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飲歸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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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瑯覺得很巧, 因為從陳縣到這裏只用三天,她根本沒往明凈峰遞消息。且蘇沈鶴向來懶散,平時除了練劍便是睡覺, 絕不會有飯後出來溜達的興致。

他倚靠著山門石柱, 目光不知落在何處,眼皮一如既往地半垂。分明是昳麗精致的面容,偏生帶上些漫不經心。

泠瑯揚鞭, 馬長鳴著從林中奔出,朝山門而去。

蘇沈鶴怔然擡頭,只見漫天紅霞中,少女眼中含著明麗笑意, 踏著一地碎金疾馳而來。墨發飛揚,青袂飄拂,夕陽勾勒出光影, 明亮到灼目。

青騅長嘶一聲停住,

少年輕輕啊了一聲, 他瞇起眼道:“我是不是在做夢?”

泠瑯坐在馬背上微擡下巴:“嗯?”

蘇沈鶴仰著臉:“我剛剛正在想我的老朋友, 結果她下一瞬就出現在面前, 這種離奇古怪的事,是不是夢裏才有?”

泠瑯說:“見到老朋友只能稱離奇古怪?這話倒叫我有點傷心。”

蘇沈鶴抱著劍笑起來,他笑完了又嘆息:“總是這樣。”

“哪樣?”

“總是這樣突然,不過也好, 畢竟沒有什麽能帶來這種驚喜了。”

細碎馬蹄由遠而近, 是落在後面的人策馬趕來。

蘇沈鶴往遠處看了眼,在青年勒馬前, 輕聲道:“再見到你真高興, 阿瑯。”

江琮含笑抱拳:“蘇公子。”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這句話, 蘇沈鶴坦然回禮:“江公子,久違了,各位行色匆匆,不知來此為何?”

泠瑯嘆道:“此事說來話長……那個使九節鞭的陳女俠,還留在山上學劍嗎?”

“還在,”蘇沈鶴頷首:“我同阿羅雙雙約定在此一同出發,去側峰觀秋螢……你也看到了,她們現在還沒到。”

話音剛落,石梯上傳來步聲,伴隨陣陣嬉笑,兩個穿著藍裙的少女風一樣飄了下來。

見著山門圍著的幾人,她們先是一楞,顧淩雙率先尖叫道:“阿瑯!”

她猛撲上來,把泠瑯撞了個趔趄:“天哪,怎麽都不提前說一聲!我差點到別處去了,你手上包的什麽?竟然受傷了?身上怎麽有藥氣……”

女孩兒一口氣說了一長串,泠瑯一個字都沒答,她只看著石梯上穿藍裙的另外一人。

陳阿羅怔怔地立著,緊盯泠瑯身後,目光似震驚,又似茫然。

陳阿綢跳下馬,兩步便走到了少女身前,她抿著唇,從懷中掏出九節鞭,右手一揚,銀白鞭身於空中蕩漾出水波般的弧線。

沒有人出聲,陳阿綢手腕一震,長鞭收於掌心,她執鞭齊胸,對著陳阿羅行了一禮,口中低聲喚:“阿姐。”

晚風溫柔,離散多年後,她們終於再次團聚了。

峰頂,待客的花廳內,顧淩雙在抽泣。

她比當事人還動容,臉上全是水光,一會兒咒罵山村裏的男人,一會兒感慨世間巧合緣分,說一句便喝一口酒,短短時間已經空了兩壺。

泠瑯知道顧淩雙向來容易感傷,但她酒量好,多喝幾壺也不是問題,大家難得再聚,便由她去。

席間,陳阿羅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泠瑯敬了三杯。

三杯過後,少女眼圈泛紅,沈聲道:“今後李女俠若有需要,祁州鐵鞭門必定全力相助。”

泠瑯也痛快飲下半盞,她說:“舉手之勞罷了,無論是誰遇上這種事,都會出手相助……江湖不就是如此?何必稱謝。”

陳阿羅輕嘆:“長姐出門游歷,年節才會回去了,這消息還不知怎麽遞給她。”

顧淩雙猛然站起,拍著胸脯道:“阿綢姑娘一同留在明凈峰便好,如今祖母不在,山上還不是我說了算。”

她胡亂吩咐:“你,告訴他們,準備兩間客房,要最最最好的!”

被指著的蘇沈鶴無奈起身,出門找人去了,顧淩雙腫著眼紅著臉,又吆喝道:“喝,再喝!”

泠瑯也被調動了情緒,她擡手摸杯子,剛觸上去,便被另一只手覆住。

江琮看著她,阻攔的力度並不大,只用眼神默默問詢:“確定?”

泠瑯立即端起,豪氣幹雲地一口全悶,飲畢展示杯底,顧淩雙撫掌道:“好,好……江公子,你不來點麽?”

泠瑯又倒上一杯:“他體質虛乏,喝酒會難受。”

顧淩雙遲鈍地轉了圈眼珠:“哦,說起這個,阿瑯,我從未想過,你竟這麽早成婚。”

“也沒想過,會找這樣的……你從前不是說,喜歡高大威猛的男兒麽?要日行千裏,做飯劈柴,樣樣做得那種,江公子看上去,同你形容的不太像啊……這就是一見鐘情嗎?”

這話直白得可稱冒犯,但女孩兒明顯酒意上頭,已經收不住了。

她拍桌站起——好像不發出點巨大聲響就站不起來似的:“哼哼,江公子,這話我一定要說,只說一次:不管你是何等身份,有多厲害,如果叫我聽到你對阿瑯有半點不好,那明凈峰可不會輕易饒了你!”

江琮始終含著點笑,他從容為泠瑯添了盞溫茶:“在下怎會對她不好?若真有那日,顧少主屆時帶人來,要殺要剮,絕不二話。”

顧淩雙滿意點頭,又告誡說:“不要以為阿瑯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她有的是朋友,都個頂個的厲害!喜歡她的人,也多了去了,能從東海排到昆侖山,你是很幸運——”

江琮微笑道:“對於此,在下一直感激涕零、謹小慎微。”

泠瑯說:“雙雙,你喝醉了……哪有東海到昆侖山那麽誇張?”

顧淩雙當然要說:“我沒醉!”

泠瑯嬉笑著又飲一口:“頂多、頂多排到泰山。”

“是,是!”顧淩雙來了勁,眉飛色舞道:“江公子,我同你說,前年在茉莉鎮,我們碰上過宮商客,宮商客曉得不?”

江琮唔了一聲:“肖之昂?”

“就是他,天下第一琴師,琴音絕妙,琴弦殺人也絕妙,生得更是俊雅倜儻,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吶。”

“此人的確素有盛名。”

“嘻嘻,再有名,還不是遭了暗算,阿瑯出手相助,救他於水火……結果他非要以身相許,日日上門來彈琴,琴聲那叫一個纏綿悱惻,足足纏有半個月。”

江琮柔聲道:“竟有此事?從前倒沒聽說。”

泠瑯也說:“竟有此事?我都忘光了。”

顧淩雙大著舌頭反駁:“上次比劍大會,你還同我問起他,怎麽這會兒就忘了?

她話鋒一轉:“江公子,你聽了此事作何感想?”

江琮含笑道:“他自不量力。”

“還有,還有,”顧淩雙接著搖頭晃腦,“一葦刀陳崤,最近頗有聲名的少年刀客,江湖人都說有當年刀者遺風——”

泠瑯忿然道:“就他也配?在我手裏走不出三十招。”

顧淩雙興奮道:“是!第一次三十招落敗,第二次找上門,撐了三十五招。第三次四十二招、五十招……他日日來尋,放話要戰勝你,結果……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

泠瑯說:“這個我也忘了。”

顧淩雙撫掌笑道:“無事,我幫你想起來了,他說‘阿瑯,我想贏你,最後卻輸了我自己’,哈哈哈——”

江琮飲了口茶,桃花眼微微瞇著,好像也聽到了什麽笑話般。

顧淩雙說:“江公子,你有何評價?”

江琮溫聲:“在下感同身受。”

顧淩雙哈哈大笑:“還有,還有,我又想起幾個——”

她顛三倒四說了一大堆,最後連蘇沈鶴都被拉了出來:“沈鶴他,也時常幫忙驅趕這些桃花,我親眼見過有人找他問詢阿瑯相關,他直接抽劍,問對方憑何知道……”

女孩下了最後的判斷:“我那時以為,他肯定也中意……”

這次,江琮沒有被問詢“有何想法”,因為被談論的當事人正踏進門框,將將聽到了最後一句。

泠瑯雖然喝了一點,但心中不是沒有理智,她馬上往椅背上一歪,假裝人事不省。

江琮倒十分客氣地招呼:“蘇公子去得有些久,這酒都不溫了。”

蘇沈鶴從容落座,執杯稍飲,道:“酒液微涼,滋味反倒更好,遲一些也無妨。”

江琮溫和道:“涼酒傷身,多飲終究不妙。”

蘇沈鶴輕笑:“在下年紀輕,還能受得。”

二人視線在空中相觸,接著若無其事地移開,泠瑯繼續裝暈,陳家姐妹挨在一起小聲說話。

顧淩雙興致依然高昂:“我們再喝一輪,再喝一輪……阿瑯,別裝睡了,你眼皮子還在動呢,莫以為這樣就會被放過。”

結果一輪變兩輪,又變三輪,散場的時候,夜已經相當深沈。

泠瑯猶如踏在雲層中,走得飄忽不定,東倒西歪。江琮攬著她的腰,穿過長而靜的山道,終於來到所謂“最大最好的客房”。

正是他們上次來的時候住的那間。

一兩個月前,同一間屋室裏,他們以夫妻相稱,互相針對揣測,步步試探,而如今,已經悄然有了許多不同。

領路的弟子很快便去了,泠瑯仰倒在榻間喘氣,她腦子一陣陣地發暈,但心情快樂極了。上次這樣痛快地飲酒暢談,好像還是上次。

她腿上一輕,有人幫她褪去了鞋襪,小腿裸在空氣中,有一點涼。

很快,雙足浸在溫熱的水中,泠瑯始終半躺在被子上,連支起脖子的力氣都沒有,她舒服得只想哼哼唧唧。

“哼哼什麽?”江琮垂著眼睫看她。

泠瑯說:“真開心,不知下次再見面是什麽時候。”

“等一切結束,自然可以時常見面。”

“一切結束……這句話太遠啦,就像天邊的太陽似的,天天瞅著,但好像一直走不近。”

“怎得忽然喪氣起來了?”

“嗯……我喝酒了,就喪氣一個晚上,不行麽?”

“……當然可以。”

青年低低回應,他註視著少女酡紅的雙頰,眼中含了無窮情緒,卻什麽也沒說。

半晌,他才道:“會結束的。”

“我父親過去說,世上多的是一刀下去解決不了的事。現在我終於曉得,這種滋味是多麽煩躁。”

江琮重覆了一遍:“會結束的。”

泠瑯嘟囔了幾句,聲音悶在被褥間,聽不分明。

江琮耐心傾身:“什麽?”

結果對方勾住他脖子,在他臉側響亮地親了一口:“蔥兒。”

江琮無奈輕笑:“嗯。”

泠瑯又親一口:“蔥兒。”

“嗯。”

“蔥兒什麽時候給我騎呀?”

“……不是現在。”

“蔥兒,蔥兒,哈哈,這個名兒好有意思。”

“是很有意思。”

“夫君,你今天好乖,我好喜歡你。”

“……嗯。”

“唉,這樣下去,等你走了我該怎麽辦呢。”

這句話的回應片刻後才遲遲響起。

“應該是我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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