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蘇蘿

關燈
察覺到女人手心滾燙的溫度,白鳶驀地低頭看了蘇蘿的手,見她指甲塗的嫣紅,帶著紗網手套,卻掩蓋不了一道猙獰的刀疤覆在手背上,那傷疤似是還未愈合,被手套磨出了些血痕,白鳶皺了皺眉“你真的被打劫過?你的傷口還沒好,你在發燒!”

“餵!”蘇蘿一楞,下意識抽回手,心下更是覺得怪異“我怎麽樣管你什麽事啊?這位小姐,你出這麽多錢,是要我陪你喝酒呢,還是陪你跳舞呢,嘁,反正你也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今天這單子好賺,我就當送上門來的,你可別後悔~”

白鳶聞言,不禁微惱“你的意思是,為了錢,就算病著,也樂意做其他事?”

“嘁”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一邊大笑,一邊搖搖晃晃的走過來,一手搭在白鳶肩上,一手搭在蘇蘿肩上,口齒不清的說道“嘻嘻嘻,你們兩個,不如一起和我回去,我來和你們做些其他的事情~”

周圍有幾桌人,一齊發出了些不懷好意的笑聲。

白鳶發覺幾乎所有人都在註意她們,立刻意識到失言,她厭惡的拿開男人放在自己和蘇蘿肩上的臟手,反手便是兩個耳光“你嘴巴放幹凈一些!”

“你敢打我!”這兩個耳光像是醒酒一般,男人東倒西歪,血紅無神的眼睛卻看出了憤怒。

白鳶不想惹事,她靠近蘇蘿身邊,貼在她耳邊道“蘇蘿小姐,我們借一步說話可好,你放心,我對你沒有惡意,桌上那些錢都是你的,但你現在要和我去醫院,我送你”

說罷,白鳶扯著蘇蘿的手臂就往外面走,剛才那嬉笑的氣氛和蘇蘿的情況,讓她想起了一些她不願回憶的往事,所以她不想在那裏久呆。

“你是哪家的大小姐啊,是來找樂子的還是來打聽民間疾苦的啊!你放開我!”蘇蘿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她掙紮著,尖聲道“我12點前不能離開這,你放手!”

“等一下”

清亮沈穩的男聲在背後響起。

“文先生...”蘇蘿立馬態度大轉彎,收起了剛才那副潑辣相,細聲細語的朝後面打了聲招呼“這,這位小姐也不知道要幹什麽,我,我沒說要走”

所謂的文先生繞到白鳶面前,一身筆挺的白襯衣套著馬甲,頭發向後梳的一絲不茍,犀利的眼神透過鏡片,打量著白鳶許久,露出了一個儒雅的笑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文頌”

白鳶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松開了扯著蘇蘿的手,回握了文頌“你好文先生”

“這位小姐,我不管你是什麽來路,我已經破了例讓蘇蘿來招待你”文頌點燃了雪茄,淡淡道“你不能再破例在她上班時間把她帶走”

“她在發高燒”白鳶絲毫不畏懼這個男人身上強大的氣場,因為她早年就是陪在張大帥身邊的,而後又結識了更歹毒的地頭蛇石六,這個文頌比起前兩個人,非但讓她沒壓力,反而顯得有些正氣“文先生難道聽不出剛才那首夜來香,唱的有氣無力嗎?以她這個狀態,就算留在這,也會砸了文先生的場”

“她在這砸我的場總好過場上沒有人吧”

“百樂門這麽繁華,文先生這應該不止她一個歌星吧”

“可今天是蘇蘿的專場,一會她還有三首要登臺,你要讓那些等她的客人白等嗎?”

“你放她回去休息,我來替她唱”

“哈,哈哈”文頌頓時覺得好笑“開什麽玩笑!這位小姐,我尊重你是因為你是我的客人,你要是再胡攪蠻纏,我可就要把你請出去了!”

說罷,他身後的幾個身著西裝的保鏢已經一擁而上,皆是目光冷冷的註視著白鳶,白鳶不慌不忙,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絲邪魅的笑容,她轉身,在幾個保鏢間一閃,如風般穿過幾個還在飲酒作樂的卡位,跳進了舞池,雖然穿著高跟,僅是用手撐了下,整個人就欣欣然的站在了舞臺上,文頌見她身手漂亮,暗自心驚“都回來,別追了!”

“餵,餵,咳咳”戲子白清了清嗓,試了下面前的立麥,頓時,場下互相依偎在一處跳舞或是還在摟著女人飲酒的客人都擡起了頭,註視著臺上這個陌生的女人。

“今天蘇蘿小姐身體不舒服,不能給大家唱歌了,下面就由我,給大家帶來一首,民族之光”

“文先生,這!!”文頌身邊的何經理急了“這可如何是好,您還由得她繼續胡鬧?”

文頌雙手一擺,做了個停的手勢,臺下本要上去將白鳶揪下臺的保鏢都面面相覷,退了下去,臺下的樂隊微張著嘴,只是給了白鳶簡單的一點樂調聲,文頌嘴裏的雪茄忽明忽暗,面上卻是饒有興致的註視著舞臺上的白鳶,因為就從他這個視角來看,白鳶身段纖長,眉目如畫,一顰一笑間有著萬種風情,像是早就見慣了舞臺一般,一點都不緊張,她笑顏如花,卻毫無風塵之意,而且,她竟然要唱民族之光這種歌!

這是周小紅的成名曲,現在的周小紅改名周璇,已經是這大上海灘的當□□女,不過自打她成了名,開始為上流社會走專場演出時,她便不再唱這種會給自己添麻煩的歌了,而是完全順應了時代,開始唱些供人玩樂欣賞的樂曲。

小提琴婉轉的音調響起,白鳶閉上眼,而後又睜開,她雙手捧著面前的立麥,高聲唱著:

“帝國主義逞兇狂,神州大地遭了秧,烏雲怎能遮太陽,我們要發揚民族之光

.....”

“心如潮一樣漲,一齊上戰場;

血如火一樣燙,沖鋒往前闖;

殺!殺!把一群群倭奴攆回鴨綠江;

打!打!把一隊隊矮兵轟進太平洋!

勇氣不可擋,一直打勝仗!

凱旋齊聲唱,民國增榮光!”

她的臉映在璀璨的霓虹燈光下,曲著結實的小臂,隨著自己歌聲中的節奏,揮舞著,臺下的人似乎被感染,皆用掌聲附和著節奏,霎時間,燈紅酒綠,煙酒彌漫的地方,響起了整齊的合唱聲“殺!殺!把一群群倭奴攆回鴨綠江;打!打!把一隊隊矮兵轟進太平洋!”

文頌瞇起眼睛,覺得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熱血沸騰般,他身邊的何經理不可置信的看著百樂門的客人,心中大駭,這若是惹來了租界的巡警,可不是鬧著玩的。

待一曲唱完,臺下爆發了轟鳴般的掌聲,白鳶長舒了口氣,在口哨和喝彩中,看著蘇蘿呆若木雞的樣子,朝她眨了眨眼,隨即,剛才停下來的樂隊像又蓄滿了能量一般,奏起了歡樂頌,白鳶向臺下鞠了一躬,十分乖巧的退到了後臺,只見剛才所有的保鏢都等在那裏,文頌站在他們中間,面上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抱歉文先生”白鳶也知自己放肆過了頭,為不引起太多誤會,先聲低頭。

“小姐幹嘛要道歉,你給我唱歌,讓我的客人開心,還給了我百樂門這麽大的噱頭,按道理,我該付你薪水才對”文頌朗聲大笑,讓何經理遣走了保鏢,將一旁的蘇蘿,引到白鳶身邊“不過小姐剛才點了蘇蘿,我是個生意人,這樣吧,今晚蘇蘿就給你了,這樣我們兩清了”

“文先生果然是人中豪傑”白鳶見文頌非但不為難自己,還給了蘇蘿假,不覺對文頌大為改觀“改日文先生若有何需要,白鳶也定會將這人情還了文先生”

“白鳶”文頌一楞“你是白鳶?!!”

“文先生認識我?”白鳶明知故問一般,調皮的道。

“哎呀,向晚怎麽沒和我說一聲,我不知道唐夫...”文頌激動不已,卻被白鳶刻意打斷“好了文先生,今日打擾了,改日我自來拜會,眼下,我還是先把你這個臺柱送去看醫生把,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這豈不是你的損失”

白鳶朝他擠了擠眼睛,拉著蘇蘿,風風火火的離開了百樂門。

文頌眼神發亮,面上十分愉悅,見身邊的何經理苦著臉,莫名道“你這一副什麽表情,快讓露娜上臺頂了蘇蘿就得了”

“是,文先生”何經理看著文頌今天像變了個人般,一邊納悶,一邊去安排了。

蘇蘿任白鳶拉著,心中不是滋味,她剛才聽白鳶唱歌,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怎能不知白鳶的氣息和歌喉一聽就是專業幹這行的,待二人走到百樂門門口,上海春日的夜風將本就高燒的她吹的一個渾身激靈,她頓時甩開白鳶的手,冷眼道“行了,別裝了,今天算我倒黴,以後我的場子,怕是要給你這妮子了”

“呵”白鳶笑著看她“我今天是真心想幫你,這個情隨你領不領,你家在哪,家裏有藥嗎,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有錢,叫的起車”蘇蘿白了她一眼,還真是不領她的情“我告訴你,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不是上海人,不會在這呆太久,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知道你沒力氣和我吵架,既然你不說,就跟我走吧”說罷,白鳶直接將蘇蘿打橫抱起來。

“餵!!你幹什麽!”蘇蘿驚呼著,臉色大窘,一直掙紮著。

白鳶大步流星的朝一邊已經排成一條龍的黃包車走,將蘇蘿向頭一輛車上一放,自己也跟著坐了上去“師傅,國都賓館”

聽到國都賓館四個字,蘇蘿吃了一驚,她怎能不知這是政府專門用來接待的賓館,平日裏住的都是些什麽人,從剛才文頌對這個女子的態度,蘇蘿心裏已經明白了幾分,這女子,並不是好惹的人物。

“好勒”車夫將毛巾往脖子上一掛,拉著車便跑了起來。

車愈快,風愈涼,身邊的蘇蘿瑟瑟發抖,抱著雙臂,白鳶皺了皺眉,立刻解下身上的披肩給她披上,路過黃浦江時,白鳶直接將手臂從她身後穿過,將蘇蘿攬進了懷裏,替她遮擋著兩邊的江風。

蘇蘿此時也放下了防備,她聞著身前女人的胭脂香,心中微暖,更多的,還是莫名其妙,她幹嘛對自己這麽好?

到了國都賓館門口,白鳶架著她進了包間,蘇蘿似是終於不用強撐,她搖搖晃晃,直接倒在了潔白的床榻上,臉頰燒的通紅。

“嘖嘖”白鳶抱著臂,悠哉道“現在不裝了?如果今晚我不帶你走,我看你怎麽辦”

蘇蘿擡眼瞟了白鳶一眼,並不說話,只是用手臂抱著雙肩,蜷縮在床上,瑟瑟發抖,這股子倔強,還真是有些似曾相識。

白鳶晃了下神,見她是真難受,也不再打趣她,她給蘇蘿蓋上了被子,喊來了侍者,請來了國都賓館裏專門當值的醫生,為高燒中的她處理傷口,還餵她吃下了退燒藥。

待一通折騰後,蘇蘿已經沈沈的睡了過去,白鳶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朦朧的月色,心中空落。

唐向晚去開會了,可是只是開會而已,用得著不眠不休嗎,他徹夜不歸,是去了哪,又和誰在一起?

心中明知答案,卻又無可奈何,白鳶苦笑著,伏在床前,不知過了幾時,才昏昏沈沈的睡去。

上海的春意,便是那兩岸紛飛的柳絮,清晨枝頭長鳴的鳥聲。

當那股晨涼,讓睡夢中的蘇蘿睜開眼睛時,她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要散了架,置身在一方她從未感受過的柔軟床榻間,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了一抹青灰色的身影,翹著二郎腿,坐在已經大開的窗戶旁,似在閉目小憩。

那人本是微長的短發已經完全梳到了腦後,五官簡單而精致,嘴角微微翹著,甚是好看,窗外的晨光恰到好處的灑進來,稱的她格外白皙。

看清楚了此人是誰,蘇蘿吃了一驚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好笑,她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戲子白緩緩睜開眼,高挑著一邊的柳眉,戲謔道“醒了?笑什麽?”

“哈哈哈哈,你幹嘛把自己搞成這樣子?”蘇蘿雖是難掩笑意,但卻覺得新奇,扮青衣的戲子她不少見,可她還是第一次見扮先生的女子呢。

“我一會要去見個人”戲子白起身,膝上的青衫順勢垂了下來,她纖長的身段被這身青衫完全顯現了出來,神形若水,她走近已經臥坐起身的蘇蘿旁,直接捏住了蘇蘿的下巴,刻意壓低了她婉轉風流的聲線“燒退了,你可以走了”

蘇蘿微楞,隨即有些惱了,她打開戲子白的手“你幹什麽!”

“我幹什麽?”戲子白瞇起眼,非但沒把手拿開,反而將手撫上蘇蘿的臉頰“你要是再不走,我就讓你看看我能幹些什麽”

察覺到了眼前的人似乎和昨夜那個一心護著自己的女子判若兩人,蘇蘿心跳如鼓,她急忙起身,奈何本就虛弱,眼前不禁一黑,戲子白一只手順勢圈住她的腰身,將她箍在懷裏,立刻低頭,嘗了下眼前的櫻唇,另一只手,直接隨著旗袍間沒有扣上的邊隙,探了進去。

瞬間的錯愕,蘇蘿瞪圓了雙目,腦中一片空白,竟然不知自己該怎麽做,而就在這一刻,包間的門響起了鑰匙擰進鎖眼的聲音,隨即咯吱一聲,房門開了。

戲子白這才松開蘇蘿,她輕咳了兩聲,用手背,擦著殘留在自己唇上的口紅,蘇蘿驚魂未定,臉色發白,似是沒緩過來,她偏開眼,見一個英俊的男人,穿著姜黃色的軍裝,平靜的走了進來,他只是饒有興致的打量了自己一番,根本沒任何驚訝的表情,似是早就習以為常。

“你走吧”

剛才行為火熱的戲子白,此時的聲音,冷靜的出奇。

蘇蘿一向懂得察言觀色,她再笨也看得出這其中的貓膩,只是冷笑了一聲,整理好了衣衫,拿起手包,便出了門,順帶將門狠狠一摔。

唐向晚深吸了一口氣,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先給自己倒了杯茶,而後,繞到坐在床畔的白鳶身後,將她摟進了懷裏,一手則開始解她領口的青衫扣。

“沒快活到?”白鳶似笑非笑。

他就是這般,常年如一日的徹夜不歸後,清早便要來撩撥她。

“誰讓你一大清早,就費盡心思勾引我?”唐向晚的聲音難掩笑意“我難得想了,你總不能不救火吧”

“你快一些,我一會要去見梅大哥”白鳶已被他放倒,聲音卻沒任何感情。

“快慢是我能控制的嗎”唐向晚微喘“不是想要孩子嗎,我盡力”

..............

雖說上海的春日,尚帶一絲涼意,可這廣東的春日,卻完全看不出春的特質,四月剛至中旬,便是已如盛夏般燥熱而潮濕,周寐坐在老爺車裏,身著淺綠色的絲綢旗袍,她的短發剛被修剪過,還是乖巧的放在耳後,她一手拿著松香扇,正有一遭沒一遭的扇著面前的空氣,石六就坐在前面的副駕,嘴裏叼著煙鬥,對襟短衫的領口仍是緊緊系著,額上,時不時的落下汗珠。

他們一路經佛山到順德,已經走訪了十餘家繅絲廠,如今正在去往廣州絲綢市場的路上,這幾年,廣東的絲業隨著世界戰爭的爆發,已經逐漸沒落了下去,外商對於供應量的需求銳減,只剩不多的絲廠靠此維持生計,還有些場子,千方百計的拖關系,和軍工廠合作,直接出產軍服,以此牟利,生逢亂世,本本生意經,愈發的不好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