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

程優那一句“後悔”，讓我沈默了好久好久。直至她轉身離去很長一段時間，我還默默地站在窗前，看著風吹動枝椏，看著陽光在葉子上跳躍。

我問我自己：我有沒有什麽想要後悔的事。

如果一切重來，我會怎麽選擇。

……

我還會不會在運動會那天，和蘇可一同爬上高高的梯子。

我還會不會在江南背起蘇可的時候，依然這樣堅定地說我可以。

我還會不會在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寧可在眾人面前將自己灌醉。

到這裏就可以了吧……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到這裏，就已經可以幸福了吧。

……

可是，想到這裏，我怎麽會覺得心酸呢？

其實，根本不用重來。

兜兜轉轉，江南還是回來了。

他說，他愛我。

他說，他永遠不會離開我。

可是，我為什麽不覺得幸福？

那麽，再往後呢？

如果可以，我要不要和喬子諾重來呢？

我不知道答案。

就在我轉過身的剎那，我看見喬子諾站在電梯門前，深深地看著我。

視線與他對上，頓時心裏一跳。

只這麽遠遠地望著，卻覺得他的氣息環繞在側，這麽多天來的難過、悲慟與憤恨統統在心頭交織成一張網，讓我動彈不得。

他的眼裏有著覆雜的情緒，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覺得自己移不開眼。

心裏有無數個聲音在問我自己，如果可以，我到底願不願意重來。

……

我還願不願意，拽著他的衣領不顧一切地撞向他。

我還願不願意，被他摟在懷裏和他假意纏綿地共舞。

我還願不願意，仰起頭被他傾身吻下後，在他胸前肆意哭泣。

我還願不願意，在知道他用愛著別人的心來靠近我的時候，這樣不留餘地地摧毀他。

是不是如果我不願意將他寫進我的故事裏，我們就都不會受傷，就都不會有後悔？

……

喬子諾，此時此刻你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到底想說什麽。

也許，也不過三個字。

對不起。

可是，天底下我最不願聽到的，就是你對我說，對不起。

因為我無法對你說，沒關系。

我真的無法，原諒你。

“各單位註意，目標出現在頂樓天臺！”石頭拿著對講器突然沖了過來，對著我和喬子諾喊：“快，蘇可在天臺，她要往下跳！”

我的大腦“轟”地一下！

喬子諾臉色陡然一變，轉身去猛摁電梯。

我飛快地跑過去，可是電梯就是不下來。喬子諾瘋了似的轉身跑向安全門，我和石頭緊跟在他後面。

石頭一邊跑樓梯一邊對著我們說：“蘇可情緒很激動……談判專家已經在路上了。你們怎麽也得穩住她！我們要爭取時間準備安全氣墊！”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全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只管爭分奪秒地往上跑。

狹窄的安全樓梯道上，只有煩亂的腳步聲和喘氣聲。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原來從四樓跑到十樓，竟要這麽久。

蘇可，你無論如何不能死！

頂樓的安全門“哐”地被喬子諾一腳踢開，耀眼的陽光一下子照得人睜不開眼。天臺的風很大，吹得我長發亂舞。我撥開頭發瞇著眼向前望，赫然看見一個人影坐在了一米多高的石砌圍欄上！

那是蘇可！

“小可！”喬子諾抑制不住大喊了一句，提腳就要往前靠近。

“你不要過來！”蘇可突然猛地直起身子，兩條腿向前伸著，尖叫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向後倒去！”

“你不要動！”喬子諾仿佛緊張到極點，緊緊握著的拳頭上是分明的骨節，他嘗試抑制著情緒沈下聲音來對蘇可說：“小可，我們一直在找你，有什麽事，你下來說……”

蘇可的頭發被風吹得飛揚起來，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和洋娃娃般美好的臉龐。可是她的臉色如灰土，再無往日的光彩。她突然望著我們身後，低聲笑了起來：“真好，你們都來了……你們都來看我怎麽死……”

“小可！”我身後響起了江南的聲音，我轉身望著他，示意他趕快想辦法。

蘇可那樣喜歡江南，她一定會聽他的。

江南一點一點地往前緩緩地移動，慢慢張開臂膀，“來……我抱你下來……”

蘇可突然安靜下來，整個人像是被他蠱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似乎在靜靜地等著江南靠近。

我忍不住捂著嘴巴，心裏默默地祈禱。

上帝啊，求求你，讓江南抓住她。

“不要！”蘇可突然像驚醒了似的，在江南還離她不到五米的時候，整個人猛地起身，搖搖欲墜地站在了高高的圍欄上！

“小可……”江南也慌了，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他試圖穩定蘇可的情緒：“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們說？”

“江南……”蘇可的淚落下來，聲音哽咽：“我並沒有想要殺死蘇陌……”

我的心狠狠地一顫。

“我是叫人綁架她，可我並沒有要殺了她……”她抽泣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隨時會在風中消逝而去：“其實我也不知道抓她幹什麽……我就是看不得她好，看不得她這麽驕傲，看不得她明明不幸福得要死了，卻不承認輸給我……”

“我怎麽就這麽壞呢？我說謊，我吸毒，我跟那些壞人說蘇陌是警方的眼線……”她已經完全處於崩潰狀態，淚如雨下：“他們很多人都見過她，我還故意描述得好清楚，說她在櫻亭路，穿著白色的蕾絲長裙，有著栗色的長卷發……”

“我真的沒想過會害了程優和彭浩……我害了蘇陌，我也害得子諾哥不幸福，我還害了江南你……其實，我自己也很痛苦……”

“蘇可……”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下來吧，有什麽我們一起面對……”

“不！”她用手背狠狠地擦著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面對不了了……一切就這樣結束吧！”

“小可！”喬子諾緩緩走向前，聲音有些微顫抖：“我說過的，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的。我們一同回美國，我都安排好了，你一定可以戒毒的！你看著我，我說過我永遠都不會放棄你的！”

喬子諾說他永遠都不會放棄的時候，我的心很痛很痛。

可是這一刻，有什麽比挽救一個生命更重要的呢？

“是啊……”我望著蘇可說：“喬子諾真的很愛你，我求求你下來吧，這一次我輸給你了，我真的輸給你了……”

“呵……”蘇可竟然低聲笑了起來：“我曾經說過的吧，蘇陌，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我跟你這個蠢貨鬥了這麽多年，我真累啊……”

這是蘇可第二次說我是蠢貨。

第一次，在“藍色妖姬”，我說她有本事讓江南愛上她，為什麽不能好好待他。

第二次，就在剛才，我說喬子諾真的很愛她，我輸給她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會笑著說我是蠢貨。

“這一次，我是真的累了……”蘇可似乎不再發瘋，慢慢地搖晃著身體想要轉身，“這一次，是真的可以飛了吧……”

“不！蘇可！”我大聲哭喊著，“你要是跳下去，我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的！”

“那就……永遠都不要原諒好了……”

“小可！”喬子諾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想要抓住她！

而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輕飄飄地晃動著身體，一頭栽了下去……

“不！”

我整個身體仿佛瞬間被雷擊，心就像被尖刀狠狠地刺中，痛得無以覆加。

而高高的圍欄上，已經空空如也……

只有風，吹得長發迷了我的眼……

我轉身向門口奔去，可是有人一把將我拉到懷裏。

“江南，看住她別讓她下樓！”喬子諾手一伸將我推給江南，“別讓她看現場！”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跑了下去。

“放開我……”我狠命地掙紮，淚水已經模糊了我的雙眼，我實在無法想象，前幾秒還在對著我們大喊大叫的蘇可，此時是怎樣了無生氣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我一直在掙紮和哭泣，一直哭到聲音嘶啞，力氣全無。江南一直摟著瑟瑟發抖的我，直至蘇可被推進了加護病房，我都沒能看上她一眼。

爸媽也來了，焦急地問著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蘇可為什麽會輕生。

我艱難地想要開口，江南握了握我的手，起身將我爸媽拉至一旁：“叔叔阿姨……”

我一個人無力地靜靜坐著，程優在身邊陪著我。

等了好久，醫生終於出來。我死死地拽著醫生的衣袖，卻只聽見他沈重地說：“我們已經盡力了……”

眼前一黑，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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