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大轟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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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防空洞裏棲身了整整兩日,當戲子白扶著景駿茗順著人流走出防空洞時,她自己也不由得松了口氣,想著人這一生,也許就是來渡劫的。他們默默的向前走著,而外面的景象,著實是讓他們永生不忘的人間地獄。

本是怡人的晚風中,飄著尚未散去的硫磺味,難民的血肉四處飛濺,一棵樹的殘枝上,竟掛了幾條還在流血的殘肢,天氣漸熱,救護人員和醫療設施供不應求,許多傷員為了保命,不得不直接選擇截肢,隨處可見鋸手鋸腳的慘叫聲,那些本屬於他們的臂膀,放在了籮筐裏,被一筐筐的運走,很多沒來及處理的屍首,長出了蛆蟲,散發著惡臭。

被毀的千年古剎外,那些念佛的僧人直接脫下了僧服,從出家人的四大皆空,回歸了俗世,組成了僧家救護隊,四處游走幫忙,簡容走了一陣,便捂住了詩詩的眼睛,不想她看見這些不屬於孩童的苦難。

戲子白眼含熱淚,她將吻印在詩詩的額頭,俯在她耳邊低語道“詩詩,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醫生”

“醫生是什麽呀?”好在詩詩還不懂周圍的一切意味著什麽,晚霞下,她瞪著圓圓的眼睛,天真的問道。

“醫生就是救死扶傷的英雄”

“好,詩詩以後要做醫生!”

此去經年,當已然成人的美籍華裔名醫唐詩在她那模糊的記憶中搜尋著,仍記得母親說出這句話時,血紅的眼眸裏透出的堅定,她那時不懂事,但她卻永遠記住了那句話,長大,做個醫生。

暮色來臨,景駿茗在白鳶的陪同下,坐著警署的車,終於平安的返回到了南山的別墅外,景老太太在見到的景駿茗那一刻,頓時泣不成聲,她感激涕零,還差點當著一幹人給戲子白跪下來。

其實戲子白將景駿茗安全送到警署後,本是不想來的,但她沒想到,景洛聽到消息便飛速趕到,得知一切經過後非要將自己也押回來,戲子白雖無奈,可經歷了這場劫難,她十分想念周寐,很想來看看她,所以也就厚著臉皮跟來了。

周寐兩日亦是水米未進,一直在燒煙,她剛將蕤成哄睡,便聽到了景駿茗歸來的消息,當她在景家大宅門口看到戲子白那漫不經心的笑容和她腿上那一道滲人的傷口時,周寐的眼神透著些許古怪,在景洛對周寐言明所有的前因後果後,她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只覺得堵的難受。

景駿茗連衣服都沒換,便叫了周寐去書房談話,留戲子白在景家客廳喝茶吃水果,景老太太因過於激動,有些眩暈,不得不致歉後先上樓休息,最後只留景洛一人作陪。

景洛百感交集,給戲子白又捏肩又捶腿,還翻出了藥箱,替她細心的清理著傷口。

戲子白還在回味周寐剛才那個眼神,她一直懵著,在酒精接觸到傷口的一瞬,她終於反應過來疼了,不由得大叫道“哎呦餵!!疼!!”

景洛雖和戲子白熟到不能再熟,可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戲子白會救她的父親,畢竟以往景駿茗從沒給過她好臉色,而她愛的女人又嫁給了自己的哥哥,想到這些,她的眼淚就沒停過,好不容易好點了,現在情緒又上來了,她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最後直接抱著戲子白,放聲大哭。

“好了好了”見她始終如初見時任性,卻還保留著幾分純真,戲子白摸著景洛的頭,安慰道“沒事啦沒事啦,不疼~”

景洛哭了好一會,她擡起眼,可憐巴巴的看著戲子白,眼睛腫得像個桃,看得出來,她定是為父親憂心了兩天,景洛抽泣著,斷斷續續的道“小白,謝謝你...”

“說什麽呢~”戲子白嫌棄的瞟了她一眼“我天天阿貓阿狗的亂救,輪到你的老爺子,我能不管麽”

景洛紅著眼,將頭埋在戲子白懷裏。

景家書房中,景駿茗用手理了理白發,思慮許久,淡聲道“你把她們母女,接到南山郊外這邊吧,在市區裏住,就等於等死”

周寐暗暗思量著,沒有說話,其實早在白鳶剛回重慶的那一年,周寐便給她提供了最好的住房條件,是她自己不樂意住別墅,周寐擰不過她便只能由著她去。而如今,因為南京上海相繼失守,許多富人都遷入了重慶生活,南山的房子早已被搶購一空,早都沒有空房了。

仿佛知道周寐在想什麽,景駿茗繼而道“實在不行就接到家裏來,又不是沒地方,傭人都養著,還差兩個女的一個小孩嗎”

“這不合適吧”周寐淡淡道。

“槍林彈雨的,有一天沒一天了,還合適什麽,這麽多屋子空著,本就浪費,接進來,剛好蕤成缺少玩伴,朵朵又難回來”

“好吧,我總要問問她的意見”周寐沈默許久,回道。

當周寐步下景家的金色雕花樓梯時,景洛仍伏在戲子白身上,聽到周寐的腳步聲,二人同時回頭,景洛吐了吐舌頭,立時退離戲子白三步開外,心虛的和周寐打了個招呼“嗨,嫂子”

周寐揚著尖細的下巴,表情如初見時那般高傲,沒人能猜到她那雙美麗而又漠然的大眼睛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她緩緩走到戲子白身前,見戲子白咧著嘴看著自己,也不知是怎麽了,本是醞釀在心裏的話直接脫口而出“謝謝唐太太救了我家老爺子,這份恩情,景家記下了”

聽了這話,戲子白的笑僵在了唇角,景洛也是一楞,她上前幾步,給周寐使著眼色,低聲道“嫂子,你幹嘛!”

“日後,唐太太若有什麽麻煩,景家必定傾力相助”周寐絲毫不理會景洛的提醒,徑自開口。

戲子白深吸了口氣,她起身,似笑非笑的開口“你這句話也太官方了吧,你這是代表景家來感謝我的?”

周寐不開口,權當默認。

我的天啊,景洛翻了個白眼,覺得一會這兩人絕對要把屋頂鬧翻,立時拉著戲子白,想在事情變得更糟糕前把她帶走。

“你松手,上樓去!”周寐給了景洛一記淩厲的眼刀,那眼神把戲子白都嚇的一哆嗦,景洛頓時撒了手,悻悻的跑上了樓。

“你可真是二十四孝的好媳婦兒”待景洛走後,戲子白知道自己又是熱臉貼了冷屁股,被打了臉,頓時轉換成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你不用關心我為什麽救他,無論他是誰,今天我都會出手的,只不過剛好他是景駿茗,你犯不著和我這樣,我不會和你要什麽的!”

“老爺子,希望你能留下”

“啊?留下?”戲子白瞇著眼,目光中帶著幾絲探尋。

“留在景家,保你餘生無虞”

“哈,老爺子希望我留下”戲子白挑著眉,覺得極度諷刺“你知道我不會留下,也不希望我留下,所以才這樣說吧,真是的,這算怎麽回事啊,二奶偷偷塞進家裏了,你這偷情,都沒點成本的”

不忍再出言,周寐用手抵住太陽穴“小白...”

“行了,我懂你的意思了~老爺子在上面吧,我自己上去和他說,不用為難您了嘞~”戲子白咬著下唇,轉身上樓。

周寐回身,立時從後面將她摟住了,一股煙草味頓時鉆進了戲子白的鼻間,她暗罵道,這女人是跑到煙囪裏去了麽,天天抽,早晚比抽大煙的還短命。

兩人動也不動,嗅著獨屬於各自身上的味道,皆不言語,平覆著情緒。

過了一會,戲子白緩的差不多了,她擡步要向上走,周寐仍沒松開手,戲子白無奈的道“行了,不用覺得自己過分,你這半心狠又半心疼的樣子,賊煩人!”

“你陪我待一會,行嗎”周寐帶著鼻音。

“那好吧,就一會吧”戲子白猶豫道,她乖乖跟在周寐身後,任她牽著自己,向前走。

在房門打開的一瞬,戲子白有些恍惚,她也曾住過這麽華麗的洋房,這麽柔軟的床榻,床頭的相框有些刺眼,俊男美女的面孔,那麽陌生,又那麽熟悉,她尷尬的走了兩步,不敢再向前走了。

“怎麽了”周寐沒有開大燈,只是擰開了床頭的臺燈,她見戲子白在門口傻站著,柔聲問道。

“總覺得不太好”戲子白笑笑,她踩上柔軟的地毯,行至周寐身側,同她一起站在窗前,看著遠方的尚未熄滅的火光。

是啊,單是空襲已是如此的慘烈,和日軍正面抵抗交火的國軍,一定更不好過吧,每個抗戰的軍人都是英雄,而她,好像在給英雄戴綠帽。

周寐緩緩蹲下來,坐在地毯上,戲子白見她如此,便挨著她坐下,她剛坐下,周寐便低下身,將頭埋在了她膝上。

戲子白心裏一酸,試探著,將手穿進了周寐濃密的發間,周寐轉過來,平躺在她身前,她看著戲子白出眾的眉眼,喃喃道“小白...”

“嗯”戲子白捧著她的頭,整個人又變得溫柔了幾分。

“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強大起來,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我們”

“會的”

“會不會有一天,有一個國度可以允許兩個女人做夫妻,這樣我就不會再對不起你了,我擁有重慶最舒適的防空洞,卻不能保護你,我擁有你,可我卻不能朝任何人炫耀,你看外面,那火燒了一天了,那是人間地獄,可一會,我卻只能看著你朝那裏走”

“會的,一定會”戲子白的淚從眼眶裏滑落,剛好砸在了周寐鼻尖上。

其實白鳶住進來,不該是皆大歡喜嗎,成全了兩人的關系不說,還解決了她的人身安全,可面對這份誘惑,她們互相都沒有點頭,兩人心底,始終保有一份良知。

周寐伸出手,替戲子白拭去臉上的淚,其實她自己的眼角,早已決堤“鳶兒,你有沒有什麽夢想”

“我去...”前一秒還在心酸感動預備大哭一場的戲子白,聽到鳶兒兩個字,感覺頭發都要豎起來了,她齜牙咧嘴道“你,你幹什麽啊你!”

“怎麽了?”知她難堪,周寐卻笑的開懷“你不是一直都吃菊兒的醋嗎”

“我呸!誰會吃那個小屁孩的醋!”戲子白立刻反駁。

“好了,不鬧了,問你呢”周寐認真的看著她。

“我...”戲子白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她不停的撓著頭“大姐!你一犯病真是比誰都矯情!”

“是,我就是矯情,可你真的沒有什麽夢想嗎”

“夢想?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天你能對我唯命是從~”戲子白在那自顧遐想了起來,然後忍不住哈哈哈的笑出了聲。

“做你的春秋白日夢吧!”周寐既無奈又好笑。

要自己對她唯命是從?她還真敢想。

“你說你哈,現在明明什麽都有了,你不該更理智才對嗎,我怎麽感覺你越來越矯情了?”

“就因為我什麽都有了,我才知道,我不能沒有你,我為什麽會愛上一個女人呢,我真應該去查查自己有沒有病”同一時刻,胃部左下角傳來熟悉的刺痛感,周寐頓時皺起了眉,一手捂住胃,往戲子白懷裏縮了縮。

“你啊,確實該好好查一查,是不是又一天沒吃飯”一眼便知她犯了老毛病,戲子白一邊嘆氣,一邊準備起身“家裏有沒有吃的,我去給你拿”

“這兩天,除了蕤成,沒人吃得下飯,今天傭人們也全下山去看家人了,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

“米面總有吧,我去給你做點”

“算了,我沒胃口”

“聽話好嗎”戲子白用手捂住周寐的嘴,眼裏是少見的認真,周寐見此,便點了點頭。

雖已入夜,可景洛的鼻子卻十分好使,她走下樓,看見戲子白在自家廚房的竈臺前忙的不亦樂乎,又煮面條又炒蔥末,不由得嘖嘖的幾聲。

戲子白聽到聲音,見景洛一臉玩味的看著她,十分自然的道“你餓不餓,我要不要多做點”

“你是真的愛她”景洛悵然道。

戲子白仿佛沒聽到一般,她將蔥油嘩的一聲澆在面條上,用筷子攪了攪,不經意的道“錯”

“嗯?”看著那面條的賣相,景洛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看她那饞樣,戲子白直接將碗遞給了景洛“吶,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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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會有那麽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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