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

喬子諾抱著我從小巷子走出來，走到明亮的大街上，穿過側目的行人，最後走進了一家便利店。

他將我輕輕放在便利店就餐區的高腳凳上，轉身去了貨架。我扭頭趴在桌子上，明亮的落地玻璃隱約映著我的臉，我卻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我想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是狼狽而落魄的，長發披散，雙眼紅腫，赤著雙足，裙子被勾破。我曾是那樣驕傲而輸不起的蘇陌，我曾是那樣倔強到與眼淚絕緣的蘇陌，可是我卻在兩天之內不能自抑地哭了兩次，變成了如今這樣看一眼都想死的模樣。像是從下著滂沱大雨的荊棘林裏逃出生天的鳥兒，羽毛濕冷黯淡而淩亂，跌跌撞撞，不知所措。

幾分鐘後，落地玻璃上映著我身後出現的高大人影，他將我的高腳凳轉過來，讓我面對著他。他遞給我一杯溫熱的奶茶，然後俯下身子半跪著，抽出濕紙巾給我擦腳。

便利店裏很安靜，靜得連鐘擺指針的滴答聲也聽得見。我只覺得尷尬，濕紙巾有點涼，而他的掌心微熱，觸碰我的腳心時我突然怕癢地縮了一下，可是腳踝被他緊緊握在手心，掙脫不得。我只好低頭咬著吸管，無視店員好奇的目光。那從腳心傳遞上來的絲絲溫暖愈漸濃烈，如同電流般湧至全身，讓人不由自主地貪戀。

我突然想起趙敏與張無忌，她的腳心被他撓了，自此動情，一發不可收拾。

我偏過頭，不敢看他，我怕我會變成趙敏。

突然，腳上有溫柔的毛絨絨觸感，仿佛被套上了什麽。我不由得低頭一看，差點噴出了一口奶茶。

我的雙腳，竟穿上了一雙高至腳踝處的毛絨絨小熊拖鞋。我不由得低聲喊了一句：“餵喬子諾……”

他擡起頭，嘴角微翹，“先將就著。”

我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蹙著眉說，“不要……很滑稽。”

他轉身去扔垃圾，身後留下淡淡的一句，“我不介意。”

什麽叫……你不介意？

喬子諾沒有理會我的皺眉，拉著我走出便利店。我想掙脫他的手，奈何他抓得很緊。我突然停下來，他轉頭看著我，眼眸如黑夜裏的星芒。我沈默地瞪著他，他突然低聲笑起來：“明天賠一雙鞋子給你。”

我恨恨地說：“不用，你把我的鞋子還給我就好。”

“好。”他拉著我繼續往前走。

“我要回家。”我冷冷地說。

“先帶你去吃飯。”他手上微微用了用力。

“我說，我要回家。”我不依。

“好。”他停下腳步，牽著我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心裏憋著一股氣無從發作，腳步走得飛快。我清楚的知道，我並不是氣他今晚跟在我身後，不是氣他把我的高跟鞋作為暗器，不是氣他帶著我爬欄桿勾破我的長裙，更不是氣他給我套上了幼稚的小熊拖鞋。

我氣的是，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麽。

我更氣的是自己，明明心裏難受，卻不能把話說清楚。

我到底在逞強什麽，明明已經如同繳械的小兵，卻仍舉著旗幟不願投降。

Tina姐家並不遠，轉了個路口便看見熟悉的街景。路途很短，夜卻很長。我手腕一擰企圖甩開喬子諾的手，他卻沒有用力，一下松開了我。

我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低頭掏鑰匙。

“蘇陌。”他在身後低低喚我。

我的心微微一跳，卻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

“你就這樣背對著我吧，你聽著就好。”他淡淡地說著，低沈的聲音聽起來有著莫名的憂傷。我停下來，背對他站著，風有點大，將我的長發吹起，一下一下地掃著臉頰，我只覺得冷。

我想開口說，要不你別說了，我怕。就讓時間倒流到昨天以前，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不過是接吻，何以不能忘卻。

不過是動情，何以不能斬斷。

不過是會痛，而已。

“對不起，”他終又開腔，“我不能陪你再演下去了。”

我的心微微一沈，終究，還是到了這一天。

我曾想，我找了一個很好的對手，我們彼此不相愛，演著甜蜜的戲碼各取所需，我有我要維持的驕傲，他也有他要保有的自尊。我們都是演技很好的戲子，隨時帶起假面，隨時抽離，從不入戲。

誰若覺得乏了，隨時可以說再見。不需要契約，各自心知肚明。

可是我錯了。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怦然心動的呢。

從那場真心話大冒險開始嗎，還是從他第一次為我做飯開始？

是那個三分鐘的越洋電話傳來的“Trytoremember”嗎，還是他突然出現在蘇可的派對上解救了我？

是那個五點五十分被慌忙蓋掉的電話，還是IZ充滿磁性的聲音從耳機上傳來的時候？

還是，更早？早到連我都不知道？

我變得完全不像過去的自己，我變得軟弱，會突然無助地哭泣，我變得容易被感動，我變得狼狽不堪，我變得不再驕傲。

而我卻不知不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像是面對掙脫不開的萬有引力，終究如自由落體般跌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可是那又怎樣呢，還不是要說再見。

也許從第一天開始就是錯的，我沒有說真心話，而是選擇了一場永遠不能回頭的大冒險。

“那你想怎樣，”我聲音沙啞，喉嚨已經有點哽咽，我揚著頭看天空，眼睛發澀，“隨便你，我都好。

喬子諾卻在身後沈默著，不發一語。我背對著他，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麽。我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咬咬牙吐出一句話：“既然這樣，不如由我來說吧。”

身後一片安靜。

“謝謝你這段日子陪我演了一場戲，”我緩緩地開口，“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蘇可，你終有一天不願再與我演戲來欺騙她也欺騙自己。你不用對我感到抱歉，我……並不曾愛過你。”

說完，眼前突然一片霧氣。

是啊，我並不曾。

愛過你。

互不相欠，一拍兩散。

“可是，蘇陌，我該拿你怎麽辦，”他的聲音從身後淡淡地憂傷地傳來，我感到他的氣息從遠到近，直至耳後。他從後將我緊緊地環抱住，頭深深地埋在我的頸窩，輕輕地說：

“蘇陌，我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