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夜間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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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泠瑯還是狀若無意地提起了醉春樓之事。

侯夫人略微思索,道:“那幾個無賴只捉得了三個,敲打訓誡了幾天,前兩天應當已經放走了。”

她怕泠瑯擔心,又補充道:“都是些平日裏無事可做的閑漢,此番懲戒已經叫他們再也不敢惹是生非。”

泠瑯點點頭,也露出欣慰笑容,心裏卻打起了鼓。

已經放走了?看今日那男子的情形,明顯不是會過面的樣子,三人躲起來了沒去找他,還是——

越想越是迷惑,如一團亂麻,從北坡密林開始,事情就愈發錯綜覆雜。那種深陷泥潭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泠瑯隱約覺得,李如海的死亡不會太簡單。

即便刀者一生未錯殺一人,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仇敵,相反,他仇敵不僅多,還相當難纏。

他從前就對泠瑯說,若是有那麽一天來到,她不用替他收屍立墳,更不用報仇雪恨。他要她離開,越遠越好,最好連雲水刀都丟棄。

“我正是厭倦了恩仇,才帶你來到這裏。孩子,我不願你背負這些,它們太過麻煩,會消耗本該屬於你的人生。”

泠瑯不知道什麽是屬於她的人生,只知道若是沒有這個溫和寬厚的男人,她連人生都無法體會。

所以她牢記他過去所有的教導訓誡,關於刀術,關於江湖。唯獨他最想讓她做到的這點,她從未想過乖乖從命。

不問恩仇,何其難。

四十歲的李如海想通的道理,要十八歲的李泠瑯接受,何其難。

縱使前路是沈沈泥淖,深深密林,她也能用手中刀,劈開一條通坦路途,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攔。

盡數斬斷,筆直向前。這是信條,更是對她自己的諾言。

泠瑯一面想著這些,一面慢慢走在回熹園的路上。江琮行在她身側,由三冬扶著,綠袖也在身後默默,一時間誰也沒做聲。

天邊夕陽烈烈,粉色橙色亂糟糟融成一片,地面鋪散著餘暉。她從滿地金橙中穿過,對周遭景色渾然不覺。

江琮看出了她的異樣,他輕咳一聲,低聲道:“夫人可是緊張?”

泠瑯楞了半晌,才意識到他指什麽,他以為她在為二公主的賞蘭會而憂愁。

那畢竟是皇親國戚雲集的大場面,她雖是世子夫人,但進府幾個月來從未參加過這等聚會,更沒正經拜見過什麽長輩。如今一下子要出現在眾人面前接受審視,有所忐忑,實在是正常。

雖然剛才根本沒想這個,但泠瑯還是蹙起秀眉,做出怯楚之態。

“我,我沒關系的……”少女咬著嘴唇,小聲地說。

江琮以為她在強裝鎮定,了然道:“二殿下她不是不好相與之人,至於旁的——”

他淡淡道:“更不必在意,應當是他們來在意你。”

泠瑯面上仍惴惴,心中猛跳一下,這個世子平時謙虛溫和的很,擺起架子來,還是很有那麽回事嘛。

那雙溫溫柔柔的含情眼正註視著她,漫天餘暉中,青年的輪廓有種深刻的秀麗。

“夫人不必擔憂,自在盡興便可,”他微笑道,“一切有我。”

泠瑯不得不承認,他在某些時刻真的非常,非常。

叫人咽口水。

這條路走到後面,三冬扯著綠袖走遠了,江琮被泠瑯扶著,二人如傍晚散步的蹣跚老夫妻一般,極其緩慢地行在園子中。

他們挨得很近,能輕易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氣息,說話的聲音也很輕很低。遠遠望去,就是一對有情人在執手絮語,傾訴喁喁情話。

但說的內容,卻同情話毫無關聯。

“二殿下長我五歲,我們兒時經常一起玩耍,”江琮緩聲說,“她性促狹,好捉弄人,便拉著我一起……倒是做了許多壞事。”

泠瑯抿著唇笑,她想象不出江琮捉弄人的樣子,也是那般笑瞇瞇的麽,同上次介紹泡藥酒的軟蟲一樣。

“我落水生病後極少出府,她一開始偶爾來看我,後面漸漸來得便少了……陛下一直未立皇儲,她或許有心爭一爭。”

泠瑯心頭微動,他這麽堂而皇之地議論這些,是不是不太好……

江琮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道:“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橫豎不過講與夫人聽,無需介懷。”

“去年皇太女已立,二殿下便輕松自在起來,像過兩日的賞蘭宴,她一年不知舉辦多少回。賞荷會,賞菊會,甚至後院長了叢狗尾草,或許也能當做由頭呼喚眾人來賞一賞。”

泠瑯噗嗤一聲笑出聲,編排起帝女,江琮是委實一點不客氣。

江琮停下腳步,嘆道:“二殿下好熱鬧,只是想找些親近之人玩樂一番罷了。所以屆時夫人不必緊張,自在些便好。”

他擡起眼眸,於落暉中深深凝視她。

“夫人本就如此討人喜歡,何必費心經營呢?”他輕笑著說。

在那一刻,泠瑯幾乎要吊兒郎當地反問,那討不討你喜歡?但她忍住了。

這個涇川侯世子,就虧在身體孱弱,出不得門。若不然,憑他這副漂亮樣貌和信手拈來的甜言蜜語,不隨隨便便就勾得貴女小姐神魂顛倒。

泠瑯頗有些忿忿,但她也想不清楚這忿忿從何而來。

轉眼就到了四月初六,她同那人約定好的日子。前一天,侯夫人卻告知了一個叫人意外的消息。

“殿下今日遣人來說,賞蘭宴不在芳園舉辦,改成了京郊玉蟾山別館。”

她無奈道:“說這回的蘭草是極難尋得的寶貝,在夜間開放,並且只開一晚……京中太幹熱,唯有山中才開得好,屆時我們得需在那處歇一晚。”

“玉蟾山風景是極好的,泠瑯未去過,若是喜歡,多停留些時日也無妨。”

泠瑯自然乖巧應答了,心想這個二公主果然隨性瀟灑,前兩日才臨時改變地址的做派,恐怕只有天家子女才能如此了。

夜裏,她悄悄起身,熟門熟路地躲過街上巡邏的士兵,溜到芳園後門。

那棵高大的桐樹下,果然已經候著了一個人。

泠瑯並沒有貿然現身,而是悄悄觀察了一盞茶的時間。見男人不斷張望,神色似有焦急,而附近確實再無其他人後,才施施然從天而降。

落地輕而敏,沒有一絲聲音,男人陡然看見,竟是嚇得一跳。

“如何了?”她冷聲開口。

男人聽出她的聲音,忙行禮道:“小的,小的愚鈍……”

“嗯?”

“廚房下人眾多,小的查來查去,始終未看出哪位有異樣。”

泠瑯冷笑一聲:“辦事不力,還敢現身於此?”

男人慌張道:“但據觀察,其中三人最有嫌疑——”

“說。”

“一個姓李的廚娘,負責打下手,刀工極為巧妙,一看便是練家子;一個姓王的年輕人,幹些劈柴送菜的活計,身世似不同尋常;還有個姓周的老漢……”

泠瑯聽見了自己所想的那個人,但並未打斷,任由鄧大磕磕絆絆地講述下去。

“他是主廚,手藝極好,頗得二殿下喜愛。但他為人沈默古怪,同廚房眾人關系都不太好,還極好飲酒,每日喝得醉醺醺。”

“這人有何異樣?”

“小的,小的聽說,他從未脫過上衣,即使是在三伏天的竈臺前,衣裳也穿得極為規整。您也知道,除非是——”

話斷在此處,他眼巴巴看著自己,一副您都知道的樣子。

她知道什麽?她不知道啊,這個青雲會的身份是裝出來的,泠瑯哦了一聲,冷聲道:“這的確很有問題。”

“兩日後,二殿下會在別館舉辦宴會,”她幹脆地說,“你說的這幾人可否會去?”

鄧大面露難色:“這,小的……”

“想辦法讓他們去,我若能在玉蟾山看見他們,你此行便是成功,到時候去留隨意,我放你一馬。若是我沒見著他們……”

她森然道:“那就想想你那幾個同伴罷。”

扔下這句話,她再次飛身而走,瀟灑離去了。

說實話,誆騙一個青雲會叛徒,泠瑯良心一點也不痛。這個組織當年發家之時,就是踩著無數無辜鮮血建立起來的,如今過了數十載,創下的惡果暴行更是不計其數。

人人恐懼,人人臣服,它宛若一個眾所周知又不能宣之於口的咒文,時刻懸在頭上,就怕哪一天一不留神被奪去性命。

風從耳邊掠過,泠瑯於屋脊檐角飛掠。此夜無星亦無月,處處漆黑暗沈,但她穿梭其間,只覺得如游魚入水一般愜意自然。

無論如何,她已經知道掌握線索的人就在公主府上,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大海撈針,若是後日那姓周的不能去別館,那她就自己去找他——

侯府後門就在下一個轉角,泠瑯心中盤算,腳下速度愈發輕快,好像真相就近在眼前,觸手可得——

她猛然停住。

那株高大的,被她藏了無數次夜行衣的杏花樹下,掠過一道身影。

肩寬腿長,瘦削有力,一身墨色比此時夜晚更黑,他停在樹下片刻,而後翩然躍上另一道墻,向西疾掠而去。

他似乎沒發現她,但她第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個一腳把她踢下墻的男人,那個讓她捂著屁股只能趴著睡的男人。

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還膽敢在這裏徘徊?大膽小賊,是想對侯府不利?

泠瑯當即便悄然跟上,濃稠夜色中,兩道身影先後閃過街巷,未驚起任何一只晚蟲。

血一點一點熱起來,背後刀身的重量熟悉而熨帖,泠瑯緊盯著前方身影,如鬼似魅一般保持在五丈外的距離。

侯夫人和世子,就由她來守護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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