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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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的春天,歌樂山的白公館裏,住進了一位熟客,這位熟客的身份顯然較其他人有所不同,他所住的地方不是普通的牢房,而是衛兵宿舍旁的一個小院子,看守他的人,也是上面單獨派來的私人警衛,他雖被軟禁著,身邊還有妻子相依作伴,對於他來說,這樣的生活,遠離官場的硝煙,也未必是件壞事。

戲子白所在的七號監獄,剛好離這個院子不遠,其實白公館的這一片區本就是給一些背景相對強硬,家底也算豐裕的政治F所準備的,這位熟客的消息也算靈通,在他來此的第二日,就去探望了下這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獄中的戲子白,臉上的傷已經完全愈合了,她拖著腳鐐,看到外面的故人,不禁有些意外。

“嘖嘖,聽說你給G黨做事,被逮進來啦?”鐵欄外的男子有些幸災樂禍。

“你也不比我好到哪兒去啊,少帥大人~”看著他滄桑的面孔再無昔日裏的風流倜儻,反而有些落魄,戲子白揶揄道“你也就幹過那麽一件出息事,然後就被關起來了”

西安雙十二事變,張學良連同楊虎城兵諫老蔣,逼迫他停止內戰,聯共抗日,而老蔣被迫答應條件後,轉身就把他軟禁起來,這一晃,已是十年了。

“對了,你是不把人家景師座的太太給搞了?你咋那麽能耐呢,就這他都沒弄死你,還肯給你吃小竈?”張漢卿也不甘示弱,繼續挖苦道。

“還不是承蒙漢卿您言傳身教~該搞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哈哈哈,那景太太,帶勁不啊~”

戲子白心下鄙夷,張漢卿腦子裏全是女人,這麽多年,真是從來都沒變過。

“賊帶勁~你看見她,保準哈喇子淌一地”

“你別和我扯犢子,老子又不是沒見過女人!”

這兩個倒黴鬼,論境遇,誰也不比誰強到哪去,居然在監獄裏你一言我一語用東北話聊起了天,他們正聊的火熱,不知何時,張漢卿身後突然多了一抹纖細柔弱的身影,那女子手臂間搭著件老舊的軍服,替他披在了肩上。

女人身材極瘦,在夕陽的餘暉下,蛾眉皓齒,溫婉可人,戲子白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看著看著,不禁有些呆了。

“餵!”張漢卿一手攬著那女人的腰,面上是隱藏不住的得意,打趣的喝道“看什麽看!”

“這就是傳聞中的四小姐吧”戲子白向外面的女人打了個招呼,那女子十分知禮,立刻點頭致意。

“俊吧~”

“俊~”戲子白笑道“可是,夫人呢...”

夫人指的是誰,他們心下都清楚,張漢卿的原配夫人於小姐,就是他和戲子白之間恩怨的起源,當初他不滿父親為他安排的這樁婚姻,每日橫耍鬼混,戲子白在帥府地位卑賤,常受欺負,於小姐可憐她,時而對她關照有加,可在少帥的眼裏,卻是容不得的沙子,他對妻子不滿意,卻又不允許她對別人好,所以,他便把這份怨氣轉嫁到戲子白身上,平日裏更加苛待她,東北淪陷後,還直接將她作為禮物,送給了日本人玩弄。

“...”張漢卿的笑僵在嘴角“生病了,去美國治病,就沒再回來,聽說股票玩的好,兒女跟著她,總比跟著我有福氣”

她知道的,夫人有多愛他,可夫人那麽愛他,最後卻沒有回來。

看著他那有些傴僂的背影,和他身畔那抹風一吹都會倒下的倩影,戲子白忽然釋懷了,曾經,張漢卿是她最羨慕的人,出身高貴,樣貌俊朗,成天胡搞卻沒人敢說那是醜聞,可這一刻,她竟一點都不羨慕他了,哪怕他被長期□□,仍有佳人在旁。

她不願意這樣,就算給她機會,她也絕不要那個人陪她如此,她只願那個人像於小姐一般,去往美國,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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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莫妮卡,今年19歲,我的中文名字叫景思渝,是美國斯坦福商學院的在讀學生。

我在臺灣出生,7歲時,我的祖父因病去世,隨後父親便帶著祖母來到美國定居,父親敢闖敢拼,雖是華裔出身,倍受美國佬的歧視,可他憑著豐厚的家底和祖母的幫助,仍成為了華爾街一名年輕有為的銀行家。

和童話故事裏的人不太一樣,我的祖母不是個頭發花白的慈祥老人,她不會拿著剪刀,每天在花園裏不厭其煩的剪樹葉,她是個很奇怪的人,她的外語說的比父親還好,面對著本地人對華僑的刁難,她總可以不卑不亢的據理力爭,讓美國人對她刮目相看,她不僅性格奇怪,打扮也非常怪,常穿著年輕人最愛穿的亮片衣服和喇叭褲,帶著一頂鴨舌帽,非常的時髦,她喜歡化妝,買化妝品總是比我還積極,她很少說話,也很少笑,小時候的我常問她,為什麽不多笑笑,她嚴肅的告訴我,笑的多了,是會長皺紋的。

祖母非常自律,為了保持身材,一直堅持著晨練,幾十年煙不離手的她,聽了醫生的勸誡後,說戒就戒,對比其他心寬體胖的老人,她非常珍惜生命。

從我的描述就可以看出來,祖母很認可西方的文化,可作為一個東方女人,她對父親和我的要求,也格外嚴格,我的母親安娜是一名美國記者,她年輕時跟隨團隊去臺灣工作,結識了父親,他們之間有一段十分浪漫的愛情,可因為祖母的怪異性情和教育方式,母親經常和她發生爭吵,多年來,我和父親極為默契,互相配合,盡可能的避免著她們之間的見面。

1979年4月4日,按照中華傳統,清明節,是要給先人掃墓的,母親難得隨父親來到墓園中,同祖母一起,給祖父掃墓。

天上下起了小雨,在雨中,我靜靜的看著祖母的背影,心裏有些難過,我在漸漸長大,可祖母的頭發,也悄然間變白了,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旗袍,真是好看極了,不得不說,祖母穿過那麽多花裏胡哨的衣裳,可我始終覺得,她這樣穿,才最好看。

“嘿,莫妮卡!”聽到有人喚我,我轉身,見黑發碧眼的麥克站在唐阿姨的身旁,在不遠處向我招手。

每年掃墓,唐阿姨都會過來,作為我父親最好的朋友,唐阿姨一直是我們家的常客,我從小就常看見她,她不僅是我父親的摯友,也是我的同校學姐,是加州地區有名的腫瘤科醫生。

聽麥克講,唐阿姨近期遇到了些麻煩事,她因醫務糾紛被號上了法庭,律師說據現有證據來講,形勢對她大為不利,她很可能會被吊銷行醫執照。

唐阿姨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拒絕為來美國求醫的日本退役軍官麻生太郎手術,實際上,這也不是唐阿姨第一次拒絕給日本人做手術了,手術前,她都要求患者先為以往對中國的侵略行為進行道歉,只要對方誠懇的道歉,她絕不會再為難患者。誰想她這次遇見的麻生太郎,是個頑冥不化的人,不僅不肯道歉,還直接將她號上了法庭。

不過唐阿姨對這個審判結果倒是無所謂,因為在今年初,中美雙方進行了建交,她很早就說過,如果可以,她一定會回到中國去,把她這些年所學到的,都貢獻給祖國,還有便是,她要去找尋她的母親。

我生在和平年代,不懂什麽叫生離死別,小時候聽祖母講述過那些年紛亂的戰火,才知唐阿姨與她的母親分離已經三十多年了,祖母還說,唐阿姨的母親非常漂亮,就像現在美國的當紅明星一般,是許多人眼裏的夢中情人。

我見祖母低身下去,撫了下墓上的碑文,碑文用金色的英文刻著:TOM. JING

祖母撫過碑文後,踉蹌著起身,父親和唐阿姨一左一右,攙扶住了她,祖母年近七十,得過很多病,不久前剛經歷過人生中的第二次手術,她一直頑強的活著,她身上總是有著一股勁,這股勁,我從沒在其他人身上看到過。

“爸,你還好嗎,家裏一切都好,你放心吧...”父親很少哭,可是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哭。

“景伯伯,你在泉下安好,我會好好照顧周姨,永遠陪伴她”唐阿姨輕聲,對著碑文念著。

清明節過後,父親又開始了忙碌的工作,期間唐阿姨總是上門來,和祖母聊著簽證的問題,也就是說,不管法官如何裁決,唐阿姨最後都不會留在美國,而最震驚我的是,祖母此番,竟要同她一起回去。

唐阿姨與他丈夫離婚很久了,麥克一直和她生活,如果她從此離開美國,那麥克怎麽辦,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麥克了,想到此,我非常難過。

麥克是我的初戀,雖然那只是小時候的懵懂情感,可我不想與他永久分別。可是唐阿姨說,是她的兒子,就該和她回去,生活在屬於他們的土地,所以麥克也將同她們一起,返回中國。

奇怪的是,父親對於祖母的離去,並不意外,臨行時,他還將□□父和□□母的骨灰,交給了唐阿姨,父親想完成□□父的遺願,將他們的骨灰,撒在華夏大地,認祖歸宗。

我的名字,是□□父起的,思渝,就是思鄉,我的故鄉,便是重慶。

簽證下來後不久,唐阿姨帶著祖母和麥克離開了美國,似乎一絲留戀都沒有。在機場,我哭著問父親,祖母還會不會回來了,為什麽她連頭都沒有回,她是不是個沒有情感的人,父親只是笑笑,他說,祖母的情感,早在很久前,就已經沒有了。

父親還說,他一直羨慕別人的母子情誼,也想和母親要一個擁抱,可是他從未得到過,不過他不怪祖母,因為祖母的一生跌宕傳奇,到老了,也該有屬於她自己的人生了。

雖然他們走了,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我繼續念書,考試,應付著枯燥的學業,準備畢業後就去幫助父親打理公司業務。

半年後的暑假,我打開家裏粉紅色的信箱,定期收信,其中有一封,竟是大洋彼岸的麥克寄來的,我很興奮,偷偷跑進臥室,迫不及待的拆開來。

親愛的莫妮卡:

我的寶貝,我永遠的朋友,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我的故鄉開始了新的生活,也進入了清華大學學習,以前我覺得我肯定不會喜歡這裏的,但是來了後我才發現,我真的很愛中國,也許是骨子裏的思念吧,我決定要留在這裏,好好發展,在中國,我吃到了許多人間美食,也看過了許多天堂般的美景,可是最後,我想和你說一個故事,我親身經歷過的,有關於你的祖母,和我外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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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結文啦,挺住呀寶貝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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