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司命樹十

關燈
接下來的事情進展,於花清澪就像在夢中般,謝靈歡快速與白海談攏條件並且從那只巨鳥藏著的虛空儲物袋裏得到了份輿圖。輿圖依然是用鯨魚皮制作的,散發出刺鼻海腥氣。

“我要的是第五塊殘骨。”謝靈歡修長手指握住那卷鯨魚皮輿圖,語帶不滿。“你與我談的時候,說第五塊骨頭也在你手上。”

“也在,也不在。”白海挺胸凸肚,雙翅扇動呼呼風雪聲。“你手裏這張輿圖是北俱蘆洲的,那裏藏著第六塊骨。”

謝靈歡手指點著輿圖,挑眉不悅道:“附贈?”

這樣狡詐的家夥,就算當真交易有附贈,必定也不安好心。

眼下被冰霜凍的神智半昏沈的花清澪就是最佳佐證!

謝靈歡審慎地望向白海。“你最好一次說清楚。”

白海扇動翅膀風雪聲呼呼,風雪聲掩蓋了他聲音裏的情緒,只聽見粗而重的聲音,落地鏗鏘如金石。“他所缺的骨,本王都已替你們找齊了。北俱蘆洲我去不得,也將輿圖予你了。我要轉生在南瞻部洲,開創個凡間屬國。”

“哦,就為這?”謝靈歡似笑非笑,語帶揶揄。“你怕不是腦袋磕了,凡間屬國哪有四海為王自在?”

白海昂首凸肚,慨然道:“我在南瞻部洲隕落時,四海戰事正酣,我所管轄的疆土一片狼藉。那處原本極繁茂,人煙稠密,東西貿易馬匹絲綢都盛產於斯。因我離開,追隨帝尊於西京力戰下界無情道宗門仙閣,我的家鄉遭遇史無前例的大屠殺。我疆地數百萬黎民,盡皆被戮。我欠此地一樁因果!”

“所以你要投生於那時的家鄉,再度裂疆為王?”

“不錯!”白海語聲越發地重,擲地如墜金。“我要還那處一個繁華盛世!”

“好!說的好極了!”謝靈歡雙手鼓掌,挑眉輕笑了一聲。“就連我,都快被你感動了。”

白海昂然地看著他,鷹眼內目光如炬。

“倘若不是你拿清兒來要挾我,嗯,本王是要與你把酒言歡再在你轉生前親自替你斟滿一杯澧泉酒的。”謝靈歡帶笑嘆道:“可惜你動了清兒!”

“那是不得已……”

白海的辯解並沒能說完,就感受到了冰淩花倒旋的壓力。幕布般垂墜的冰淩倒旋成螺旋狀,風雪裏多了看不見的殺氣,殺氣割裂他的羽毛,皮膚下寸寸開裂出血。

葉慕辰倏地飛身迫近,站在謝靈歡身側,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把長達丈餘的黑色陌刀。刀鋒出鞘時刮過凜冽寒風,比冰淩更甚。

“不需要你出手。”謝靈歡皺眉,聲音很低,卻透露出明顯的不高興。

“我須帶他回三十三天受審。”葉慕辰頓了頓,想起白海與謝靈歡也有約,難得多了句嘴。“待帝尊發落完畢,他再去你幽冥。”

謝靈歡翻了個白眼。

萬年前他與葉慕辰曾在鳳宮共同侍奉過光明者鳳凰兒,葉慕辰這廝便一直當他仍是那個不聲不響的青鸞仙將,從不想想,他早已掌管幽冥淵獄,早不是當年那個只能藏在暗影裏的“仙”了。

“你倒曉得占便宜!”謝靈歡譏諷地笑道:“他與我有約在先,況且他傷了我的道侶,要審要判,自然也當是先押去我幽冥!”

葉慕辰怔了怔。謝靈歡鮮少這麽強勢,不,也不對,上回他去幽冥時,謝靈歡也強橫的很。

“青鸞,”葉慕辰認真地與他道:“白海身上還系著南瞻部洲的命數,最好還是先稟過帝尊。”

謝靈歡修長手指輕動,作勢要對那頭巨鳥抽筋拔骨,口中冷笑道:“幽冥事,便連三十三天都管不得!”

羽毛成片剝落的聲音簌簌可聞。從掉落的翅羽根部毛孔內滲出血來,一粒粒黑色細小的血珠滴落。白海聲音變得痛苦。“二位,不必爭了!我,隨你們,兩處都要去。”

“先去幽冥!”謝靈歡冷厲地道。

修長手指卻被人按住。葉慕辰望著他的眼睛,按住他的手,沈聲道:“青鸞,你莫要當真激怒我!”

“……先,去幽冥。”白海聲音發抖,明顯在忍受極大痛楚。“刻錄完轉生名簿後,我去見帝尊。”

謝靈歡勾唇,手指微微地松開。他肩頭輕動,掙脫葉慕辰束縛,冷笑道:“算你識相!”

“青鸞!”葉慕辰眉宇間多了怒色。“你當真欺人太甚!”

“欺辱你了啊?”謝靈歡笑得惡劣。“哦,那你又打算怎樣呢?要與我打一架?來!”

“你……”葉慕辰語塞。

謝靈歡說著開始捋袖子,露出森白腕骨,一節節地從腕骨處抽出他的明月劍。“說起來,認得你這許多年,也有十萬年了?咱倆還沒打過一場。”

是該打一架,謝靈歡不無陰暗地想,再不打,朱雀興許就死了,或者被鳳凰兒帶離琳瑯界。光明者的想法,誰知道呢!

白霧冰淩裏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鳳鳴,鳳鳴聲過處,片片冰淩化作飛花,冰消雪融。

……還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謝靈歡僵硬地擰過身子,擡頭,果然見南瞻部洲的夜被金色流霞籠罩,霞光中飛來一只五色輝煌的鳳凰。

“葉慕辰,”鳳凰兒落地便化作少年,身穿朱紅色長衣,一把拽住葉慕辰黑色陌刀的刀柄,怒氣沖沖地斥責道:“你為何擅自來這凡間?”

葉慕辰張口結舌,胸口墳起塊壘肌肉線條,一起一伏。“我、帝尊,我……”

“嘖嘖,”謝靈歡捋好了袖子,握住明月劍,滿臉不是滋味地打斷了這對兒。“你倆的事先放放!我家道侶還凍著呢!”

謝靈歡手一擡,原本想指向發絲裏頭都結滿冰霜的花清澪,結果目之所及,花清澪身上的冰霜不知何時已經融化了大半,渾身濕漉漉的,纖美腰肢曲線畢露,像剛從水裏濕.身撈出來。

謝靈歡趕緊三步並兩步沖過去,一把將人藏入懷內,氣急敗壞道:“帝尊!”

“啊,忘了嫂嫂。”鳳凰兒南廣和轉頭,眉頭孩子氣地皺著,語聲清脆。“你們在爭執嗎?為了什麽?嫂嫂又是怎麽回事?”

“此事說來話長。”葉慕辰自打見了南廣和,立刻低聲下氣,手背被南廣和按住,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我在下界尋到了白海,正要將他帶回碧落天見你,誰知青鸞卻堅持要先帶他去幽冥。”

南廣和像是現在才見到了那只羽毛斑駁血跡淋漓的巨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所以是白海傷了嫂嫂?”

南廣和一口一聲喚嫂嫂,葉慕辰心下詫異,面上卻不顯,只抿唇道:“白海收集了花仙君五塊殘骨,卻又在殘骨中施了法術,花仙君不幸中招,正是被他法術給凍住了。”

“哦。”南廣和點頭,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那頭鳥。“白海,你我也有幾千年沒見了呢!你這些年,過得如何啊?”

“帝尊,”白海艱難地從鳥喙中滴血,邊咯血邊答他的問詢。“我想先去幽冥錄了轉生簿,再去碧落天認罪。”

“你有什麽罪?”南廣和睜著一波三折的丹鳳眼,拍手笑道:“你慣來忠心耿耿,我從碧落天被打入凡間,你追隨我到了南瞻部洲做個世襲侯爺。我要反了無情道統治,你在海邊力戰而亡。白海,你不僅沒罪,反倒大大地有功哩!”

“帝尊何必挖苦我。”白海咯血道:“我在下界滯留數千年,帝尊多次下詔書,我都不曾奉。是我有罪!”

“哦,敢情你是會說人話的啊!”南廣和笑得眉眼彎彎,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殘忍。“我還當你,當真死了呢!”

“帝尊恕罪!”白海以鳥身屈腿跪下來,語氣沈重。“請先容我去幽冥錄了轉生簿。”

“嘖嘖,”南廣和走到白海身邊立定,彎腰作勢扶起他。“一別多年,你這癡性子,越來越像妖了。”

“他早已成妖。”謝靈歡嗤笑著插話道:“他在海裏頭死的。海底,大約也有昔日崖涘靈胎兒死去時的靈息,又兼妖族遍布,他早已與妖靈混為一體,再脫不得妖籍了。”

這卻是先前他不曾告訴葉慕辰的。

葉慕辰一楞,濃眉深皺。

南廣和反而毫不意外,只笑了笑。“既然是他執意要先去你幽冥,阿淵你的意思呢?”

“先帶他回幽冥。”謝靈歡斬釘截鐵道:“把清兒體內妖毒解了,再讓你們把他帶走。”

南廣和深深地看了謝靈歡一眼,轉頭朝葉慕辰笑道:“既如此,我等且一道先去幽冥王殿。”

“帝尊!”葉慕辰詫異地挑起濃眉。“為何不先回碧落天?”

南廣和無所謂地一笑。“啊,左右無事,再者嘛,哥哥開了口,嫂嫂的安危總是要放在前頭的。”

這還是光明者鳳凰兒頭一遭當眾給他這樣大的面子。

謝靈歡似笑非笑,喉結處滾了滾,摟住花清澪點頭道:“好!”

**

青煙二分四、四分八,漸漸彌漫成霧霭。謝靈歡手指輕撣,青煙霧霭便從他指縫間涓滴匯成霧海。

“走吧!”謝靈歡攔腰抱起花清澪,擡腳就走。

這是葉慕辰第一次見識謝靈歡成為幽冥淵主後的手段,捏緊黑色陌刀的指尖輕輕地幾不可察地抖了下。地獄天宮,於謝靈歡而言,居然不過只是擡腳一步的咫尺。

“我們也走吧。”南廣和笑嘻嘻地望向葉慕辰,見他臉色蒼白,湊近了低聲道:“你慣來為著崖涘與我吃幹醋。可到了幽冥,你便知……我與崖涘,永無可能。”

最後八個字極輕。但葉慕辰還是聽到了,臉色活泛了些,沙啞著嗓子沈聲道:“好!”

南廣和擡腳施施然跟在謝靈歡身後,朱紅色長衣漸漸被霧氣淹沒。葉慕辰收起陌刀,單手提著不斷咯血垂死的巨鳥白海,也踏入了青煙結界。

倏倏然,飄飄忽忽。耳邊只聽見船槳探入水波的嘩啦聲,潺潺流水聲不止。眾人反應過來時,已都盡數坐在幽冥河的渡船上。謝靈歡抱著花清澪坐在船頭,目光悠悠地,口中居然還得空哼著首小調。

噗通!

葉慕辰隨手將不斷咯血的白海擲在船板,嫌棄地撚了撚指腹泛黑的血漬,念了個清潔咒,這才對負手立在船中央的南廣和道:“帝尊,此處腌臜的很。臣替您也施個清潔咒吧?”

南廣和負手而立,朱紅色長衣在地府潮濕的風裏獵獵輕響。他聞言側眸,回頭笑道:“地府幽冥路,怎能談得上腌臜?”

葉慕辰望著眼角餘光中不斷從黃濁血河中翻滾的屍骸,默了默,垂下眼皮沈聲道:“這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南廣和帶笑嘆道:“葉慕辰,你總是這樣拘束著,拘束你自家,也拘束這三界眾生。須曉得,這天地孕生萬物,最初我與崖涘種下生命樹時,可也沒規定什麽美醜。”

葉慕辰唇角抿成一條直線,再度聽到崖涘被提及,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

“這些生靈死了,死前不能打理自己的屍首,也不能知曉歸處前程。種種惡緣牽扯著,墮入血河,這原本也不是他們自家情願。”

葉慕辰又抿唇。“帝尊總是憐憫。”

南廣和帶笑搖頭。“談何憐憫,不過是……”

後頭的話語,南廣和卻沒繼續。船夫卡隆戴著青竹鬥笠,又劃動雙槳,船槳在水波中劃拉出大片被驚散的漣漪。

“嗯?”謝靈歡一曲畢,恰好扭頭見葉慕辰捏緊雙拳怔怔地咬牙,不由得笑道:“你們在聊什麽?”

“沒有什麽。”南廣和笑了笑。

葉慕辰沈默搖頭。

南廣和頓了頓,卻又沈吟道:“談死生。”

“哦,”謝靈歡漫不經心地又把頭調過去,背對著兩人,口中哼著小調答道:“涅槃同魔魔戀相,浮生若夢夢蹉跎。 ”

謝靈歡歌聲清越,詞句一聲聲遞入花清澪耳內,昏迷的眼皮睜開。識海內掀起波瀾,瞬間積聚成驚濤駭浪。

“唔……景淵。”

謝靈歡立刻停下歌聲,抱緊他柔聲道:“你醒來了?”

“嗯,”花清澪頓了頓,蹙眉輕聲抱怨了一句。“你總是這樣不肯讓我安穩!”

謝靈歡一怔,茫然道:“何時不曾讓你安穩了?”

花清澪卻已正式清醒了,他原本是抱怨謝靈歡總在夢中驚擾他心緒,但此刻想,夢畢竟是夢。何況小謝也與他說了,神無夢,小謝想必並不知曉他方才昏昏沈沈又夢見了何等春.光。

不知曉也好。

花清澪眼尾泛起霞紅,掩飾地掉轉目光。“咦?帝尊也來了?”

南廣和迎著他目光笑道:“嫂嫂近來可安好?”

倏地霞紅從一雙桃花眼眼尾泛濫至全身,花清澪恥到手指蜷屈,垂下眼低聲道:“我還未同帝尊行禮。”

他作勢掙紮著要起來,身形卻同時被兩雙手按住。謝靈歡摟住他,南廣和也倏然飄至眼前,柔荑般的手指已悄然撫上他面頰。

“嫂嫂無須多禮!”南廣和眼波微微漾起笑意,一波三折的丹鳳眼內波光瀲灩。“今日本是我與葉慕辰同去你家做客哩!”

“別逗弄他!”謝靈歡一把打掉南廣和那只作怪的手,不高興地道:“早知帝尊這樣不規矩,就該讓卡隆另外開條船與你們坐。”

南廣和不以為意地收回手,笑嘻嘻地縮入袖內。“你有幾條船?”

謝靈歡巴不得他問!頓時胸脯一挺,傲然道:“如今地府改造,渡船足有三百條,都歸卡隆統管。”

南廣和點了點頭,又追問道:“只改造了渡船?”

“當然不止!”謝靈歡挑眉。“幽冥第三洞原本轄制著地府與地獄,如今我將地獄增設成十八殿,各殿增設人手,今後這錄籍一事,須再也沒有遺漏了!”

南廣和沈吟片刻。“十八殿?”

“嗯。”

“都修葺完畢了?”

“剛弄到第十殿。”謝靈歡頓了頓,不怎麽情願地低聲道:“判官不夠。再者,還須在陽世找幾個勾魂走差的,事務冗雜,還未能完全分派下去。”

南廣和便笑了。“那你執意要修十八座地獄做什麽?”

“地獄十八座,這個絕不能省!”謝靈歡挑釁地看著他,呲了呲牙。“難道十八這個數字,帝尊不喜?”

南廣和失笑。“你自家的地盤,隨你。只是你說人手不夠,倒不如就在十殿打住,分設閻羅判官,也就是了。”

“不如……”花清澪旁聽了半天,此刻垂著眼皮靜靜地開口。“地獄還是設十八層,那裏頭只須有鬼差巡邏便可。至於管轄地獄與死生簿子的,只設十殿閻羅。”

謝靈歡張著眼,還待要辯。

花清澪又勸他道:“地府改造工程便如此久,你還有淵獄要打理。你自掌管幽冥以來,三千年才不過理出來三十六洞,眼下洞主還缺著一位。地府這頭,不如先這樣吧?”

謝靈歡頓時住了口。

花清澪又想起最近遇到的事兒,緩緩地又勸他道:“妖靈轉生有的走你這頭,有的卻繞過了幽冥地府,到底不是個事兒!”

“那哥哥意下如何?”

“不如……”花清澪覷他神色,試探道:“因果殿內如今本也住著大批妖靈,又管因果輪回,不如將妖族轉生事也放在那裏,弄個簿子記著。因果繞線,也可設個專人管著,可不方便?”

“妙啊!妙極!”謝靈歡揚眉大笑。“還是哥哥聰明,哥哥最疼我了!”

同樣的建議,南廣和說了就是一籮筐的理由擋回來,花清澪說了,這家夥就笑得眉眼彎彎。

南廣和翻了個白眼,淡淡的負手道:“嫂嫂說的甚是!今後這淵獄,阿淵你也可找嫂嫂多商議商議。”

“哦,”謝靈歡也同樣翻了個白眼。“曉得了。”

他們三個商議幽冥事務,葉慕辰完全插不上話,只得氣悶悶地站在船尾,眼光下瞥,註意到了那只巨鳥白海。

白海卻也睜著眼睛望他。“咳咳,朱雀神君。”

葉慕辰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白海一噎,艱難地掉頭轉向船頭那三人背影。“淵主大人,你家道侶身上所中並不是妖毒。那些白霜,原本是助他將體內餘毒清理幹凈。”

謝靈歡等三人立刻聞聲回頭。

白海又咯了幾口血,誠懇地道:“七塊殘骨分別鎖著七具兇屍,我得的那五塊,都是凈化咒煉化過了。七情裏頭,我尋到的分別鎖著的是怒、哀、思、恐、驚,還缺著兩塊鎖著喜與悲。”

“鎖著悲的那塊殘骨,我們已經得了。”謝靈歡淡淡地接話。

“那,北俱蘆洲那塊剩下的,就是喜。”白海聲音低沈粗噶,如刀片刮擦過眾人耳膜。“我雖然沒能追隨帝尊一道返回三十三天,但在下界四海也多有耳聞,知道淵主便是昔日青鸞,也知曉三十二天仙帝墮魔。”

謝靈歡與花清澪的臉色都變了變。

“墮魔者,體內欲毒極深。”白海兀自往下說道:“於是我在其殘骨內都鎖了凈化咒。凈化咒將他體內欲毒逼出,便會顯現為白霜。”

白海頓了頓,望著謝靈歡誠懇地道:“我有求於你,必然不會害你的道侶。”

“呵,看來你在四海消息甚為靈通!”謝靈歡挑眉冷笑。“你的意思,我不僅不該責罰你,反倒要謝謝你?”

謝靈歡語氣譏諷至極,白海卻像是完全聽不出來那樣,繼續誠懇地道:“不敢奢望淵主大人一聲謝。只望大人能允了白海所求,此恩此德,白海必定永志不忘!”

“允不允,且再說吧!”謝靈歡閑閑地撥開話題,扭頭望向前方。“反正到了十殿閻羅處,你有罪還是無罪,且先去那裏分說!”

船夫卡隆不知何時已靠了岸,青竹鬥笠遮住了大半面目,低低地道:“稟大人,此處便是第一殿了。”

“甚好!”謝靈歡率先擁著花清澪跳下船,笑了一聲。“這便是本王新設的第一殿,輪回殿。諸位下船吧!”

南廣和隨之下了船,擡頭望著黑底白字的匾額,負手笑了一聲。“輪、回!”

“帝尊,”葉慕辰提著白海下船,在他身側沈聲道:“這廝如何處置?”

“到了阿淵的地界,自然一切都聽阿淵安排。”南廣和笑笑,扭頭問謝靈歡。“登記往生簿需要多久?”

“也就一桿秤稱稱。”謝靈歡挑眉,答的漫不經心。“若是無甚大礙,盞茶功夫就可了結。”

“如此甚好!”南廣和點頭。

下了船便是正式踏入幽冥地界,在幽冥,一切都恢覆了本來面目。白海也不再是那只羽毛斑駁掉落的巨鳥,化作一個肌肉壘結的彪壯男子,赤.身立在那裏。

謝靈歡便有意無意地遮住了花清澪的眼,催促道:“快些進殿吧!”

“好。”白海聲音依然粗噶,像是常年飲酒。

南廣和目送白海大踏步走入輪回殿,想了想,突然叫住他。“且慢!”

白海回頭看他。“帝尊還有甚吩咐?”

南廣和沈吟片刻,一波三折的丹鳳眼內波光微動,緩緩地道:“既然你執意要轉生為凡人,又是在南瞻部洲,若是在此殿審過後無甚事,便不須再去我三十三天了。”

“帝尊?”葉慕辰不解地插話道:“難道他在下界滯留數千年,便不須過問了嗎?”

“往事已矣。”南廣和嘆了口氣。“昔日在下界投生為凡人,我也有許多做的不到的地方,南瞻部洲的大隋國三十六侯多數起了異心。在我以大隋長公主之名召集各方諸侯時,來應召的只有區區七位。白海來了,戰死於半途,本就已經盡了他的忠義。”

南廣和搖手阻止葉慕辰的勸解,嘆息道:“他如今要轉生,便隨他去吧!”

白海倒也沒料到數千年不見,帝尊居然如此好說話!他怔了怔,隨即單膝下跪,右手撫在心口,行了個昔日大隋國的禮。“謝帝尊成全!”

“無須謝!”南廣和又嘆了口氣。“凡塵艱辛,你去後,且須記著今日初衷,不要戀棧紅塵。”

“是!”

南廣和垂目望著跪在他面前的白海,朱紅色長衣輕動,走到他身邊,伸手輕輕的放在他天靈蓋處。“你畢竟是我羽族麾下,此去前程未蔔,我且與你一絲靈光。他日若是在凡間遇到了難事,這靈光便能保你三次不死。”

“白海,多謝帝尊!”白海重重地將頭埋在胸前,朝南廣和行了個辭別禮,粗噶的聲線也多了些不易察覺的哽咽。“白海,必定不負帝尊所囑!”

“去吧!”南廣和收回手,輕輕地笑了一聲。“我也要與阿淵去別處走走,看這淵獄改造後的模樣。”

“是!”

白海站起身,頓了頓,隨後頭也不回地入了輪回殿。

南廣和久久地註視白海背影,嘆了口氣,扭頭對上謝靈歡不耐煩的臉,忍不住失笑道:“怎麽了?”

“啰嗦!”謝靈歡滿臉不高興。“你自從做了至尊神後,越發地啰嗦!與崖涘一個德行!”

這是謝靈歡再次提及崖涘。

南廣和沈默三息,終於還是開口對謝靈歡道:“我在血淵,見過崖涘了。”

“我知道。”謝靈歡揮了揮手。“他也已與我辭別過了。”

南廣和又沈默片刻,遲疑地問他。“崖涘與你告別時,可曾說過什麽?”

“他說了好多話,啰哩巴嗦,誰還記得!”謝靈歡越發不耐煩,催促他們道:“白海也打發了,還有何事?無事的話我還要與清兒一道去北俱蘆洲。”

客人到了家門口,主家卻開口趕客!南廣和挑眉,忽然露出孩子氣的笑容。“阿淵,你好像沒問白海要第五塊殘骨的下落呢!”

“啊——!”謝靈歡驚了一下,迅速抱著花清澪擡腳就往輪回殿沖,口中高聲喊道:“等等,且等等!”

“哈哈哈哈哈!”

在他們身後,南廣和忍不住揚頭大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