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

重華上神尚未表態，宣靈已然第一個跳了起來，反應激烈地道：“不要——”

因為情緒太過劇烈的反抗，一向甜美活潑的少女，就連聲音都變了調，扭曲又高昂。

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宣靈連忙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伸手扯著重華上神的衣袖，臉色透露著一絲害怕，聲音瑟縮地道：“師尊，不要丟下我……”

她還不想死。

眼下宣靈真是後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跟師尊一起來無盡深淵了！

也不知道師尊替她挨了罰，受了傷，還能不能夠護住她，畢竟對方一個是上神，一個是魔神，都不是好惹的樣子。

萬一……

宣靈不敢去想那個萬一，她目前唯一能夠緊緊抓住的，就只有眼前的重華上神！

重華上神儼然不知道宣靈心中是怎麽想的。

見白裙少女小臉雪白，眼神瑟縮，重華上神心頓時柔軟一片，雖說一開始將宣靈從人間帶回九重天，只是他從大道天衍中蔔算出這孩子乃是半神半魔之體，她的存在將來會給三界眾生帶來一場巨大的禍端，當然若是宣靈最終能夠醒悟，也會成為犧牲自己，拯救蒼生的聖人。

他收宣靈為弟子，是希望能夠教導宣靈一心向善，不要入魔作惡，禍亂蒼生。

同時，又因為那個犧牲的預言，對宣靈格外多出幾分憐惜，總是多些縱容與寵愛。

在日夜的相伴中，重華上神發現宣靈早已經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侵.入他萬年古井無波的心，再也割舍不掉了。

重華上神擡手摸了摸宣靈頭頂柔黑的長發，臉色雖然是失去血色的微微蒼白，但是說出口的話的語氣，卻是那樣的堅決：“阿靈莫怕，師尊必定保你安然無恙。”

聞言，宣靈的心，微微放下去一點。

她破涕為笑，朝重華上神露出一個嬌俏甜美的笑顏，連忙點了點頭道：“嗯嗯嗯，我相信師尊！”

白蘇蘇就“呵呵”了。

她只想冷笑兩聲，眉眼艷美而冷麗，一字一頓地咬字時，紅唇會微微上揚幾分，顯露出飽美絕艷的弧度：

“重華上神，據本君所知，你的弟子宣靈貪玩，擅自闖入神魔之井境地，以心頭血打開無盡深淵與四海八荒之間的唯一通道，犯下大錯，按照九重天天規戒律，必須得上滅神臺，受七七四十九道打魂鞭。”

“上神為了你心愛的女弟子，不惜以身受過，替宣靈挨了這四十九道鞭子，儼然已經是神魂受損。”

“你真的覺得自己可以護著宣靈，毫發無傷地離開無盡深淵？”

說這話時，白蘇蘇語氣輕而緩慢，咬字措辭都十分婉轉，像是在念著某首繾綣動人的詩一般。

卻也——

危險與震懾十足。

彼時，她的神態與語氣，都像極了無盡深淵的土地上用鮮血澆灌出來的，灼灼盛開，艷麗而危險的曼珠沙華。

重華上神面如冰雪，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他選擇護著宣靈時，無論是誰，無論那個誰說什麽，都不能動搖他的選擇。

然，宣靈一聽，在心裏比較了一下受傷的師尊與對方的戰力過後，頓時心都涼了半截，感覺自己的小命兒又開始不保了。

她死死地抿起唇瓣，才不讓牙齒打顫的聲音透露出來，說道：“……我，這不也算是幫了魔族嗎？你，你們怎麽可以……恩將仇報？”

說到最後，宣靈的情緒裏，還有了絲理直氣壯的氣憤與委屈。她覺得自己說得非常正確。

直到宣靈語氣瑟瑟縮縮，吞吞吐吐的把這句話說出來，重華上神冰雪般淡漠無痕的臉上，才終於開始起了一絲波瀾。

替宣靈受七七四十九道打魂鞭，是他心甘情願。

這些年，是他對宣靈太過寵愛，從前宣靈只是惹些小禍，拔了藥神老人百草園的珍貴仙草，或者是禍害了某個上仙的坐騎神獸，身為師尊的他，總是代為賠禮道歉。

這次宣靈誤闖禁地，打開神魔之井。

也是一樣。

重華上神感嘆的是天意不可違背，命中註定三界蒼生有此一劫。

天意如此，這怎麽能怪宣靈？

宣靈體弱，又是女子，怎麽能承受得住打魂鞭的威力？

於是，重華上神代弟子上滅神臺，受了這四十九道打魂鞭。

徒不教，教不嚴，乃是師之過。

那時，宣靈哭得一臉淚水，心疼他身上的鞭傷想要撲上來，又怯生生的不敢靠近，怕他責備，重華上神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誰知，他剛剛聽見宣靈，竟然……毫無悔過之意！

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反倒是認為是幫了魔族，對魔族有恩。

雖然眼下九重天節節敗退，天帝決定跟魔族議和，從此仙魔和平共處，但是在真正的停戰之前，自古以來仙魔都是勢不兩立的。

何況，就算議和，戰死在仙魔戰場上的生靈，也不知凡幾……

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宣靈。

宣靈卻沒有半分愧疚，悔過。

哪怕重華上神生性淡漠，此時也不免微微齒冷心寒。

他忍不住想：

‘這些年，自己對宣靈的寵愛，都是對的嗎？’

……

“重華上神，你聽到了嗎？這就是你的好徒弟呢~”

白蘇蘇絲毫沒有理會宣靈的委屈和質問，她連看都沒有看宣靈一眼，她微微勾了唇，語氣漫不經心，卻在重華上神心中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跡。

那是重華上神心中看不見的裂痕。

這個瑪麗蘇仙俠世界的女主，你不能指望她帶著腦子。

宣靈的性格，說得好聽一點兒，是天真爛漫，嬌俏活潑，有點迷糊，愛闖禍，說得難聽點兒，就是沒心沒肺，自私利己。

她心慕重華上神，可，也不是時常惹事闖禍，害得男主挨了四十九道打魂鞭？

可，重華上神偏生看不清。

白蘇蘇只好推波助瀾一把。

眼下顯然是……

成功了！

紅衣女子微擡下巴，眼神慵懶且散漫地睨著重華上神，不等後者開口說話，她不疾不徐地道：

“這幾百年間，宣靈無論惹了什麽禍事，都是你代為收拾爛攤子，起先是小禍，後來是觸犯天規，宣靈闖下的禍事越來越多，且只大不小，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她語氣加重了一分，道：“因為你的縱容！”

“你的寵愛與縱容，讓她永遠不知道，做錯事情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什麽錯誤都可以去犯的，所以她才會越來越肆無忌憚，恃寵而驕！”

白蘇蘇看著重華上神波瀾起伏的眼睛：“你確定還要繼續縱容她下去？”

重華上神心頭一震，喉頭一啞，說不出話來。

經過女子一席話點撥，他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對宣靈無底線的寵愛，是一種錯誤。

然而，宣靈畢竟是他的弟子。

他不可能把她交到魔族手上。

於是，白蘇蘇又說道：“當然，本君不是想要宣靈的命。”

重華上神問：“那你想要什麽？”

“只不過是讓宣靈付出她應有的代價。”白蘇蘇慢悠悠地一笑，“仙魔交界處，有一座浮屠山，就讓宣靈在那裏面壁思過，如何？”

重華上神又問：“時間呢？”

紅衣女子吐出兩個字：“永世。”

白蘇蘇自始至終目的就只有一個，讓宣靈付出代價——

昔年，宣靈跟她的師尊重華上神傷了她的弟子、她的仙侶，她不是個大度的人，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傷了她的人，自然得要付出代價！

想到裴疏在她閉關後，押上滅神臺、受九九八十一道銷魂釘、還有那滿身的傷痕……

白蘇蘇都可能輕輕放過兩人。

為什麽只要宣靈被關進浮屠山，永世不得出？

一是，重華上神在九重天身份尊貴，地位超然，魔族這邊要他，天帝未必同意。一位上神，足以讓天帝好好重新考慮，甚至撕毀議和。而提出要一個宣靈，想必九重天那邊同意要容易得多。

二是，懲罰宣靈，同樣也是懲罰了重華上神。

三是，宣靈既為打開神魔之井的“鑰匙”，也為封印，若是讓這天生愛闖禍的女主在外面繼續蹦噠，說不準哪天就會上演原劇情中，宣靈以身祭天，封印魔神與神魔之井的劇情。最主要的是，他媽最後還覆活了，飛升成神了。

如今，魔族君上是她男人，白蘇蘇斷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那樣的糟心事兒發生。

所以，把宣靈關進浮屠山，一舉三得。

而重華上神這樣問，已然是心下有所動搖了。

白蘇蘇最後道：“上神得好好考慮清楚，真的要因為一個宣靈，繼續挑起九重天和無盡深淵的戰爭嗎？”

一句話，說進重華上神心底。

……

最後，宣靈的下場是被關進神魔交界處的浮屠山，永世不得出。

那個地方環境艱苦，黑暗，還有仙魔戰場上的亡靈日夜游蕩，宣靈自幼被寵得嬌氣，從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哭著哀求重華上神放她出去：“師尊，求求你帶我走吧，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師尊……”

可是，這一次，重華上神沒有心軟，只沈默了一瞬，道：“阿靈，這是你做錯事情，必須付出的代價。”

宣靈不能出去。

重華上神也不可能放她離開浮屠山半步。

他與宣靈誰都擔不起，再挑起仙魔之戰的代價。

因為那個紅衣女子曾經微仰著下巴，笑吟吟的，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地說：“重華上神大義滅親，本君實在是佩服。希望上神能夠一直如此，不要心軟做出什麽錯事，否則……”

據說，那女子即將嫁給少年魔神，成為魔族的君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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