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8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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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

這五年來,我不停地在做著同樣的夢,夢見有個人在對我說話,可是我看不清那人的臉,也聽不清說什麽,只能看到對方嘴巴一張一合。然後我在雨中奔跑,重重地摔倒。我常常在夢中驚醒,淚水打濕枕頭一片。

我只有在做夢的時候,才會那樣無助地哭泣。我無法在夢中武裝自己,那時候的我像是被卸了背上尖針的刺猬,最脆弱,也最毫無防備。還好,那樣的我,從來都是一個人,無人知曉。

可是自從上次我夢見江南和蘇可,這一個多月以來,我再沒有做過那個夢。

也許,那是個預言。實現了,夢魘就消失了。

仿佛是一種解脫,只是並不覺得歡喜。

結局仿佛早已設好,只是選了一個最恰當的時間和地點,斷了我的念想。

我在街口買了一堆DVD,都是些舊電影,演著唏噓的劇情。我成天窩在家裏看碟,看三四部便可過一日,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事情都與我無關。我終於知道虛度光陰的感覺原來是這個樣子的,終日如死魚一般,呆滯而木訥。可是又有什麽所謂呢,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戰鬥的事情,所以生命便可用來虛度。

我愛看港臺電影,那些對白和場景都讓人深深著迷,文藝的、憤怒的、悲愴的,就像是一段吸至最後的濕潤香煙嘴,帶著絕望但溫暖的臆想。

有一部舊片子,反覆看了不下三遍,甚至連對白都可背出。

玻璃之城。

那時的黎明和舒淇,青澀得讓人覺得單純而美好,仿佛是一段不惹塵埃的歲月,讓人懷念。

港生無疑是深愛著韻文的,由始至終。

他在學校宿舍的陽臺上大叫:7001,你好正啊!

他曾控制不住想要她,對她說:我會娶你的。然而最終,還是壓抑住身體的悸動,只有單純的擁抱和親吻。

他不得不離開的時候,送給她一只石膏做的手。他說,我手上的愛情線,生命線和事業線都是你的名字拼成的。

這樣刻苦銘心的愛,卻硬生生被殘酷的現實摧毀。

隔著萬重山,韻文對著電話那頭已經掛斷的“嘟嘟”聲輕聲地說:等我存夠了錢,再打給你……

再絢爛的煙火,卻也終敵不過茫茫夜色,零落殆盡。

若幹年後再遇到,大家各自組織了家庭,有了成年的子女,心中對彼此的愛意卻在重遇的那一瞬間一點即燃,如同飛蛾撲火。

故事的最終那場車禍,是他們最好的結局吧。他們終於屬於彼此,完完整整,再不分離。

導演真是善良,末了還讓港生和韻文同叫“康橋”的子女再續他們的情緣,彌補了上一段的遺憾。

也許在大家心中,都深深藏著這樣一座愛情的玻璃之城,即便存在冷漠如冰的鋼筋水泥世界中,它依然純凈美好如烏托邦。

愛極這樣一個故事。

因為“兩情相悅”,因為“奮不顧身”。

在這人世間,兩者都這樣難。

“嗡……”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才發覺已是傍晚了。手機上顯示的電話號碼是一串奇怪的數字,從沒見過。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餵?”

“是我。”

竟是喬子諾,從夏威夷打來。

“可有好好吃飯?”檀香山與嘉禾市相隔了18小時的時差,他那裏,該是淩晨吧。

有個人深夜不睡覺惦記著你有沒有吃飯,我突然覺得從未有過的溫暖。只可惜,這些溫暖都是假象。

“還沒有。”我老實回答道,“你那裏天氣好嗎?”

“今晚星星很好,”他的聲音忽遠忽近,仿佛是探身望出窗外,又探回來答話,“白天的時候下了一場小雨,天上掛著兩道彩虹,很漂亮。”

“我還沒見過雙彩虹呢,一定很美。”

“在檀香山挺常見的,這裏被稱作‘彩虹之城’。”他的聲音淡淡的,像是羽毛刷過般輕柔,“有機會帶你來看看。”

我無聲地笑了。有機會嗎?隨口說的客套話真是如哄小孩一般,說過就算。

“在做什麽?”他今天似乎有些不尋常,少了平日的冷漠,竟變得多話起來。我恍惚間有種錯覺,仿佛我們真的是熱戀中的情侶,隔著一個太平洋說著纏綿的情話,依依不舍。

“唔,剛剛看完一部舊片子,”我坐在地上,頭慵懶地靠著沙發扶手,“《玻璃之城》,聽說過嗎?”

喬子諾在電話那頭卻一片沈默,我在想是不是國際電話在緩沖所以聲音會滯後,可是停了幾秒,還是沒有聲音。

“餵……”難道信號斷了嗎?

“聽到嗎?”他突然輕聲地問。

電話那頭,竟緩緩傳來音樂的聲音,似乎是電腦中播放的,透過電流傳來,竟有如一股清泉在深幽的山谷中流淌,清新而透徹:

“Try-to-remember-the-kind-of-September

When-life-was-slow-and-oh-so-mellow

Try-to-remember-the-kind-of-September

When-grass-was-green-and-grain-was-yellow…”

竟然是“Try-to-remember”,《玻璃之城》裏面的經典曲目。

“嗯。”我應了一句,沒有再作聲。

將近三分鐘的曲子,隔著一個太平洋傳來,我安靜地閉著眼睛聽完。

我突然想起電影中港生和韻文之間的越洋電話,他們總是要省吃儉用存夠了錢,才能跟對方說上短短的三分鐘。

他們分手前的最後一次通話,韻文手裏緊緊握著話筒,對另一端的港生無奈地說:港生,你別不說話啊,你不說話是浪費錢啊。

滿是淒楚。

“在想什麽?”喬子諾在電話那頭低聲問。

“在想,我們真奢侈。”

他在那頭輕輕笑出了聲:“蘇陌,換作他人,必定感動至極。”

我也笑了:“我就是這樣一個不解風情的人,怎樣?”

“嗯,領教了,”他停了一下,說:“去吃飯吧。”

“好。”

掛了電話,並沒有起身。

不是沒有一丁點感動,只是清楚的知道,一切不過是一場沒有劇本的演戲而已。我說著上半句臺詞,他順理成章地接下半句,偶爾配一點劇情,便足以感動一大片觀眾。

我們不過是專業的演員,自知如何頭腦清醒地從中抽離。

“嗡……”手機再次震動,我看也不看馬上接起:“知道了,馬上去吃。”

“小陌……”

我完全楞住了,像是被點了*,動彈不得。

竟是江南。

“小陌,我們可以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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