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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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修一大早去敲李知難家的門。

門響後,睡得迷瞪的李北辰喃喃地抱怨著:“幾點啊,怎麽這麽早就有人來敲門。”

李知難摸索著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看,五點十分。

“八成是紀修。”她推了推李北辰,讓他去開門。

李北辰一臉懵:“他這個點來敲咱們家門幹嘛?”

李知難揉了揉眼睛:“幹嘛?衛秋歌回來了,他能撐到現在才來敲門,他這還是長進了呢!”

“啊?”李北辰不解。

李知難搖了搖頭:“乖,去開門吧,我去洗個臉換個衣服。”

衛秋歌走後的那幾個月紀修過的日子,用熬來形容,都太輕松了。

他放棄了之前自己辛苦奮鬥的事業,放棄了這幫和他一起努力的朋友,他把自己封進了狹小的出租房中。人生沒有了衛秋歌,其他的東西,有或者沒有,都顯得毫無意義。

他每天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在房間裏吃著泡面,看著電視,日覆一日。

韋凡過來勸,李北辰過來勸,都收效甚微。他點著頭,仿佛你說什麽他都讚同,但是卻又一個字都沒有進到耳朵裏。

李知難走進紀修租的房子時,那屋子已經泛著味道了。

腐壞的食物和垃圾揉在一起,紀修一臉胡渣,頭發像是雜草一樣扣在頭上,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面無表情。

“不過了?”李知難嫌棄地看著那房間。

紀修擡眼看了看她。也許是因為多年養成的習慣,他沒有面對其他人時的理所當然,眼底有著一絲愧疚。

“那正好,隨了衛秋歌的意。”李知難挑挑揀揀找了個稍微幹凈的地方坐下,“人家不就是嫌你沒本事了才走的麽,你越快把這事兒做實,人家走得就越明智。”

紀修低著頭,不回答。

“是不是覺得天塌了?”李知難繼續說道,“是不是還想過不活了啊?”

紀修心裏陰暗的極端想法在她嘴裏說出來時,顯得是那麽無關緊要。

“她能打掉你的孩子,你覺得你是死是活她會在意?”李知難說道,“是不是覺得,你要是這麽一死,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你,都得帶著對你的愧疚而活?這麽一想,死聽起來還挺有誘惑力的?”

紀修攥緊了拳頭,他不是沒這麽想過。

“你媽死了,耽誤你爸娶新老婆了麽?”李知難挑眉。

紀修還嘴:“我們和我爸媽不一樣。”

他的聲音啞得像是鐵勺擦鐵碗,難聽極了。

“當然不一樣了,你爸多有錢啊,你有什麽?窮光蛋一個。”李知難說得更難聽了些。

“紀修,衛秋歌走了就是走了,她如果要帶著愧疚,那個被她殺掉的孩子就夠她愧疚一輩子的,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你就打算一直這麽人不人鬼不鬼地下去了?”

“我……”紀修想反駁,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沒了衛秋歌,他連這樣活著都覺得累,可是他不敢把這麽沒出息的話對李知難講。

“韋凡今天上午告訴我,周世減刑了。”

紀修眼睛突然瞪大了。

“兩年半,加上他已經在裏面待了那麽久了,估計很快就可以放出來了。”

“怎麽做到的?”紀修問道。

“他認錯態度積極,在裏面表現很好,聽說還救了個要自殺的獄友。”李知難轉述著韋凡的話,“你這是想讓他出來再救一回你?”

紀修苦澀地咽了下口水。

“你不是跟人家保證了,要東山再起麽,就憑你現在這樣?”

“紀修,人的命裏,註定都有些劫數。當年你看著我吃過苦受過罪,就沒想過有一天這苦和罪會輪到你身上?哪有人一輩子一帆風順的。她離開你了,你再怎麽糾結再怎麽琢磨,她人都走了,你想這些有什麽用?”

“你要是需要動力,那你就去恨她吧。讓她後悔,讓她知道她做錯了選擇,你憋著這口氣,憋住了,等到未來有一天,當她哭著喊著想要回到你身邊的時候,你再痛痛快快地讓她滾蛋,這才是你真的贏了。”

你只要飛黃騰達了,她有一天會哭著喊著回到自己身邊。

紀修靠著這個念頭熬了下來。

愛或者恨,都可以成為執念。

當再次見到衛秋歌的時候,紀修的這口氣似乎終於可以出了。

她回來了,她竟然真的求著要回到自己身邊來了。

這像是一場做了多年的美夢,終於如願。

可是紀修心底裏的那個窟窿仍然是無底洞。這麽些年,它被仇恨餵養著,生得愈發茁壯,太茁壯了,以至於衛秋歌求著要回到自己身邊這件事,也不能夠滿足它。

他想傷害她。

想把當年自己受過的一切屈辱,痛苦,全都讓她嘗個遍,這樣才能夠病態地獲得滿足。

可他又不想傷害她。

每次見到她眼睛裏才出現一點的難過,他自己的心就先不爭氣地疼了起來。

後來衛秋歌告訴了他解藥,愛和恨,都不如相忘於江湖。

“我想愛她,我想恨她,我又想忘掉她,可是哪一件我都做不好。”紀修的手支在額頭上,擋住了眼睛,不想讓人看到,但他聲音顫抖著,淚水在手指的縫隙中流出。

從知道衛秋歌回來的那天,李知難就做好了紀修會崩潰的準備。

她當時就只是給了紀修一個虛無的餌,這個餌看起來像模像樣,但在遇到衛秋歌真身的時候,這虛妄就會立刻煙消雲散。

紀修也許覺得自己是只無所不能神通廣大的猴兒了,但是歸根結底衛秋歌才是捏得他死死的如來佛祖。

紀修啞著嗓子問:“姐,我傷害過她嗎?”

李知難皺眉不解。

“她朋友說,是我先傷害她的,是我自己一點一點先傷害了衛秋歌,所以最後積攢到一起,她才決定離開我的,可是我不明白,我什麽時候傷害過她?”

“不是她不要我的嗎?為什麽他說是我傷害了她?”

紀修無助得像是個孩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

李知難手敲著桌子,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他解釋。

紀修當然不懂這些,那不是他的認知裏能夠講得通的事情。人活這一輩子,其實都是夏蟲,只活自己這一個夏天,對別人的冬天到底長成什麽樣,永遠沒有概念。

“你吃過菠蘿嗎?”李知難突然問道。

紀修怔怔地點頭。

“吃完菠蘿的時候,舌頭疼不疼?”

“嗯。”

“可能這就是你傷害她的方式吧。”

“什麽?”

“也不是你的錯,你也是以你會的方式去愛她。我們是人不是神,我們只會一種愛人的方式,就是我們自己以為的那種方式。”

“紀修,衛秋歌和你不一樣,她的成長環境,她的家庭背景,她過去的遭遇,全都和你不一樣。她自卑,敏感,脆弱,但是卻善於偽裝,不會分享。你用你以為的方式愛她,就像是給她吃菠蘿,當時是甜蜜的,可是菠蘿吃沒了,甜沒了,她舌頭上就只剩下了疼。”

“我怎麽讓她疼了?”紀修茫然無措。

“你之前不是罵過她哥,說人家是既得利益者。”

紀修點頭。

“對於我們來說,你們這些人也是既得利益者,人生的既得利益者。生在北京,生下來就什麽都有,享受著特權。我們要費盡心思才能得到的東西,你一出生,老天就給你了,所以你沒辦法理解我們這些人的自卑。”

李北辰端著熱牛奶走過來:“你也會有衛秋歌的那種自卑嗎?”

李知難點頭。“當然,只是我比較幸運罷了。”

“高中的時候,你叫我去給她補課,你都不覺得麻煩我是件不應該的事,可是她心裏卻覺得欠我的,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之後,她給我送了個禮物。你知道她送了什麽麽?”

李北辰和紀修等著她繼續說。

“她給我包了五百塊錢的紅包,裏面全是五塊十塊湊的。”李知難搖搖頭,“那可能是她一個小孩兒能湊到最多的錢了,你看,這就是衛秋歌的活法。”

李北辰皺了眉:“她幹嘛要這麽做?”

“紀修,她為什麽會這麽做?”李知難問道,像是老師在課堂上突然提問。

紀修搖頭:“我不理解她為什麽會這麽做。”

李知難繼續說道:“你和她結婚這些年,真的了解過她嗎?”

紀修想回答是,可是又沒有底氣。

“你想沒想過,你們結婚那天,衛秋歌為什麽跑?”

紀修搖頭。

“那衛秋歌為什麽跟你鬧了那麽久的別扭,非要去外地?”

紀修:“她說她想有自己的事業。”

“你要追根溯源地想,她究竟為什麽這麽執著事業這件事?”

紀修:“不知道。”

“你不是說她吃你和韋凡的醋,她為什麽吃韋凡的醋?”

紀修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你和她離婚之前,她真的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就是單純像你說得那樣,莫名其妙地給你遞了離婚協議書?”

紀修:“那陣子的事情,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我太忙了。”

“紀修,你不理解的,不知道的,不記得的這些小事,就是那些一道道傷過她的小口子。”

紀修皺著眉頭。

“對你來說,很多事根本不值一提,同樣的事情如果也發生在你身上,你甚至完全不會感受到傷害,但是她就會,所以你不懂她。”

“但問題並不是出在你身上。愛一個人有什麽錯。”李知難無奈道,“你愛她,可是她並不愛她自己。最看不起她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她才那麽費勁地想要去搏個未來,你可以把她放到你世界的中心,因為你從小就是別人的中心,你並不覺得那是個多麽特別的地方。可是她不是,她沒在那裏待過,她不知道怎麽心安理得地待在那裏。她就作,要鬧,要折騰,要自己配得上你,配得上這一切,要不然她的自尊心就會跑出來,搗亂作怪,她懷疑你和韋凡,她寧可拋棄婚姻也要去外地,你只當她是不夠愛你,所以做選擇的時候總是把你放在次位,其實,她是不夠愛她自己而已。”

紀修聽得暈頭轉向。

李知難說著衛秋歌的事情,其實也是在說自己。她活了半輩子才弄明白這點彎彎繞,就那麽一點的自卑都已經蠶食了她這麽些年,更何況人生從未平順過的衛秋歌呢?

“紀修,很多事情都沒有對錯,只不過是湊不齊天時地利人和,命而已。你執著來執著去,最後也沒有答案。”

“命裏沒有,你何苦難為自己呢?”

李知難不知道這麽說他能不能懂,但是這種事,就和禪一樣,都是自己悟出來的機緣。

紀修腦子裏像是那根短了的電線也終於搭上了。

他和衛秋歌,的確是他憑一己之力強求來的。他費了那麽大勁,但是命裏沒有的東西,強求來的東西,能撐多久。

該是你的總會是你的,不該是你的,你就得放手。

紀修長嘆了一口氣。

酒店房間內,韋凡看著那整整一個櫃子的唇膏,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麽。

這些年,紀修幾乎是每每路過賣唇膏的地方,就會下意識買一支。

他總是惦記著衛秋歌那幹得起皮的嘴唇,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找到管用的唇膏。

後來,她人雖然走了,紀修也沒改掉這個毛病。

只有買的,沒有用的,買著買著,就攢了一整個櫃子。

韋凡驚詫地說道:“你要全扔了?你攢了這麽些年,這得幾千個唇膏了吧?全扔了?”

紀修點了點頭:“嗯,扔了吧,不要了。”

“你放棄衛秋歌了?”

“嗯。”

“你不愛她了?”

紀修自嘲地搖了搖頭:“我沒法不愛她。”

“那你扔了這些唇膏是什麽意思?”

“我不想再傷害她了,也打算放過自己了,”紀修拿出了床頭櫃抽屜最裏面被他嚴嚴實實地藏起來的兩個人在婚禮上的合照,也一起放進了打算扔掉的紙箱中,“命裏無時莫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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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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