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俠之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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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的晶瑩石榴籽,冰冷的身體,再也無法睜開的雙目——

女孩仿佛又站在生命唯一的黃昏中,絕望地看著永遠也走不出的院落。

“只有他自己。”

秦浮山說:“只有他自己,你千裏迢迢,經受這麽多,只想為他報仇,仇在哪兒呢?”

“他不過是個畏罪自殺的懦夫,甚至臨死都不敢告訴你一句真相——”

“他殺了你的母親,她原本可以躲過那一刀,卻因為懷中抱著你,所以硬生生受了。他認錯了人,揮錯了刀,更錯誤地帶走了你,這就是他做過最大的錯事!”

“若秋那柄匕首,被他用於了結性命,卻讓你為了追查所謂真兇,輾轉成今天這副模樣,也算陰差陽錯。”

“在這世上,他至少愧對三個人——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泠瑯強忍著,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她大口喘息,感受到心臟幾乎被撕裂的痛楚,她竟然在這一瞬間。就明白了這番話,一瞬間讀懂了記憶中,那雙沈默悲慟的眼睛。

那時年幼無知,她吵著要做他那樣的大俠。

李如海說,做你自己就可以了,泠瑯,你不必像我,不必滿足任何人的期待。

你要想明白自己願意成為什麽人,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若被外界的水流裹挾,你只會輾轉飄零,以至於沈底。但只要足夠堅定,便可以追尋更廣闊的海面。

當時的她聽不懂這番話,如今卻恍然明白,這一字一句,說的都是他自己。

他被刀者的名聲裹挾,被世人的言語架在只能仰望的位置上。這世上需要一個英雄,於是他被選中,到了最後,真的以為自己此生不能做一件錯事。

然後,他做了,刀者只錯殺過一個人,他唯一深愛的人。

沒有人找他追究,甚至李若秋死前都握著她的手,說無需自責,她讓他帶走孩子,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撫養她長大,讓她遠離這些紛爭。

但他無法原諒自己,他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用那張像極了她母親的臉沖他笑。他的病癥日積月累,成了心上唯一的瘡疤,不能解。

倘若他對得起天下人,卻愧對自己生平最重視的人,那他到底是英雄,還是懦夫。

倘若他不夠好,也不夠壞,那他到底是誰。

每一聲讚譽都是錐心的尖刺,每一個景仰的眼神都好似淩遲。李如海在這樣漫長的痛苦中終於一點點垮塌。

這個過程緩慢而不易察覺,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及時明白:心病成了心魔,就是致命的那一天。

那一天沒什麽特別,甚至天氣很好,夕陽爛漫,女孩早晨同他道別,無憂無慮地笑鬧著跑遠。

一切都很好,但他忽然有了死志。

沒有只言片語,他留在這個黃昏,給予自己解脫。

泠瑯顫抖著,失去了所有力氣,她想到李如海曾經說過無數遍的,不要帶走他的刀,不要替他尋仇,不必投身於他的水流。

那些強行壓抑著的悲傷忽然變得有跡可循,她眼中不斷重現過去的只言片語,欲開口卻忍耐的嘆息,沈痛懊悔的低語,原來他一直,一直活在那樣的痛苦之中。

泠瑯視線已經模糊,她知道自己之前躲避的時候中了幾枚暗器,她像個瀕死絕望的人一樣大口呼吸著,用無法凝結的瞳孔,註視緩緩走來的人影。

那個人說:“你現在的表情,讓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光,那時我得知你母親私下聯絡了李如海,而傅玨也一手屠戮了青雲會將近一半的民眾。”

他語氣很輕:“那些人,身懷壯志熱血,卻被奸人所害,他們才是真正的無辜——你現在已經明白,到底應該憎恨誰?”

泠瑯想回答,但連開口都很艱難,她在滿目朦朧間,竟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臉很熟悉,劍也很熟悉,他們好像在打鬥,紙屑紛紛揚揚,落在她眼皮上,像大雪輕輕覆蓋。

最後,有人走上前,為她撥開紙片,給了她一個幾乎窒息的擁抱。

他緊貼著,不斷低聲重覆:“沒事了,沒事了。”

“泠瑯,這是他們的恩怨,不是你的過錯。”

泠瑯睜著眼,卻好像看不清東西,她感受到臉頰邊的濕潤,輕聲問:“你哭了?”

她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你為什麽哭?”

她喃喃質問:“為什麽我哭不出來?”

“我現在非常,非常難過,可為什麽無法為此流一滴眼淚?”

“倘若我的恩不是恩,我的仇也不再是仇,我的養父是兇手,我的生父只想毀掉我,那我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你能不能替我想一想,因為我忽然想不出——”

“我究竟是誰,又應該成為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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