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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古道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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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立在三丈之外。

泠瑯手指已經握住柄身, 卻並未將刀抽出。

隔著亮到幾乎發白的日光,她同道路另一頭的青灰身影對峙。

他面容平靜,甚至有幾分安詳, 僅看上去, 並不像是沾過多少血腥。這個和尚很合適出現在農家柵欄外討齋飯,而不是擋在她去路之上。

去路,而不是來途。

那兩匹付了定金的紫驪只是障眼法, 泠瑯和江琮從後門小巷離開,東拐西繞,從另一位馬商處購馬之後火速出城。即使這樣——

他仍舊在道路前段守候著,好似篤定他們會來。

泠瑯覺得很有意思, 她好奇這位出家人觀察了他們多久,知道了多少東西;更好奇他如何做到的這一點。

他輕功必定不凡。

在開口問詢之前,她回頭看了江琮一眼。

風吹動青年眉邊碎發, 他表情平淡, 一手拉韁, 一手垂落, 似乎沒有半分緊繃。

但泠瑯很熟悉他這副模樣, 她瞥見他閑散垂落的手指,它其實離劍柄不過兩寸。

風仍舊熱。

劍和刀都還沒有要出鞘的意味。

“從明凈峰到鹹城——”泠瑯對道路盡頭的人說:“遇上多少次了?我們倒是有緣。”

僧人垂目道:“小僧法號寂生。”

“不知施主意欲何去?”

泠瑯微微一哂,用佛偈答他:“往去處去。”

僧人念了聲佛號:“小僧有三個問題想問施主,三句話要告知施主。”

泠瑯盯著他, 並不說話。

僧人低眉:“雲為何?水為何?天為何?”

泠瑯心中一顫。

這九個字她非常, 非常熟悉。

李如海在斷崖邊面海悟得劍法後,一時慨然激蕩, 驅使內力, 於刀鞘之上刻就了這三個問題, 雲為何,水為何,天為何。

這是他對自己的詰問,也是對劍意的參悟。如同封印邪魔需要最殘酷的咒語,他用這九個字來警醒自己記住此時領悟——

雲為無定,水為善仁,天為廣博。

若非必要,不得出刀。

刀者生前踐行了他對自己的承諾,而如今這把刀在泠瑯手裏,那行蒼勁古樸的字跡,早已被她用粗糲麻布纏繞掩蓋,別人根本無法得見。

這個寂生和尚看起來十分年輕,不過二十四五,難道他還同李如海打過交道?

思緒千回百轉,泠瑯的反應卻很快,她擡起下巴:“那三句話又是什麽?”

寂然依舊靜立在原地,熱風卷過他淡然沈寂的眉眼。

“不可問,不可往,不可留。”

泠瑯笑出聲,她扭頭對江琮說:“所以我一直不喜歡出家人,他們好像都若正常說話,便會疼痛難忍的病癥。”

江琮很識時務地跟著抿了點笑,權作捧場。

他淡聲問:“請教這位師父,何物不可問,何處不可往,何時不可留?”

寂生又念了聲佛號:“所惑不可問,所欲不可往,所求不可留。”

泠瑯又說:“你看!他在咒我們事事不順。”

江琮無可奈何地說:“您一路跟隨我們,是意欲何為?”

寂生從容道:“路在心中,並非腳下,小僧未同施主一路。”

泠瑯哼了一聲:“既然你不在這條路上,那我現在騎馬沖過去,也撞不到你了?”

話音剛落,少女雙腿一夾,身軀往前一匍,馬兒受到鼓舞,立即長嘶著沖了上去!

炎炎烈日之下,一匹高大駿馬疾奔而至,馬蹄揚起道上塵埃,不過一瞬,已經躍出兩丈距離,逼近那人身前——

寂生紋絲不動,好似他真的站立在另一個時空的驛道上,同這氣勢洶洶的沖撞不會有半分交匯。

越來越近,泠瑯在顛簸中緊盯僧人面容,她驚異地發現,他連眼皮都未擡起,視線一直落在地面,十足的悲憫寂然。

好一個慈悲法相!

半丈、三尺,她已經能清晰瞧見他領口磨損痕跡——

在即將撞上去的前一刻,少女松手脫韁,腰腹一挺,足尖輕點,於馬背上高高躍起。

正午時分漫天潑灑的耀光,終於得以投射在淡青色刀刃之上。

刀鋒狠劈而下,劃破塵埃,往中間那道巋然不動的身影斬去!

青光霎時被滾滾塵霧吞沒,泠瑯落地。

如她所預料的,雲水刀未捕捉到任何。

沒有停下,更無暇四處張望尋找,就地翻滾一周後,她朝著已經奔出一丈的駿馬疾掠而去。一個燕子掠池,穩穩落回馬背,手拉韁繩,馬兒嘶鳴著擡起前蹄停下。

驚心動魄,卻無事發生,刀再次悄然入鞘,好似從未亮出過。

少女於驅馬回首,隔著尚未停歇的塵埃,只瞧見另一端和她默然對視的青年。

僧人已不見蹤影,天地空餘無盡蟬鳴。

泠瑯氣喘籲籲,並不說話,她想自己猜得不錯,這個和尚果真有十分漂亮的輕功。

所以她清楚,現在全無追趕的必要。

四周是莽莽蒼野,他想跑出多遠,躲到哪裏,全憑他自己願意,他們很難尋見——更何況,她明白他絕對還會出現。

即使是裝神弄鬼,他也應該有裝神弄鬼的目的。

江琮來到了她身側:“他輕功不俗。”

泠瑯說:“你可看清了?”

江琮頷首:“提氣於外,縱塵為梯,是踏塵蹤。”

泠瑯意外道:“這不是早已經失傳了嗎?”

江琮柔聲:“世人也說入海刀法失傳了。”

“早知道就讓你打頭陣,我在後面看……” 泠瑯嘆息道,“錯失開眼界之良機。”

“夫人何必惋惜?那圓頭和尚必然還會再來,到時候再好生看著罷。”

二人覆又策馬,挑著有樹蔭的地方走,彼此斷斷續續地說話。

泠瑯悠然道:“我剛剛也有一處發現。”

“夫人請講。”

“不告訴你。”

“……”

“除非你同我說,你為何認得踏塵蹤?玉蟾山上第一晚,你又如何一眼瞧出我的刀法?”

“過去這麽久,現在才問。”

“我問過,只是你不說。”

“夫人如何篤定我現在就會說?”

“那你會說嗎?”

“……會。”

泠瑯遲疑道:“胡編亂造的不算。”

江琮溫聲道:“若有謊報,此生不順。”

泠瑯微微一笑:“若改成此生不舉,可信度勉強高一些。”

江琮頓了頓,輕咳一聲,將視線轉到一邊道:“青雲會的每一處分舵,資產都是傳承的,上一任搜羅記載的東西,會留給下一任獲得——”

“夫人也去過京城分舵地下據點,那器械庫不過是資產冰山一角,暗道另一端,還有數之不盡的藥材秘籍之類,可供成員取用。”

“而在最裏面的密室之中,藏有只有歷任舵主才能翻閱的東西……我上任之初便已經看過,裏面記載了皇室秘辛,傳奇人物事跡,絕世武功特性等等。”

泠瑯訝異道:“那上面竟然記著有入海刀法?”

江琮頷首:“刀者名滿天下,他自然會被搜羅在其中。”

泠瑯喃喃道:“難道你們十二個舵主,人人都曉得雲水刀是什麽模樣?”

江琮低聲:“並非如此,十二分舵互相獨立,這些東西並不共享。”

“你的意思是,那是上一任京城舵主記載流留存的?”

“正是。”

“那上面還有什麽好東西?”

“很多,多到列舉不完。”

泠瑯話鋒一轉:“什麽樣的人能進青雲會?”

江琮微笑望於她:“夫人想知道?”

泠瑯吹了聲口哨,凝望遠處天際:“你今年才二十就能混成舵主,我這麽厲害,好歹也能揀個左右護法做一做。”

“青雲會沒有左右護法,不過以夫人能耐,做個舵主確實不難。”

“怎麽講?”

“上一任舵主死了,自然就會有空缺。”

泠瑯猛然勒停馬匹,她回過頭盯著江琮:“什麽意思?”

濃綠深林中,青年朝她輕笑:“意思就是,殺了我,夫人便能當上京城舵主。”

兩匹馬兒互相貼近,親密地蹭頭嗅聞,馬背上的兩個人凝望彼此,卻是迥然不同的靜默與克制。

“九夏和三冬認得你,他們是青雲眼,是證明與聯結,只要他們知道我被你所殺,青雲主便會來找你,屆時,我能看的東西,你也能看。”

江琮聲音很低,仿佛只是在平靜闡述:“我知道的東西,你也能知道,我背負的任務,自然也落到你身上。匕首、春秋談……你不是一直在打聽這些嗎?”

他傾身靠近,擡手撚起她散在肩上的一縷發,口中似喟嘆,又似在蠱惑。

“只要殺了我,那些事情你盡可以自己去打探……有了青雲會的力量,很多東西都會變得簡單。”

那縷發被他用指尖輕繞,而後別進她發髻之間,青年眼神專註,語氣和動作俱是溫柔。

如果忽略話語內容,倒好像是年青公子向心上人詢問喜好,好討佳人歡心。

泠瑯捉住他欲收回的手:“你以為我不敢?”

江琮從容回應:“有什麽事是夫人不敢的?”

泠瑯毫不躲閃地同他對視:“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就算此時九夏三冬不在,但我事後自然可以提著你的頭回去給他們看——”

她猛然貼近他,二人呼吸只在咫尺:“你怎麽敢讓我知道這個?”

江琮看著她湛然明亮的眼,那只被緊攥住的手微微一動,順從而親昵地纏上她掌心。

他低笑著和她十指輕扣:“那夫人要不要動手?”

話音剛落,少女拽著他的手,一個翻轉騰挪,已經落到他身前。

她將他按在馬背上,一只手尚和他溫柔纏綿,一只手卻扼在他咽喉邊。

江琮沒有任何反抗,他便這麽被順利壓制,雙眼倒映出少女居高臨下的身影。

他輕喘著等待她下一步動作。

泠瑯和他對峙片刻,終於也笑了起來。

她慢慢傾身:“我不至於這般傻,在有個莫名其妙的和尚隨時會出來的情況下和你打架……要殺你,回京城有的是機會。”

江琮喉結滾動了一下,她發絲落在了他脖頸上。

“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夫君是如何當上的分舵主?”

泠瑯伸出手,不輕不重地點在他喉結上,“也是這樣,將上一任殺掉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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