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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相思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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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王殿,謝靈歡與花清澪並肩走在前頭,身後兩排山怪肩頭扛著澧泉酒吭哧吭哧地跟在後面。與山怪們黧黑粗壯的手指頭相比,被他們扛在肩頭的酒壇簡直雅致到不可思議!

通體櫻粉色的酒壇,壇口不盈一握,系著雪色鮫綃結成的花。每次走出九十九步,便有山怪拍碎一只酒壇,澧泉酒香味飄滿了幽冥路。

謝靈歡左手小指勾著那盞血焰風燈,六角玲瓏的風燈也雅致!血色焰火簇簇地燃燒,白紙糊的燈面上黑色曼陀羅花開了又謝,始終氤氳成“朝戈”的字樣。

“為何一路都要灑酒?”花清澪挑眉。

澧泉酒是幽冥第一美酒,三界內都求之不得的好寶貝。就連花清澪自己,也僅僅在有小鳥妖伺候著的三百年幽禁歲月,盡情喝了個夠。

這樣子潑酒,他實在有點心疼。

“哥哥有所不知,”謝靈歡挑眉笑道:“這澧泉酒不僅能增長修為,更有個妙用。”

“有何用?”

謝靈歡提燈摟住他,湊耳低低地笑了一聲。“誘餌。”

花清澪一怔。

幽魂、妖靈、魔物都無法抗拒澧泉酒香,那個叫雲曼的女子也不能。但是謝靈歡為了尋到她,竟然使出這樣大手筆,花清澪想了想,依然覺得莫名心口有些不服。

“便只是為了引出她?”花清澪聲音很冷。

謝靈歡詫異地挑了挑眉。“難道不好?”

“沒有。”

花清澪氣悶。用澧泉酒引幽魂,的確是上好的選擇,只是太鋪張!只是……他聳動著鼻翼,竭力控制臉上表情,艷美雙唇卻抿成了一條直線。

謝靈歡細細地打量他,片刻後仿佛明白了什麽,松開他,回頭囑咐那些山怪。“酒先不灑了,你們只管扛到第八殿再說。”

“是,大人!”山怪們轟然應了。

花清澪一聽這些酒居然仍舊要送去雲曼所在的第八殿,又抿了抿唇,蒼白手指一陣痙攣,垂下的眼眸裏也明顯帶了點不高興。

“哥哥,”謝靈歡回過頭,又對他嘻嘻地笑著解釋。“澧泉酒還是先備著,求人辦事兒,就當節禮。”

“呵!”

他不解釋還好,他一開口,花清澪頓時滿心滿口的氣,堵得他嗓音都有點發哽。

“節禮?”花清澪提高了音調,冷笑道:“誰家能受得起淵獄之主的節禮?”

按謝靈歡現在的身份,哪怕沒人曉得他是暗神,也無人當得起。——除了三十三天的廣和神尊,無人能受得起淵主送節禮!

謝靈歡忍不住摸了摸鼻尖。心道,昔日本王委曲求全化作一只小妖鳥跟在你身邊時,可也曾委派第三洞洞主厭落親自去給哥哥你送禮!

但是眼下他還不能揭破,不能認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妖鳥也是他謝靈歡。

謝靈歡郁悶地清了清嗓子,轉移了話題。“說起來,哥哥還不曾去過第八殿。”

花清澪從鼻孔裏冷哼了一聲,壓根不接話。

謝靈歡笑嘻嘻地給自己搭梯子下。“這幽冥第八殿啊,又叫因果殿。殿內都是幽冥都化不去的執念,有些亡靈因為執念太深,竟然能夠將心中執念異化成花草蟲魚,你說稀不稀奇?”

花清澪繼續冷哼。

謝靈歡只得尬笑兩聲,十二冠玉旒遮住了臉,幸好!他再次擡手摸了摸鼻尖,心念急轉,指尖輕巧地彈了下六角風燈。

風燈在他手中滴溜溜打轉。

“哥哥你瞧,這曼陀羅字樣又清楚了幾分!”

花清澪施舍般地目光下瞥,咦了一聲,隨即凝神細看。六角風燈白紙上的字樣果然變了顏色,由黑色曼陀羅花內滲出血跡,血跡太過黏稠,呈現出格外暗郁的紅。

“這……”花清澪倒抽了口冷氣。

“這是因為,我們已經到了因果線糾纏的起點。”謝靈歡見他終於肯搭話,松了口氣,提著燈指向前方。“看!前方就是因果殿。”

倒是很典型的凡間西海邊皇宮建築樓群,圍屋般黑壓壓地籠著,樓宇連綿,當中那處九層樓高的正殿門前掛著塊烏木色的匾額——【因果殿】。

花清澪張了張口,又把話咽回肚裏。

“因果殿隸屬於幽冥第八洞,名義上雖然也歸我管轄,但此處實則成立於數萬年前,歷史鉤沈,牽連者頗多。因此,我也一向甚少來。”

花清澪轉眸定定地看他。“為何不見第八洞洞主?”

“啊,這個……”謝靈歡又開始摸鼻尖。他支吾了兩聲,貼近花清澪臉頰,氣息吹動他耳尖,壓低聲音道:“這個名叫雲曼的女子生得極美,第八洞洞主癡迷於她,曾數次欲行不軌,咳咳,這個……被我打到血淵口輪值去了。”

“欲行不軌?還數次?”花清澪挑眉嗤笑。“身處魔地獄,什麽樣的女子沒見過?第八洞洞主居然能為這個女子被你發配血淵?”

花清澪滿臉寫著不信。他更傾向於認為是小謝護著她,護著那個叫雲曼的女子。至於小謝為什麽護著她?呵!誰知道。

花清澪甩掉謝靈歡的手,大步流星擡腳往因果殿內走。

“哎——!哥哥你且等等我,殿內須有禁制。”

謝靈歡慌忙追上花清澪,撩起玄色大服,十二冠玉旒亂撞。

跨過因果殿七寸高的門檻,入目是四座浮屠像,每座均有兩丈多高,大殿幾乎見不著頂,擡頭只能見到雲霧深深。花清澪仰頭看了會兒,冷笑一聲,擡腳穿過大殿,繼續往後殿去。

謝靈歡忙拉住他衣袖。“你一人闖不得。”

“放開!”花清澪冷笑著掙了掙,袖底手指劇烈痙攣,他臉色也蒼白的厲害。“你為何處處都要攔我?”

啪嗒一聲,六角風燈掉落,白紙糊的燈面迅速燃燒。黑色烈焰簇簇地燒出了血色字樣。但無論那火如何燃燒,黑色曼陀羅花都會優柔地勾勒出朝戈的名字。

“呵!”花清澪氣的胸口起伏,聲音也愈發森寒。“景淵當真要攔我?”

“不攔你不攔你!”謝靈歡連忙將兩手大張著松開,頓了頓,又柔聲勸他。“哥哥你犯不著生氣,這樣的事,在淵獄中原本也常見的很。”

謝靈歡說的是第八洞洞主被他發配血淵的事。他以為,花清澪曾常年居上位,最看不得這種因為茍且事瀆職的屬僚。

可惜花清澪卻理解岔了!他以為謝靈歡是說,這女子太美,有人被她蠱惑是很尋常的,不值得大驚小怪。

花清澪氣不打一處來,手指點著謝靈歡,指尖不停哆嗦。“我、我今日就要看看,是什麽樣的女子,竟然連你都覺得、都覺得被她蠱惑是件尋常事!”

“……啊?”

謝靈歡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闖禍了,但他一擡眼,花清澪居然已經轉身匆匆地穿過了浮屠像,直奔後殿去了。

不好!

謝靈歡倉促間只得打出一連串法訣,先是將埋伏於地表的陷阱盡數凍結,又將藏在浮屠像內的機關控住,然後右手臂暴漲,指尖強行勾住花清澪手腕。

落在地上的風燈已經燒的只剩下血色烈焰,血色濃郁近黑,無蕊的黑色曼陀羅花循著氣息竄入殿後,倏忽湮滅不見。

待謝靈歡好容易控住了暴走的花清澪,將人撈回懷內抱緊時,地面已經空無一物。淺栗色木板在靴底吱嘎作響,黑色曼陀羅花燃燒過的痕跡完全消失了。

什麽都沒有。

剛才那盞六角風燈、燈內的血色烈焰、無蕊的黑色曼陀羅,似乎都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連痕跡都找不到。

謝靈歡內心嘆了口氣,抱住花清澪,斟酌著道:“哥哥有所不知……”

“我是不知!”花清澪叫他用法術重又捉回懷內,正憋了一肚皮氣,語氣便格外沖。“景淵做事從不肯與我商量,幽冥這些個去處我也都一概不知,我從何處去曉得?”

謝靈歡滿臉詫異。花清澪倒是從未與他撒過嬌,這樣蠻不講理,實屬頭一次。

謝靈歡覺得這事兒格外新鮮。

這一詫異、一新鮮,他就沒能及時接上花清澪的話。

花清澪一擡頭,見謝靈歡面目遮住,又隔著十二冠玉旒,整個人與他仿佛隔著成百上千的朝臣屬僚。重樓玉宇深處,這人是深淵之下的神。

花清澪頓時心頭一涼。

他緩緩地住了口,手指也縮回袖底,眼眸低垂,全身不自覺地感到奇寒刺骨。

“哥哥怎地不繼續往下說了?”謝靈歡反倒好奇地湊到他頰邊,嘻嘻地笑道:“哥哥莫不是吃醋吧?”

花清澪一噎,隨即迅速別開眼。

“當真吃醋?”謝靈歡笑得更歡快了。“哥哥還真是……”

花清澪兜頭徹臉漲得通紅,嗆聲道:“不歡喜趁早說!如今你我還沒結契。”

“是……不歡喜。”謝靈歡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睜睜見到花清澪連唇瓣血色都失去了,花清澪整個人抖得像片枯葉,這才驚覺不妙。“哎呀哥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也無須哄我,”花清澪慘笑了一聲。“我如今什麽模樣,我自家知曉。”

他是個罪仙,十惡不赦。他配不上景淵。

“哥哥!”謝靈歡當真急了,立刻抓住他的手,急赤白臉地表衷心。“你是我瞧中的唯一一個,要是我看上了別個,不須你說,我自家剝了這張臉皮給你!”

……別人家道侶發誓都是說的“身死道消”,生性疏狂的,也就加句“剖了這顆心給你看”。輪到他,他家道侶說的是,倘若負了他,就不要臉皮了。

花清澪失去的血色漸漸回歸了些,但依然一言難盡地梗住。“景淵!”

“嗯。”

“……我要你臉皮作甚?”

“啊,這個,”謝靈歡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欣欣然地道:“因為我沒有心。”

麻酥酥的寒意爬滿花清澪全身,他從肌膚到神魂都哆嗦了一下。那種被人盯上的感覺又來了!在無光的暗處,有一雙比死靈更陰冷的眼,竟然讓他這個墮魔的仙都感到了懼意。

或許不是一雙,是無數雙陰冷的眼睛。

花清澪眼神恍惚,心頭仿佛響動了一下,有怪物從喉嚨內發出咕嚕嚕的吞咽聲。黑色利爪刨開屍體,掏出大團血糊糊的什麽東西,徑直往口中塞。那個怪物……只有口,沒有唇瓣。

花清澪再次哆嗦了一下。他想開口說什麽,身子卻忽然一軟,栽倒在謝靈歡懷抱。冷汗涔涔地浸泡著翼善冠,玄色大服內元寶領的蟬衣早就濕透,他眼下就是只掛在謝靈歡手臂彎的水鬼,汗濕重衣。

“怎麽,你也沒有心嗎?”

在花清澪昏迷倒下後,一個極其清冷的女子聲音在大殿內響起。

謝靈歡循著這聲音四處尋找,最後視線落在東邊那座兩丈高的浮屠像。他抱住花清澪,似笑非笑地應了一句。“也?怎麽,你無心?”

“我有一顆心。”那女子的聲音再次從浮屠像內傳來。“可不是我的心。”

“聽不懂!”謝靈歡“誠懇”地道。

那女子似乎猶豫了一瞬,浮屠像內遲遲沒有動靜。

謝靈歡耐心地等著。

果然,半盞茶後,那女子聲音再次傳來。

“你怎會有我的燈?”

“怎麽,那燈原來是你的嗎?”

謝靈歡更加“誠懇”了。他“誠懇”地解釋道:“那盞燈掛在我家門口,我見它好看,就隨手取下來了。”

女子又陷入沈默。

這次,她沈默的更久。直到殿外傳來山怪們咚咚猶如雷鳴般的腳步聲,那女子才輕輕地咦了一聲。

因果殿外,山怪們集體暴喝一聲,紛紛拍碎了帶來的澧泉酒。酒味瞬息間彌漫,就連已陷入昏迷的花清澪眼皮子都動了動。

謝靈歡忙擡袖掩住花清澪欲醒不醒的模樣,揚聲喊道:“雲曼,本王知道是你!”

浮屠像內再次陷入迷之沈默。

澧泉酒香味散開,絲縷冥氣漂浮於因果大殿內。良久,藏身於東邊那座浮屠像內的雲曼終於輕聲問道:“淵主來尋我,是與這盞燈有關嗎?”

“正是要問你朝戈的下落。”謝靈歡揚眉,單刀直入。

浮屠像內,雲曼無聲無息地沈默。

“我知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雲曼立刻否決。

“可他的妖心在你這,對吧?”謝靈歡懶得再演戲了,索性把話題都挑明。“朝戈昔日是我家道侶座下義子,結果為了你,他叛出碧落天,臨走還給我家道侶種下了相思蠱。我道侶自接近這座因果殿以來,行事種種昏亂,都是因為這蠱毒的緣故。”

雲曼顯然似信非信,沈默了數十息後才輕聲地開口。“你怕是找錯人了,我認得的那個朝戈,從來不曾上過碧落天。他只是個古修武者。”

“哈?他是這樣與你說的?”謝靈歡忍不住嗤笑道:“我可是淵獄之主!你信他,還是信我?”

雲曼聲音清冷。“都不信。”

“隨你。”謝靈歡無可無不可,故作愁苦。“反正那盞風燈已讓你奪回去了,本王帶來的澧泉酒也都灑光了,你若當真不想說,本王也無計可施。”

謝靈歡假意裝作放棄的模樣,語氣頹喪,將花清澪半拖半抱著就往殿外走,口中仍絮叨道:“只可憐我家道侶!一心一意待人,結果反倒被人擺了一道,仙尊位沒了不說,如今更是神智昏亂,經常連我都認不得。他只道自家是魔、是罪不可赦的惡人,可憐他卻沒機會曉得,這一切過錯,不過是因為朝戈在他喝的酒裏放了血蛛卵。”

謝靈歡拖著花清澪邁過七寸高的門檻,擡腳時,假作被絆倒,哎呀一聲摔了個踉蹌。

“……你等等!”

浮屠像內的雲曼果然開口留他,語氣依然遲疑極了。“你剛才說,你家道侶中的蠱毒……是血蛛卵?”

“可不就是血蜘蛛卵!”謝靈歡“憤然”回頭,道:“這卵,就是種下相思蠱的藥引子!”

雲曼久久地沈默。

“哼,本王就知道會是這樣!你這樣戀慕著朝戈,怎會忍心拆穿這只蜘蛛精的把戲?又怎會告訴本王他的下落?”

又十息後,雲曼遲疑地輕聲道:“可否扶著你的道侶,讓我看看?”

“看什麽?”謝靈歡故意扯著嗓子冷笑。

哢嗒!東邊浮屠像膝蓋處打開一扇小門,雲曼從中露出半張臉,杏子眼內清冷。

“扶他過來,讓我驗一下,他體內是否當真有血蛛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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