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三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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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碧水橋後,花清澪側臥於榻前,擡手支頤,半垂眸。

“你當真不記得來處?”

謝靈歡蹺著鳥族的二郎腿,學那凡人模樣,揚起半邊翅膀扇了扇風。頓了頓,許是嫌棄這姿勢不好看,索性站起來,踱步至花清澪榻前,脆生生地道:“美人,在下醒來時就在那洞內。連今年幾歲都不曉得,如何曉得來處?”

天生地養的精魂,往往也有混沌的,於某個神念閃現時蘇醒,隨即擁有自我與靈智。花清澪倒也不疑心他說謊,只是有一樁——“你竟不記得自家做鳥時的情形?”

謝靈歡擡起翅尖撓了撓頭頂翠羽,語氣自帶少年癡憨,笑嘻嘻地道:“約略有些印象,只是逐日間渴了飲、飽了眠,不甚有趣。”

花清澪又默了片刻,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罷了。我如今在地府吃了掛落,自身難保,你跟著我也沒甚好處。待傷勢好了,你還是自行離去吧!”

謝靈歡蹭蹭蹭往前撲騰了幾步,嘭地一聲,跳到他腰側,瞪著一雙細長鳥眼怪叫道:“美人,你出爾反爾!分明說好了的,在下與你鋪床疊被,你許我同棲同宿!”

“唔?”花清澪倒叫他氣笑了,眼眸微張,低低地笑道:“我有許你同棲同宿?”

又不是道侶。

“你懼甚?”謝靈歡卻依舊不依不饒,少年郎語音清脆極了。“美人你到底在懼什麽,非得攆我走?”

懼,他自然是懼的,遠勝於疑。但他自然不能當真與這只鳥妖認賬。

花清澪眼眸微斜,似笑非笑。玉石般瑩皎的指尖輕彈,射出道勁風,滿意地見那只小鳥妖被他彈到榻下。

謝靈歡嗷地慘叫了一聲,喋喋不休。“哎喲餵在下這屁股,怕是要摔碎了。美人你好狠心!”

花清澪並不搭理他,閉了眼,似乎要睡了般。

謝靈歡眼珠子一轉,又往前躥跳了幾步,可憐兮兮地喚他。“美人?你可要捶腿揉肩?或是在下唱歌與你聽?”

花清澪背對他,揮了揮手,不勝其煩地道:“若在我醒來前,你能尋來只可口的惡鬼為食,我便留你。”

“嘖,美人心,海底針。”謝靈歡語氣半愁苦半調侃,抱怨不停。

花清澪這次卻沒封他的口。今日值差時遭遇的事故太多,三途河水倒灌聲仿佛仍在耳際沖刷,轟轟烈烈,刷的他心底空蕩蕩一片。

他需要一種聲音,亦或一個活物,與他沖開這浩蕩水聲下的孤寂。

花清澪閉了眼。在小鳥妖看不見的地方,艷美唇瓣微勾。

“美人,美人?”

謝靈歡嘰嘰喳喳地蹦跳了一瞬,歪著腦袋,細長鳥眼骨碌碌轉動個不休。在確定榻上的花清澪當真入睡前,他扇動翅膀,輕手輕腳地飛離了這間碧水橋後簡陋的鬼差宅院。

不知過了多久,花清澪頭疼地唔了一聲,支起額,不悅地被鬧醒了。

碧水橋三進宅院內外密密麻麻擠滿了惡鬼,惡鬼們形形色色,都口稱大人,哆嗦著小小聲地問著誰。

“大、大人,我們要把自己烹煮好嗎?”

“火生好了,大人,要加調料嗎?”

“大人,水沸了。”

花清澪蹙眉,支起身子懶懶地下榻,趿拉著鞋出來。他眼下穿的仍是卯時值差時的低級衙役行頭,腦後無腳襆頭一飄一揚,頗有些落拓。

所以這些惡鬼,在喚誰大人?

惡鬼們眼中卻都充斥著貨真價實的驚懼,恐慌到簌簌發抖,見到花清澪,頓時哆嗦得更厲害了。大蓬艷麗的彼岸花堆滿了院落,層疊鋪展在青煙氤氳中,高積如山。

又似海。

花清澪腳步一頓。

很多年前,在遙遠碧落天第三十二層他的永無仙宮外,層疊亦有座繁花海。

花清澪閉了閉眼,扣在身側的指節微微蜷屈。他再睜開眼時,眼底一片寒雪。“是何人命爾等來此處?”

這些須是惡鬼,尋常低等衙役調令不動。

“是在下,”謝靈歡撲閃著翅膀飛到他身邊,昂起頭,喜氣洋洋地討賞。“如何?這些可還夠美人你一餐否?”

花清澪低頭,久久地凝視他。從這只鳥妖頭頂三支金翠翎羽,到胸腹間點綴著泥金彩的軟絨,直至他擡起來討賞的鮮紅鳥爪。

謝靈歡的朱紅色長喙仍在一翕一合。“美人,你可滿意否?”

“你過來。”花清澪勾唇,朝他勾了勾食指。

謝靈歡警惕地瞪圓了眼,不進反退,翅尖曳地,語聲清脆地問他。“美人,你又要殺我?”

花清澪半垂著眼,乜他道:“不然呢?”

“美人你得講道理!”謝靈歡振振有詞,一邊謹慎地又往後退了兩步。“你睡前說要食鬼,在下替你找來了。你說要打掃屋舍,在下不僅打掃過,還特地布置了一番。你怎地還要殺我?”

“哦?”花清澪冷笑了聲。“你從何處捉來的鬼?”

謝靈歡眼珠子轉了轉,眸光濕潤,就連語聲都透出小少年的委屈。“敢情你仍是疑心在下的身份?”

花清澪不答,算是默認。

謝靈歡假意抽泣了一兩聲,見他不為所動,立刻轉而忿忿地道:“在下無依無靠,乃天生妖物,被你強擄至地府後更是舉目無親……”

花清澪打斷他。“那你自何處捉的鬼?”他環顧四周,又冷嗤道:“這些皆是來自血淵的惡靈,尋常差役都不敢去的地界,誰能捉到他們?就憑你?”

居然還捉了這麽滿滿當當的,三進宅院都是惡鬼。唬誰呢?

謝靈歡神色越發委屈。“美人你睡下後,那個什麽洞主親自送來的。喏,還有封書簡!”

花清澪楞了楞。

幽冥三十六洞洞主皆是修為高階,尋常他都避開。在虛無界混了五百年,他一次也沒見過掌管虛無界的洞主厭落。

當初他默認了低級衙役的身份,做個引魂差,便是為了這職務不必去見洞主。若不是今日犯了事兒,他大約還能再隱姓埋名地混個幾百年。

“信拿來!”他伸出手,指節完美如玉雕。

謝靈歡覷著他的手,沿著那只手緩慢地往上,目光充滿了審慎。“先說好,在下把信交予你,你、你不許再動不動就威脅要殺了我!”

“呵!”花清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桃花眼微動,眸光粲然若星子落河。

無論在地府還是人間,花清澪都刻意隱瞞了容顏,只有五官依稀如舊,神魂卻掩蓋了華彩。但是此刻這一記眸光,星河落九天,足以令眾生色.授魂與。

這是古仙花清澪真正的模樣。

謝靈歡便有些癡,不知不覺地將羽翅曳地,昂起頭,細長鳥眼中藏著深深的傷心。他這一癡,卻忘了掩飾法術,在金翠色翅尖隱著一封掛著紅瓔珞的書簡,此際便綽約現了形。

花清澪眼快,探手向前,已經隔空取物,拿到了這份書簡。甫一落手,書簡內字樣便自動通過法術進入他視線。花清澪怔了怔。這……這書簡措辭,分明是在替他說媒?

不,是在替那位傳聞中清心寡欲、身份秘不可言的幽冥界淵主大人說媒。

替那位淵主大人,與他花清澪說媒!

花清澪幾乎以為法術失靈。他把書簡扣在指尖,一目十行,又顛來倒去地轉了轉,通篇認真地看了遍。不曾錯!這位第三洞洞主厭落當真是在游說他,這信中通篇都在盛讚淵主大人如何了得,對他花時是如何傾慕,又提及此次三百年“刑罰”,主要是讓他安心靜養,以待淵主大人擇定了良辰吉日,就來下聘請期。

花清澪這次真被氣笑了。這位淵主大人到底誰?好大的臉!

噗!

花清澪將第三洞洞主厭落的信扔在地上,冷笑道:“狗屁不通!”

“嗯?怎麽了怎麽了?”謝靈歡立刻撲騰上來,一臉八卦。“美人,這信哪裏惹你了?”

花清澪袖著手,冷笑不已。“這地府裏頭看來也待不得了!一個兩個的,都瘋了!”

“洞主沒瘋啊!”謝靈歡假作不解,孜孜不倦地在那說道。“在下見他來時,禮數俱全,不像是個瘋子。”

花清澪卻不搭理他,只徑直往前走,穿過大片惡鬼與艷麗花海。彼岸花一直盛開至碧水橋,沿著宅院門外,綿延不絕。竟然有浩蕩花海之勢!

花清澪心魂抽搐了一瞬,指尖攥到發涼。

無人知,他歷來見不得這花海!從前三十二天仙宮內,迤邐排開的侍童們握著書卷,或抱著折枝花卉來見他,各個尊稱他為仙尊。只有他親手撫養的二十個義子,會口稱義父,言笑晏晏地與他敘天倫。

那年他萬歲壽辰,二十個義子攜手打造了一座漫天花海,從仙宮內外,綿延至白雲深深處。

也是在那一日,他醉臥花海後……得了一個夢。

那是道夢。

極情道修者,最懼的夢。

“美人,美人你怎地臉色這樣難看?”語聲清脆,仍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花清澪緩緩地回頭,見小鳥妖立在距他三步開外的地方,細長眼兒,漆黑瞳仁內寫滿好奇。

“無甚。”花清澪居然難得答了他。

難得!這樣口是心非的回答,他平常總是不屑。修道者不說謊,更何況,這鳥妖也不值得他說謊。

但他還是答了他,並且帶著點掩飾,又淡淡地笑了聲。“如今我被禁足於此,出不得碧水橋。若是下次再有人來,不拘是誰,你都不許開門。”

“嗯?洞主來也不開嗎?”

“不開。”

謝靈歡噔噔地往前又走了兩步,人立,歪著腦袋。“那如果是淵主大人親自來了呢?”

花清澪瞳仁微縮。“你也知淵主?”

“啊,本來不知曉,今日那洞主來時,提起來的。”謝靈歡答的滴水不漏。

花清澪盯著他那雙細長鳥眼,良久,收回視線,勾唇笑得漫不經心。“嗯,不須管他。”

“嘖!”謝靈歡見他和顏悅色,膽子又大了些,搖頭晃腦地假意可惜道:“這淵主,聽說可是幽冥界最大的官兒!他管著你吧?美人你,就不怕被罰?”

花清澪轉頭看向碧水橋邊氤氳的青煙,在雲煙處足有十八道禁制,皆是他的禁足令。若要強闖,也不是不可。

只是須暴露他的天魔印。

花清澪沈吟了片刻。一旦身份洩露,叫四海八荒知曉他真名,怕是會引起碧落天的猜疑。雖說當年執管此方天地的無情道帝尊崖涘已然隕落,當今的廣和帝尊也是修極情道……但他身上的因果羈絆,帶著無盡罪孽。

他沒有把握,能同時避過來自碧落天、幽冥界以及妖魔道的追殺。

他是個罪仙,亡命之徒。

“自然是怕被罰的。”花清澪回眸一笑,艷美雙唇微分,說出今日第二回 口是心非的謊話。“我只是名低級衙役,淵主大人怕是見都不曾見過我,他既不會記得我名姓,更沒興趣來此處。我也就是白囑托你一句。”

“那要是他真來了呢?”

花清澪又趿拉腳步慢吞吞地往宅院內走,漫然地應道:“他不會來的。”

謝靈歡跟在後頭,執著地問:“萬一呢?”

“不會有萬一。”

“萬一有萬一呢?”

花清澪驀地停步,回身看向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鳥妖,笑了笑,玉雕般指尖點住鳥妖的眉心。“那就,不許開門。”

“啊?”謝靈歡呆呆地仰頭望著他。

花清澪順手摸了摸他頭頂三支翠羽,縮回手後,忽然仰起頭,哈哈大笑。

眉染青黛,襆頭無風自動。

仰天大笑這個姿勢,換了別人,只能是豪邁。但花清澪貌如好女,即便放浪形骸,也依然似玉樹般琳瑯。

謝靈歡眸子一動不動,怔怔地望著他,又像是,再次見到了當年碧落天瑤池畔的那個仙人。一襲霞光萬道的華服,玉冠頂戴,被眾仙簇擁著赴會。

瑤池酒宴間群仙畢集,只有他是最清艷的。

容姿絕艷,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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