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 (4)

關燈
Vol【4】

明年情人節,你想要做什麽?

“啊?”我沒料到喬子諾會這樣問,竟不知怎樣回答。

“如果有一個你心愛的男孩子,參加了iSwear的活動,把他對你的愛意發上了網站,並且因此贏得了一頓免費的情人節浪漫套餐,”他停了一下,深深地望著我的眼睛,“你會感動嗎?”

“我……”我低頭仔細地想著。

是會……有一點感動的吧。

可是又覺得那種感動很覆雜,說不出來。

“你會感動到想要嫁給他嗎?”他的眼神直逼我的眼睛,再問我。

我猛一擡頭,“那又不至於!”

“為什麽?就像你說的,萬裏挑一的機會,仿若你們的情緣。”

“唔……”我趴在陽臺上,微風輕撫我的臉,將我的長發微微吹起,有種說不出的舒服。我輕輕將頭發撥至耳後,低頭想著原因。

這種感動,太過矚目。

若是我愛的人,我並不需要他以這種萬人景仰的方式來向我表達愛意,就好像我不會喜歡那種大庭廣眾下的求婚一樣。我會害怕,因為那太刻意,也太有威逼感,好像不應承都不行似的。也許那人是真心的,可是那樣的表白更像是一場排練已久的表演,終於等到了現場直播的這一天,我仿佛只是充當一個被安排好的角色,被追光燈打在身上,講著萬眾期待的臺詞。

這樣的感動,太多人分享,並不專屬我一人。

記得臺灣歌手張懸曾唱道:我喜歡獨白勝過眾人的彩排。

就是這意思。

我將我的想法全說與喬子諾聽,等著他的回應。

“嗯,所以我說,這是一場‘漂亮’的‘策劃’。”他低頭定定地看我,“如果連你自己都不被打動,怎麽打動他人?”

“可是iSwear要的是轟動的媒體效應,受眾是不是真的被打動還是次要的,只要有人沖著免費套餐洶湧而來,只要參與者眾,我們的宣傳效果不是達到了?”即便如此,我仍然據理力爭。

“那我再問你,轟動過後呢?”他仿佛料到我會巧舌如簧地辯解,不改神色地繼續發問。

“過後……不就借勢開分店嘛,有了前期的活動宣傳造勢,口碑自然一下就傳開了,活廣告最有效。”我揚起頭繼續爭辯。

喬子諾不出聲,只翹起嘴角望著我,仿佛在靜候什麽。

“啊……”我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口碑……口碑嗎?

我似乎有點本末倒置了。

iSwear最具價值的標簽,在於“米其林三星”,這是它最大的優勢,也是客人願意來買單的原因。它最大的賣點在於精美而別致的菜式,在於一試難忘的用餐體驗,這些卻是別家餐廳怎麽進行營銷都無法比擬和超越的核心競爭力。

這麽重要,我怎麽忘記了呢……

如果iSwear是一家專門提供創意派對服務的餐廳,或者專門主持婚宴的酒店,也許“Light-up-iSwear”是再適合不過,因為這樣的方案不是花火一現,而是有持續的利用價值和口碑效應的。

問題就出在這裏。

“想什麽呢,”喬子諾低聲問我,“這麽入神。”

“我在想……”我趴在陽臺上托著腮沈思,“也許我應該從‘米其林三星’入手。”

“問你個題外話,”他並不順著我的思路繼續,只是仰頭看著星空,漫不經心地問,“你最想要的情人節大餐,是怎樣的?”

我有點楞住了。

情人節大餐嗎……

我常常覺得吃飯是人生很重要的事情,有飯吃,吃飽飯,這種滿足感和幸福感難以形容。我很少讓自己餓肚子,沒吃飽,很難有足夠正能量。

鮮少有的幾次虐待自己的胃,就在三個月前我失戀的時候。

那時候覺得,心都顧不上了,哪裏還顧得著胃。

於是,難過就像長著血盤大口的魔鬼,不僅蠶食著我的心,還蠶食著我的胃,仿佛隨時便會死去。

十歲以前,我在不完整的家庭長大,飯桌是圓的,一同就餐的人卻不圓滿。十歲以後,我才知道一個家有爸爸是怎麽樣的。原來,一家人能齊齊整整一起吃飯,是這種感覺。

心滿滿的,像一間被落地燈照得亮堂堂的房子。

第一次看見爸爸下廚的時候,我貪婪地躲在墻角看,看見他圍著圍裙拿著鍋鏟在廚房忙活,油滋滋地被濺起,白白的煙徐徐升起,不一會兒,便像變魔術似的有了一桌的好菜。

姜汁芥藍,蝦仁炒蛋,栗子燜雞,豆腐芫茜魚頭湯。

都是家常小炒,不足為奇。

可是那樣幼小的我,卻第一次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我第一次覺得,也許爸爸是愛媽媽的。

“我想要的,並不是多奢華的大餐。如果有那樣一個人,能在那天為我親自下廚,普通幾個家常菜就好,然後兩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後一起洗碗,然後下樓散步……其實情人節並不一定要在多高檔的餐館裏,吃著又貴又沒得選擇的套餐,兩個人安安靜靜在家裏,沒有人打擾,這樣就挺好的。”

我喃喃地說著,說完,連我自己都覺得眼裏泛起霧氣。

原來,我是那樣渴望這種簡單而平凡的小幸福,以及不刻意而不造作的溫暖。

“把你所向往的寫進方案裏,就是最棒的情人節大餐。”身旁那人淡淡地說。

我的思緒飄回來,瞬間有些不解。我是做餐廳的策劃案啊,反而叫客人們回家自己做飯?豈不是搬起板磚砸自己腿?

我擡頭看他,他低頭對著我微微嘴笑。墨色的天空在他身後像是無垠的天鵝絨布,月光勾勒他的輪廓清晰如畫,我竟一下子有點失神。

“你最近很容易走神啊……”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眼睛有如黑玉般分明。

“呀……”我回過神,突然心頭一動。

我想到了。

“喬子諾!”我有點控制不住地興奮,“我想到了,謝謝你!”

“不用,”他轉過頭,擡頭看天,“我可什麽也沒說。”

是的,你說的很少。可是,你已說的那樣多。

謝謝你。

“估計你今晚想通宵吧,”他從平臺一躍而下,“走吧,送你回家。”

下了樓,他從一旁推出來一輛腳踏車,我楞了一下。

“怎樣,”他看出我的躊躇,“怕被人看到?”

“切,”我頭一揚,一下跳到車後座,“最好是全世界都看到,才能粉碎我們的分手傳言啊!”

他用力一蹬,載著我向前迎風駛去。我不由得一手抱緊手提袋,一手輕輕抓住他的衣擺。

風在我耳邊輕拂,吹起我的長發。

江南也曾經這樣載過我,在如夏花般絢爛的年少時光。他曾經蹬至一個高坡,然後突然站起來撒了手地往下沖,被風吹起的白色襯衣像一個大氣球似的貼著我的臉,嚇得我在後面“哇哇”大叫。

記憶仿佛就在昨日,卻已風化成閃著噪點的老電影。

成長就像是一段不斷說再見的旅程,青春便是這樣措手不及地老去。

“到了,”他慢慢停下,轉頭看我。

“謝謝,”我跳下車。

“不謝,並不遠。”他單腳著地,扶著車頭。

“不止是送我回家,”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今晚的一切。”

“你是說,”他定定地看著我,嘴角微翹,“終於能如願與我陽臺相會?”

“切!”我失笑道,“晚安。”

“安。”

轉身進屋。

迅速跑到二樓的客房,並沒有開燈,偷偷躲在窗簾後看下面。

喬子諾還沒有走。

他微微擡起頭,有點出神地望向二樓,他那樣專註地望著,目光似乎要透過窗簾望進屋內,我竟隱隱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樣溫柔的喬子諾,有點迷人。

這樣的情景,有點熟悉,我仿佛在哪裏見過。

我摸索著打開臺燈,他仿佛回過神,調轉車頭離開。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很感動。

經過了昨晚的事情,我有想過放棄。並不僅僅是因為方案洩密,而是我對自己過去二十年的人生產生了懷疑。我突然不知道自己這麽努力到底為了什麽,而堅持是一件多麽難的事情。

Tina姐用前半段的故事告訴了我,我們曾經很愛的那個人,也許只是自己的臆想。

石頭用後半段的故事告訴了我,不是凡事都非得爭個勝負,一時的偏執和意氣用事,會導致後悔一生。

可是今晚,我突然有另一種領悟。

我喜歡充滿正能量不服輸的自己,喜歡攻克難關那一瞬間的雀躍,喜歡努力過程中每一個深深淺淺的腳印。

這是我所喜歡做的事,這是我所喜歡的蘇陌,這是我所喜歡的當下。

比賽若是與人較勁,多麽無聊。可是與自己較勁,樂趣無窮。

突然間又充滿了鬥志。

謝謝你喬子諾,你沒有在我的愁情苦緒上再添加砝碼,而是讓我更看清自己,隨心而行,一身輕松。

一切從頭再來。

蘇陌,請加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