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關燈
微風拂過面頰,吹散了些許燥熱的溫度,帶來極為清爽的感受。

阿黛爾於是也放下了手上一直打著的折扇,跟在杜瓦爾先生的身後。

折扇的尾端系上精致的帶子,剛好可以掛在手上,阿黛爾還有個手包,不過現下被杜瓦爾先生拿在手裏。

他並不忌諱這個,也不介意為她拎包,原本放在馬車裏的香包自然不能夠一直留在裏面,來修車的工匠已經到了。

“這是我們家比較熟悉的工匠沙可先生。”

他小聲地給她解釋介紹,阿黛爾跟在後面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沙可先生是個看起來很精神的中年男人,背著一個木頭制的工具箱。

他的身側跟著他的兒子,似乎是為他打下手來的。

“沙可先生是位出色的制輪工匠,之前家裏在選購馬車進行一些事宜安排的時候,我就偶然認識了對方。”杜瓦爾先生的社交範圍很廣,他對這樣的普通工人也並沒有什麽看不起的傲慢。

“您好。”阿黛爾笑著與對方打招呼,視線落在他兒子身上的時候,才慢慢地反應過來,“之前覆活節舞會的時候,我們似乎是見過的。”

“覆活節舞會?”比同齡人看起來略高一些的少年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對,我也參加了,非常榮幸見到您。”

“我沒想到您會親自來,怎麽不見……”杜瓦爾先生露出一點猶疑的神色,沙可先生並不是專業修馬車的,但他有兄弟朋友擅長這個,他們也是住在一條街上的,沒有想到過來的是他。

“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雖然我現在專職做輪軸了,但在這方面也還是一把好手。”沙可先生笑著就在車夫的幫助下拆下下了馬車的輪子,用阿黛爾完全不熟悉的那些工具敲敲弄弄,看了一會就十分自如地道。

“噢,是卡了東西,然後這個軸承裂開了一些,要換新的才安全。”他解釋著,向兩人展示了一些,阿黛爾不是很懂,於是看向杜瓦爾先生,他會意承擔起社交應酬的工作。

“那就麻煩您了,方便換新的嗎?”

“這並不麻煩,二三十分鐘就可以搞好的事情,我帶了零件了。這是經常出問題的地方,您說是吧?”他看向車夫,車夫亦是點頭表示所說無誤。

因耗時沒有太長,阿黛爾想了想幹脆就等等吧,等修好了再出發就行,正好她還可以和杜瓦爾先生多說一會話,雖然他們這時候是不可能說什麽悄悄話了。

“您在讀書嗎?還是和自己的父親學了手藝,小先生?”阿黛爾問那位打下手拎了一個工具包的少年。

雖然說是打下手,但看得出來,這位沙可先生對自己的兒子比較愛護,並沒有讓他上手幫忙的意思。

有兩個馬車夫在,沙可先生本身亦是一位出色的熟練工,雖然忙碌,卻並不亂,一切都井井有條的。

“我在讀書。”

小沙可先生微笑著解釋,自己雖然還沒有開始念大學,但是已經有了所屬的意向。

阿黛爾和杜瓦爾先生於是又好奇問,才知道他有志於在巴黎大學學習醫學。

沙可先生不知道對自己兒子的志向是個什麽態度,但是大部分人大概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學習什麽神學或是法學,至少這樣出來的工作會更容易安排,再其次,大概是不太有錢的但還算比較熱門的文學、哲學,科學類的大概還是要看天賦和緣分的。

“啊……”隔了一會,阿黛爾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小少年的名字的熟悉感來自於何處。

“怎麽了?”杜瓦爾先生聽到了她訝然的聲音,微微側頭看她,阿黛爾只搖頭表示無事。

“真是不可思議啊。”她小聲地嘀咕著,宛若長嘆一般地說著,“這一切都……太奇妙了。”

“怎麽?”杜瓦爾先生的眼神裏帶著幾分探尋,但看出她不願多說,也不多追問。

“我只是覺得,”她頓了一頓,“我身處在這裏,真是幸運啊。”

“在此之前,我從不覺得自己與周圍的人們吻合,”她低垂了眼眸,很小聲地用只有他能夠聽清的音量說著,“我與大家格格不入,哪怕我竭力地隱藏自己的與眾不同,依然欺騙不了自己明澈了然的內心。”

“我努力地讓自己不要看起來那麽‘高高在上’,我也確實不具備‘高高在上’的這種傲慢的資格。”

“但是直至現在,我才意識到,似乎在不經意間,我也漸漸地接受了屬於大家的與原本的我不同的思想、觀念和理想。”

“我很高興的是,直至現在,夏風吹過我的面頰,”她撫了撫側臉,神色平靜地註視著前方,“我也依然保留了我認為極為珍貴的重要的屬於我自己的原本的特質。”

杜瓦爾先生註視著她,那邊修理的工作已經到了尾聲,沙可先生在自己兒子的幫助下把工具收了回去,車夫在測試是否可以繼續正常駕駛馬車了。

阿黛爾好像在看著那邊,又好像沒有,似乎是想要透過這周圍的田野與遠處的房屋建築看到什麽更為遙遠的東西。

也許是心態變了。

起先,像是她遇見雨果先生的時候,她心裏頗有幾分看稀奇的心態,想到自己居然與這樣後世稱為“偉大”的人物遇見又有了一絲交集,她只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但眼下,她遇到了他們法國未來有名的醫學天才、神經病學之父小沙可先生,她卻陡然升起的,是一股奇怪的自豪——

她為自己能夠遇見即將驚艷科學和文學界的偉人們而感到由衷的自豪和欣喜。

她為自己能夠身處在這個被狄更斯後來稱為“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而感到深切的慶幸與讚嘆。

她知道,這是她經歷了許久的時間之後,終於對所處的這個灰暗但又美麗的時代產生了歸屬。

也許讓她從心裏產生一些眷戀或是喜愛的,正是因為這個時代裏有著許許多多未來的人們都要仰望著的偉人,是他們奠基了一個更加美好的瑰麗的未來,更也許是——

阿黛爾微笑著看向杜瓦爾先生。

“我想,也許也是因為您的存在,才讓我如此地喜歡這個世界吧。”

“我倒不知道您起先還有些厭世的情緒。”

他笑著回應,並不介意她一點喪氣的言語。

杜瓦爾先生並不知道讓她產生這番奇怪的沒頭沒尾的感慨的原因是為何。

但這並不妨礙他對一位青春靚麗的甚至可以說是很容易因為過分年輕而顯得沖動、易怒、單純的小姐產生相當的包容的情緒。

他願意理解她偶然的傷懷,也可以包容她難得的一點厭世情緒。

誰都有那年輕時候想要成為英雄、成為拯救世界的人的想法,杜瓦爾先生已經沒有了這樣天真的念頭,也不會再抱怨著什麽這個社會、這個國家真是糟透了、爛到家了這樣的話,他只會用行動來證明自己,來讓自己更好地適應這個社會。

他心悅的小妻子也許還在這樣的一種成長之中。

他十分願意為她張開羽翼,將她很好地庇護在懷中,陪伴著她一點點地成長。

當然,能夠聽到這一番肺腑之言,杜瓦爾先生得承認自己還是心情愉悅的。

“我很高興,自己對您十分重要。”

“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有著獨特的地位和意義的重要。”阿黛爾微笑著正兒八經地糾正。

“我的榮幸。”杜瓦爾先生回以禮貌的一笑,並禮節性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只有阿黛爾自己知道,於她而言,杜瓦爾先生是帶給她不一樣意義的人,也是無形中指引了她的人。

他對她的價值和意義,與萊奧、莫嘉娜、公爵父親等人,都是完全不一樣的。當然這些親友們也是她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只是區別默默地藏在她的心底,她也永遠不會說出來。

折騰了半天,傍晚都要過去了,在落日最後的餘暉將近之前,阿黛爾終於回到了家。

“不進去坐坐嗎,先生?”阿黛爾笑著打趣。

“不了,”杜瓦爾先生搖搖頭,“我最近……有一些忙。”

“是這樣嗎?”阿黛爾並沒有怎麽在意,她一直預料這位負責任的先生在工作上面是很盡心盡力的,忙碌也是自然的,尤其到了季度末的時候,總有些事情要處理。

“您辛苦了。”她笑著寬慰,杜瓦爾先生淡淡點頭。

他心裏想著什麽,最近忙著什麽,就不必緊張地告訴她了。

總歸,沒有兩日,到時候她就該知道了,只希望一切順利——

能夠看到她的笑顏就好了。

回到家裏,阿黛爾讓瑪麗和公爵父親說一聲,自己先回房間換了衣服。

“怎麽不見珍妮?”她隨口問著。

“她趕著回一趟巴裏涅呢。”呂德太太幫她脫換衣服,束腰拆下輕松不少。

“彭斯修女給她來信了,她一看到信就迫不及待想過去,因為她求得急,我就直接允許了,也重新排班了工作,這兩天瑪麗要稍微辛苦一些了。”

“是出了什麽事情嗎,阿曼德?”阿黛爾一頓,轉頭問她,手上拆發飾的動作不慢。

“彭斯修女出了什麽事情?她趕著回去要不要緊,她手上的錢夠嗎?您有沒有另外支援她一些?”

“您別著急,不是大事情。好像是英國那邊來的親戚小姑娘到了。”呂德太太解釋著。

“彭斯修女剛剛接回那個可憐的小姑娘,珍妮等不及想要看看,您可以給她寫信,如果想把那個小姑娘帶來巴黎玩幾天也可以。”

“你說的很有道理。”阿黛爾點頭,又問。

“法蘭克福的信件有嗎?我問了好多次啦。我也想看看自己小侄女的來信。”

“我回頭去問問。”呂德太太這樣說,那就是沒有了。

“哎,算啦。”阿黛爾擺擺手,“等吃完了我就去給珍妮寫信,讓她把海倫·彭斯帶到巴黎來玩,想必那會是一個好性子的姑娘,跟在虔誠的修女身邊,一定會長成一個正直善良的好姑娘的。”

“是啊,先前的苦都不是白受的。”呂德太太點頭,她對於性格板正又格外虔誠的彭斯修女的印象是很好的。

“彭斯修女會善待她的,連珍妮那樣不愛讀書的姑娘都跟著學了識字寫字,又有幹活的氣力本事,未來總會好起來的。”

“今天的沙龍感覺如何?”呂德太太主動關心,“這是年輕人的活動,夫人小姐們也很流行這些,聽說奧古斯特家的這個沙龍是很有名氣的……”

“哎。”阿黛爾嘆了一口氣。

“您說,我也辦一個這樣的沙龍如何?”

“您想邀請其他貴族來,下帖子就好了,很少有人能夠白露莊園和如今名聲大振的您的。”呂德太太不解,“夫人小姐們最不缺少的就是時間,多的是夫人們願意參加此類的活動。”

“不,不是茶話會那種。”阿黛爾搖頭,沈思起來。

“我已經參加了許多的聚會和沙龍,也認識了很多的夫人小姐,我也十分清楚自己如今算是圈子裏最有影響力的一位小姐了,我發出去的請帖如今是極難求到的,便是舉辦的舞會,每次也是熱熱鬧鬧的,大家的反應都普遍很好。”

“但我想要的不僅如此。”她思襯著,在呂德太太能夠接受的範圍內解釋。

“這是一份巨大的資源和力量,如果僅僅只是用在為我的親事籌謀或是保持夫人社交上,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這種利用還不夠……我起先也沒有想好該怎麽善用這份影響力,但現在……”

呂德太太面色平靜,一如既然得沈著冷靜。

她一貫喜歡把發髻梳得偏高,且永遠一絲不茍,不會有一絲一縷的頭發不聽話。

雖然她確實一定程度上是個古板守舊的中年老太太,並且一直沈浸在拿破侖一世皇帝為法蘭西人民帶來的榮耀裏面,但她也不是真的刻板到無可救藥。

她對阿黛爾的關切都是認真且真誠的,一如她忠心耿耿侍奉在裘拉第家族。

對於阿黛爾的話,見識了許多的她心中也有幾分成算,到底是曾從風波的時代過來的人,她不至於聽不懂阿黛爾的意思,她只是保持著沈默,聽著她的小姐終於說出了藏在心底的願望——

“我想要舉辦一個更為正式的,言談更為大膽的,討論內容更有深度也是參與人影響力更大的……這樣一個不完全拘泥於身份,而是以才學和思想為內核的沙龍。”

“您長大了。”呂德太太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讓-馬丁·沙可:Charcot(1825.11.29-1893.08.16),法國神經學家,現代神經病學的奠基人,被稱為神經病學之父。出生於法國巴黎,因冠狀血栓逝於法國莫爾旺市。雖然他是一位屬於十九世紀的科學家,其影響力卻一直延續到了下一個百年。在他的一些鼎鼎大名的學生所做的研究中,這種影響顯得尤其突出,Charcot的學生包括比奈(Alfred B)、皮埃爾·讓內(Pierre J)以及西格蒙特·弗洛伊德。

(以上內容摘自百科,他最牛逼的地方之一大概就是教了弗洛伊德催眠術,他是對弗洛伊德影響很深的三位老師之一,這位是尤其關鍵的)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英國作家狄更斯《雙城記》的開頭語,首次出版於1859年。全段“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這是愚蠢的時代;這是信仰的時期,這是懷疑的時期;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人們面前有著各樣事物,人們面前一無所有;人們正在直登天堂,人們正在直下地獄。”

ps:按照文裏的設定和輩分,克拉拉應該是阿黛爾的外甥女,不過因為前面已經寫成了侄女,那就按照侄女來看吧,不改了x 反正外國人不太分這個,都是一個單詞x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