會害了兮兒。”一旁延天卻聽不下去了。

“姐姐你別聽他的,天卻哥哥是很好,很好很好,但是結婚是不一樣的,會變的,結婚是一種折磨,我大姐說的,你相信我,大姐是對的,她從來不騙我。”

川兮:所以,你認為婚姻會折磨我。

“姐姐你聽到沒有,一定不要結婚,會很痛苦的!”三三一派正色,眼睛直直的望著川兮,好像只有她答應了不結婚才會罷休。

“你這孩子,說的些什麽胡話,我…”延天卻有些急了。

“延將軍!”川兮冷冽的打斷延天卻的話。

她平時喚他天卻,只有生了怒氣,才會喚他延將軍。延天卻止了聲,轉身背對了二人,不再插話。

“姐姐你信…”

“我信你,”川兮舒展了眉頭搶話道,“婚姻是一種折磨,你說的對。”

她一直沈默聽三三說,不糾正她錯誤的想法,突然開口又是將錯就錯的認同她,始終靜坐一旁的淩雲聞言,不明所以的擡頭看過來。

“若哪天你與誰結仇了,十分恨她,或許可以娶她,權當覆仇。”川兮又道。

看似玩笑的話,突然綻放的笑意,讓鮮少見到她笑的淩雲楞了半晌,而後低頭,明白了她的用意。

看來,她真的想要她的來世,哪怕以錯誤的思想,只得一個婚配的機會,可能連愛都沒有。淩雲想著,看向背身而坐的延天卻。或許她該為她們肅清前路了。

意外的插曲,助川兮埋了顆種子,她心下開始多了更多的期待,可懷中空曠的感覺又讓她對接下來的日子漸感淒楚,她掃了眼正歪頭眨眼,思考她莫名其妙提議覆仇之法的人,又轉身望向遠處還看不到光影的帝都方向。

帝都已經不遠了,這懷抱親昵,還能再期待嗎?

“我想著,沒跟誰有這麽大的仇。”三三漫長的思考結束了,蹭著身下信天的羽毛挪到失神的川兮面前寸餘,“姐姐能不嫁嗎?你跟天卻哥哥也沒仇不是嗎。”

川兮抿唇思量了下,本想說他們的婚姻只是古規,無關乎愛恨,可方才埋下那顆種子後,她看到了來世更多的可能性,她不想解釋原由了,只想助那顆種子發芽。

“我和他一起,只會……快樂,”她扯起謊來不甚利落,“因為是天地所選,不似……常人的婚姻。”又強行解釋。

三三不說話了,深深看了她良久。

“我若嫁於你,或會像你大姐口中的婚姻。”川兮見她不語,又補了一言。

嫁給她?三三又歪頭眨了眨眼,這一次,她有些疑惑了。她會打她嗎?肯定不會。她會罵她嗎?肯定也不會。她會讓她懷著寶寶還幹許多重活嗎?絕對不會!

那麽……“是不是結婚並不是全都痛苦?”她問出了口。

川兮沒想到助那顆種子發芽助的太急功近利,馬上要適得其反了,怔了下,趕忙補道:“於我來說,除了天卻,同其餘人成婚,確是痛苦。”

她說的急,用了些許力氣,背對她們的人身子顫了顫。川兮急於催根生芽的話,讓苦等了她幾十載的人誤會成了表白心跡之言。她在這場對話中忘卻了他的存在,只看到了眼前的人能給她的來世希望。

而他,依舊以為她會重回正軌,為不給她現下添煩,他選擇獨自欣喜,不打擾她們最後的親近。

“好吧。”三三聽完她的話,沒說什麽。她擺正了頭,轉身背對了川兮,不再言語。

川兮捏緊了膝頭衣衫,看著她的背影亂了眸光。

她以為她的疏離提早到來了,因為自己想要她的來世,所以迫得她吃味兒難過,現下就要同她保持距離了。

“你…冷嗎?”許久,她等不到她回身,看著她微側的瑩耳問。

信天有靈,高空飛行也無風吹之冽,怎麽會冷。她不過是找個借口靠近她。

三三搖了搖頭,將頭微微歪向一側。

川兮低頭,眨了眨幹澀的眼,“渴嗎?”

三三歪頭看著延天卻的背影,眨了眨眼,搖頭。

一旁淩雲將川兮隱忍的慌亂失落盡收眼底,默默的挪了挪身子,擋住了三三觀望延天卻的視線。

三三沒有生氣難過,她不知道成婚是什麽概念,成婚後的人會做什麽親昵之舉,更不知道那意味著她會失去同她的耳鬢廝磨,吻她抱她的將會是延天卻,所以她沒什麽可難過的。她只是去看延天卻了,看著他思考川兮所說的話是否可信,他是不是真的不會打她罵她折磨她,他們的婚姻是不是真的不會痛苦。

淩雲擋了她的視線,她才回神,轉身看向川兮。

川兮微低著頭,落寞失神。

相處日久,她比她們初遇時多了許多活著的氣息,不過快樂之餘,時常會顯得患得患失,落落難安。比如像現下這般,坐在她身邊,卻一副失去所有的模樣。

“姐姐,你又不開心了嗎?”

川兮木然的搖了搖頭,“有些冷。”

“你家鄉冷嗎?”三三握住她冰涼的手摩挲,找著話分散她又不知在想什麽難過事情的註意力。

“……冷。”大概是冷的吧,她以往沒註意過。

“沒關系,我體熱,等到了你家,我讓你抱著當火爐好不好?”

她一直微垂著頭沈浸於自己的思緒,三三伏低了身子仰頭看她,俏皮的眨著眼。

她這才看向她,低低的應了聲“好”。

她答應了她,也期盼著回去後她還能願意同她親近,越晚失去越好,卻沒想到最先承受不住的,是她自己。

因為三三太過包容,包容到她救幼弟的決心幾近崩塌。

她逃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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