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叛軍看到主將扔了武器，互相對視一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幸禁軍的副將帶人趕來，叛軍沒了主心骨，也就不再抵抗。

雲曉走到於老將軍的面前，於永平閉上雙眼，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神色。

“於將軍。”雲曉開口，“朕登基五年，大秦如何？”

於永平睜開眼，不解的看向雲曉，但還是開口回答道，“國泰民安。”

雲曉雙指成劍，指著烏逢又問道，“平瑯這些年因為他又是如何？”

於永平遲疑了一下，“雖無大功，亦無大過。”

“於將軍你說這話的時候，可對得起你這大秦將軍的官職？”雲曉厲聲，“什麽叫無大功？明面上維持的過去就是大功？亦無大過？用無辜的百姓來當蠱蟲的試驗品，這還不算大過？”

於永平被雲曉問住，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雲曉繼續誅心，“若是太皇還在世，知道成王之子是這個樣子，太皇會把皇位傳給他麽！”

“你胡說！”烏逢掙紮著擡起頭，原本的儒雅盡數消失，只剩下偏激和憤恨，“若我生來就是在皇宮，若我生來就是帝王之子，我怎麽會如此！”

雲曉不語，看向烏逢的目光滿是可憐。

“你這個眼神看我是什麽意思？我不需要你的可憐！”烏逢仰著脖子咆哮。

“我沒有可憐你，”雲曉語調平穩，“我是在替你可悲。”

“我沒有什麽可悲的！成王敗寇！就算輸了我也算是一方梟雄！”烏逢眼中充滿了瘋狂。

雲曉卻無情的給他澆了一盆冷水，“你以為你做的很對？你若真是皇儲，不為大秦分憂也就算了，這些年來四方邊境與大秦的關系越來越緊張，每一處後面都有你在推波助瀾，你知道這些年有多少百姓因為你，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你覺得你是一代梟雄，生不逢時死得其所？我告訴你，你不配！你就是個無恥小人，為了一個皇位，喪盡天良！你這一生，所追尋的都不過是一個笑話！”

大殿裏安安靜靜，只有雲曉的斥聲回響。

“你說這皇位是我撿來的。”雲曉點點頭，“是啊，就是我撿來的，但是我告訴你，若不是皇室被你聯合龐懷秉屠了一個幹凈，這皇位就算送給我我都不屑要！”

“聽好了！是不屑！你窮極手段所追求的的皇位，我不屑要！所以別想著自己是什麽一代梟雄，你和我之間根本就不是對等的！”

雲曉這話說完，不僅烏逢的瘋狂被潑了一盆冷水，在場的所有人似乎都被潑了一盆冷水，眼神意義不明的看向殿中的雲曉。

這是一個什麽樣的皇帝啊？

敢在天下使臣，文武百官面前說出“不屑為皇”這種話，是自大狂妄還是真的生性疏狂？

殿內陷入安靜，長孫無忌眼中神采飛揚，是了，這才是能寫出《帝書》的人，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讓人覺得，當皇帝，是在屈才！

“於將軍。”董玉白突然開口，“敢問太皇是何時與你說成王一事的？”

於永平三朝為將，和董玉白同朝近十年，兩人也算是熟悉，突然聽到董玉白這麽問，於永平也依言仔細的想了想。

“是長德十三年的時候。”於永平道。

董玉白眉頭微皺，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於將軍，你……險些犯了大錯啊！”

董玉白連連長嘆，於永平心裏一驚，連忙追問道，“董相，我犯了什麽大錯？”

“誒。”董玉白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當年太皇雖然偏愛成王，但是從來沒有過想把皇位傳給成王的想法，成王生性瀟灑，並不適合繼承大統，太皇的傳位詔書是長德十五年才寫的，是我親眼所見。”

“太皇要傳位的人確確實實是先皇，根本不存在什麽偷換旨意，太皇當年與你提及成王，不過是擔心先皇登基，手足相殘，才讓你多照拂一二，先皇知道太皇所憂，在太皇臨終前，發下毒誓，不動成王分毫，沒想到……你們都理解錯了啊！”

董玉白一邊說一邊捶足搖首，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理解錯了太皇的意思，大秦這十多年裏每況愈下，若不是雲曉這五年雷霆出擊，平定四方，大秦說不定都要成為歷史。

只是因為這麽一個誤解！

老臣們紛紛唏噓，更有甚偷偷的拭去眼淚。

於永平更是老淚縱橫，仰頭反覆的道，“老夫有罪，愧對大秦！愧對太皇啊！”

“諸位，因我大秦內事，驚擾到了各國來使，朕心中十分愧疚，朕已經吩咐內務府準備好了一些小禮物，以表歉意，天色不早了，各位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雲曉目光轉向使臣團。

各國使團紛紛起身告辭，他們知道雲曉這是在下逐客令了，接下來的事，就是他們大秦的內事了，他們這些外人已經看不得了，不過這麽精彩刺激的一天，也算是不枉他們千裏迢迢走這一遭。

“大秦皇帝。”廣夏使團裏突然有個少年出聲，雲曉擡眼，是之前那個眼神桀驁的小子。

“我是廣夏的下一任王上，給我十五年，十五年之後，我定能超過你。”少年不顧身邊人的阻攔，目光炯炯的盯著雲曉，撂下狠話。

“皇上，小王子無心之語，皇上莫要見怪。”廣夏使臣連忙道。

雲曉擺擺手，“無事，天下之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們走吧。”

少年深深的看了一眼雲曉，對著雲曉深深一拜，轉身大步離開。

使臣們依次過來和雲曉道別，雲曉面無表情的目送他們離開，待到外國的使臣們盡數離開，大殿內頓時空曠了下來。

雲曉把系在下顎的朱纓解開，擡手取下頭上戴著的旒冕。

“皇上！”

“聖上！”

老臣們紛紛出聲，聯想到雲曉剛剛說的話，在看到雲曉這突然把旒冕摘了下來，他們十分擔心雲曉的下一句就是“朕要退位！”

“誒。”雲曉嘆了一口氣，“各位先起來，我沒有想退位。先起來。”

老臣們互相對視一眼，這才緩緩的起了身。

雲曉環顧大殿一周，頗有一種繁華過後盡蕭索的感覺，在朝臣的註視中，片刻才開口，“北方的遼疆現在和大秦是互幫互助的關系，西邊的廣夏王庭剛剛成立，還不成氣候，南邊的平瑯……”雲曉頓了頓，“我大秦已無外患，盛世將始，以後還需要諸位多多為大秦盡心。”

“我等應盡之責。”朝臣們齊聲道。

雲曉點點頭，看向於永平，開口道，“關西大將軍於永平，一生為國，兢兢業業，年近古稀，特許其告老還鄉，淡過餘生。”

於永平紅著眼圈看著雲曉，顫顫巍巍的跪下，深深的對著雲曉磕了一個頭，“多謝陛下。”雲曉只字不提今天的事，在世人面前給他留下了晚節。

雲曉又把視線轉向烏逢，原本氣質卓然的人在聽完董玉白的話後，便像是失了魂一般，萎靡了不少。

“烏逢，成王之子，為圖皇位謀劃幾十載，不顧大秦社稷，不顧百姓生死，本應處死，念其父為成王，免其一死，打入水牢，終生不得見天日。”

“你是在嘲諷我麽”烏逢目光無神的喃喃道。

雲曉瞥了他一眼，沒有搭話。

“今天就到這吧，各位都回去壓壓驚早些休息吧。”雲曉又道。

朝臣們互相交換眼神，突然集體對著雲曉跪行大禮，雲曉笑笑，他們又無聲的起身，無聲的離開。

丞相和長孫兄弟、李家姐妹很自覺的留在了最後。

雲曉看向長孫無忌，話還沒開口，長孫無忌先出了聲，“誒，別說什麽我有功，給我升官什麽的，我現在挺好的，不想變。”

雲曉點點頭，表示明白。

又看向長孫無塵，吩咐道，“長孫將軍受累，明天準備跑一趟平瑯吧，一是扶持新首領上位，二是選個合適的人繼任關西大將軍。”

“新首領？”長孫無塵不解，什麽新首領？而且聽皇上這話，她還認識這個新首領？

“是烏逢的女兒。”蕭綽自高臺上走了下來，為長孫無塵解惑。

她在上面坐了這麽長時間，現在總算是能下來溜達溜達了。

長孫無塵恍然，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只是一時沒有聯想到，想到這長孫無塵又看了一眼雲曉，怪不得剛剛雲曉不殺烏逢，面上說是因為他是成王之子，但是她又沒見過成王，現在看來應該是因為七號是烏逢的女兒，她不好下手，留了一層薄面。

“董相。”雲曉又把視線轉向董玉白。

“老臣在。”董玉白連忙應道。

雲曉看著董玉白，不管剛剛他最後的那席話是真的還是假的，她都得謝謝董玉白，他若不站出來為雲曉和先皇“正名”，以後終究還會是一個詬病。

“此間事已完畢，我也有些累了，這皇位……”雲曉開口就嚇了董玉白一跳，連忙道：

“皇上如今局勢剛剛穩定，您可不能退位啊。”董玉白實在是不明白這個皇帝了，別的皇帝都恨不得坐擁太平盛世，她呢，好不容易等到海晏河清了，竟然老想著退位。

“我不退位……”雲曉安撫道，但是沒等著董玉白松一口氣，雲曉便繼續道，“但是也不打算呆在國都了。”

董玉白一楞，“皇上您？”

雲曉勾勾嘴角，“我打算和皇後出去走走，恩，就當是微服私訪吧，歸期不定。”

“這……”董玉白有些為難，但是他又深知雲曉的性子，她既然提了那就不是和他商量，而只是在通知他罷了。

“曉叔叔你要出門？”雲涼小跑著從高臺上下來。

雲曉摸了摸雲涼的頭，笑著道，“是啊，我要帶你無垢姨姨出去走走。”

“我能一起去麽？”雲涼雙眼一亮。

雲曉搖搖頭，“這次不行。”

“嗷。”雲涼小臉瞬間就蔫了下去。

雲曉把一直拿在手中的旒冕扣在雲涼的頭上，董玉白看著又是一驚。

雲曉又看向李家姐妹，“我走後，你們也要多加小心留意，有事就找董相或者進宮找貴妃商量，切莫掉以輕心。”龐懷秉到現在還沒有被找到，雲曉可不信他就老老實實的隱姓埋名當個好人了。

“好了，要交代的就這些，大秦就拜托各位了。”雲曉說完笑的肆意，也不顧眾人的反應，轉身走向長孫無垢。

長孫無垢一直在默默的看著雲曉的背影，待雲曉轉過身後，兩人視線相交，長孫無垢突然擡手摘了鳳冠，徹底放下皇後的架子，小跑迎向雲曉。

兩人雙手十字相交，相視一笑，身伴清風，灑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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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拜天地浩蕩河山永蔚”

“不拜高堂濟清輝”

“拜只拜我千秋荒唐這一回”

“今宵我非殿上那個誰”

這是蕭憶情的《拜無憂》，我覺得挺適合這一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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