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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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頭天夜裏太累的緣故,沈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往身邊一摸,被褥果然已經涼透了,有時候她自己都好奇,得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將這一位迷得從此不早朝了,反正她是從來沒享受過有人陪著轉醒的待遇就對了。

起身穿了衣裳,又叫人伺候梳洗,沈嬈才發現今日的乾清宮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再一瞧伺候的宮女們,個個都恨不得把頭紮進胸口裏去,作鵪鶉狀。

沈嬈猜到大約是冊封的聖旨,在她還睡著時就傳下去了。但別人不知道,至少在乾清宮裏伺候的人,對她封妃應該有心裏準備的呀,怎麽一個個嚇成這樣了?

正疑惑著,就見岫月小跑著進來,面上的神情倒也算喜慶,就是隱隱能感覺出,她有些擔憂來,這是怎麽了?

“奴婢恭喜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吉祥。”不等沈嬈發問,岫月跪到她身前,高聲唱諾,身後的一種宮娥太監也跟著呼呼啦啦地往下跪。

沈嬈心裏一驚,宸妃?!

她強自鎮定心神,面色平靜地對著眾人叫了起,又轉頭吩咐岫月打賞,一人兩個金裸子,不拘品級每人一份,眾人紛紛謝恩,乾清宮裏這才有了幾分活氣兒。

別說他們了,就是沈嬈自己也被這個封號嚇得不輕。

“宸”之一字,有紫微帝星之意。

最早由唐高宗李治首創,為了冊封他心愛的武昭儀,而後這位宸妃果然成為了歷史上唯一一個登上帝位的女人。

到宋明兩朝,這個字倒是逐漸沒那麽紮眼了,但也是非皇帝所鐘愛的女子不可得,例如宋真宗貍貓換太子的李氏和為明英宗朱祁鎮生養兒女最多的萬宸妃。

直至本朝,“宸”之一字,才又被打上了寵冠後宮的標簽,那就是皇太極的海蘭珠,這個女人守寡後入宮,卻叫皇太極一見傾心,與之相伴相守數年,眼裏再也看不見別的女子。

相傳宸妃病篤時,皇太極曾不顧對戰明軍至關重要的松錦之戰,連夜騎死了八匹戰馬趕回盛京,甚至在海蘭珠病逝後,幾度昏厥一病不起,加謚葬儀皆以嫡妻大福晉之禮待之,甚至不顧尚在人世的原配哲哲大福晉,追思海蘭珠稱元妃,而後僅兩年,體格強健、能征善戰的太宗皇帝竟也跟著去了。

就這麽個封號,先不說朝臣如何議論,光是太皇太後那關就不知要怎麽才能過去呢。

想到這兒,沈嬈突然覺得她老人家也是夠倒黴的,反正推己及人,若自己是孝莊太後,這輩子最不願提起的兩個人,必然是勾走丈夫的海蘭珠和帶走兒子的董鄂氏,這會倒好,親孫子把一個董鄂氏女子,封為宸妃……

她應該還沒被氣死吧?那死的會不會是自己呀……

沈嬈撫了撫胸口,又叫眾人退下,對著岫月有氣無力地開口道:“皇上給我賜居在哪兒呀?別是打算讓我搬到盛京去吧。”

關雎宮,就是皇太極當時為海蘭珠打造的宮殿。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當真是情根深種,本是玩笑,可看著岫月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沈嬈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不是真是關雎宮吧?”

岫月露出了一個笑來,卻好像比哭還難看:“沒有,掌、娘娘,皇上說寢殿還沒修好,叫您先在乾清宮住著……”

沈嬈舒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她現在明白,康熙昨晚也說的還照之前一樣過日子是什麽意思了,在有了宸妃這個封號後,她現在一點也不嫌棄,住在乾清宮招眼了,要是可以,她甚至想長長久久地長在這宮裏。

別人怎麽看她不管,至少安全有保障了不是?

沈嬈這才稍稍放了點心,便覺得有些餓了,叫人傳了膳,以她如今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再回以前做掌事的時候,住的南下房了,可乾清宮素來不會準備,給妃嬪常住的地方。

她也就只能厚著臉皮賴在西暖閣了,畢竟這兒不是內宮,隨意亂跑,很容易撞上來議事的朝臣,現在有多少人抻著脖子等著抓她的小辮子,她自己都數不清,怎能上趕著給人遞把柄呢。

一口口地喝著餛飩裏的雞湯,熱乎乎的鮮湯流進胃裏,讓她被震得幾欲罷工的大腦,也恢覆了些清明。

“對了,皇上說寢殿在修?是預備修哪一宮啊?”沈嬈問道。

岫月用一種“您才想起來”的眼神,十分哀怨看了她一眼,幽幽說了句:“坤寧宮。”

沈嬈一口雞湯直接嗆進了氣管裏,劇烈地咳了起來,岫月一邊給她拍著背一邊安慰道:“您別著急,皇上說了,要將坤寧宮重建改名,等您住進去的時候就不叫坤寧宮了。”

這有什麽區別呢?沈嬈討了口氣問道:“理由呢?”

岫月沈吟片刻,似乎在回憶今早過發生的事。

原來早起有欽天監來報,說是夜觀天象見四星對月,四星其中又以太白星為首,太白屬金,金主兵革,而月主陰,又與日相對,為天象之首,恰似人間帝後雙輝。此兆大兇,於東宮不利。

沈嬈聽到這兒實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後宮確實已經接連死了兩位皇後了,這又是放在普通人家裏,男人一個克妻的名聲的跑不了的,可到了皇上這兒居然能賴到太白金星的頭上去。

點點頭,示意岫月繼續道:“皇上深以為然,又連忙命人尋破解之法,欽天監獻策,以土木之法克之,即重修坤寧宮,皇上也覺得有理便同意了。”

有理?就算篤信五行,那也得是火克金呀,有什麽理呀?

沈嬈不去想那漏洞百出的天命之說,她知道別說這法子了,只怕連什麽四星對月的天象,都是欽天監那幫人,在康熙的授意下編出來的。大約是他吩咐的匆忙,欽天監也沒時間編的更圓乎些。

沈嬈幽幽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真是上了條賊船了。

她將骨瓷小勺往湯碗裏一放,問道:“他們都是怎麽議論我的……”

岫月咬了下嘴唇,笑道:“都羨慕娘娘好福氣唄,能被皇上這般看重,不說後宮的娘娘們,就是宗室裏的福晉、各個朝臣家的女眷,都不知道要怎麽羨慕您呢,這恩寵,當真是頭一份的。”

沈嬈也知道她是故意說這些話在寬自己的心。

哪是頭一份的呢?如今這位對待後宮倒是一向一碗水往平裏端的,可這樣的偏愛,上一位宸妃和她的嫡親姑姑不是已經體驗過了嗎?其中需付出的代價,也是眾人有目共睹的,以生命為代價。

更何況,康熙此番行事,有多少是出乎真情的呢,只怕又是一樁算計。

“皇貴妃那邊怎麽說?”沈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

岫月想了想答道:“誒?還真沒聽說承乾宮那邊有什麽動靜,娘娘您是知道的,如今宮權四分,各宮的月例花費、物品添置皆由宜妃娘娘掌管,而宮女太監的分攏獎懲,都交給惠妃娘娘,是以此前承乾宮裏,每每有器具砸損、下人受罰,很快都能鬧得滿宮皆知,這會真是奇了,竟一點動靜也沒有。”

沈嬈瞥了她一眼:“不許胡說,你以後就是我身邊的大宮女了,得更加謹言慎行才是。”

岫月大約是之前吃過虧,最近很有長進,但跟著自己難免置身風口浪尖,以她如今這樣還遠遠不夠。

至於皇貴妃那邊……

沈嬈暗暗祈求,最好是佟家從此發現皇貴妃不頂用了,改路子轉而在朝堂上對皇上施壓,冤有頭、債有主,誰惹的事兒找誰去吧。

沈嬈這樣想著,又對康熙的睚眥必報有了新的認識,他口口聲聲說不願為難佟家,卻又大肆封賞自己,甚至給出了另立東宮的暗示。

為的就是逼出佟家的野心,讓他們做出更多狗急跳墻之事來。到時候,他只要高高拿起,讓追隨佟家的朝臣看明白形式,再輕輕放下,留他們一份富貴尊榮,既打散了佟家的勢力,又能對孝康章皇後在天之靈有個交代。

沈嬈揉了揉額角,再次叮囑岫月道:“千萬要謹言慎行,尤其是承乾宮那邊,只拿眼睛盯著些,嘴上別去打聽。”

岫月聽話的點了點頭,沈嬈這會真是什麽也吃不下了,懨懨地揮了揮手,叫人把東西都撤下去。

飯沒用多少,可大約是心裏有事的緣故,胃裏格外堵得慌,偏偏還不能出去,沈嬈只得自己在這西暖閣裏溜達。

繞過黑漆描金納繡屏風,她不敢靠近康熙平日處理政事的書案,貼著墻邊,來到一處酸枝龍紋書架旁,看著格架上滿堆著的或新或舊的書籍,沒來由地,耳邊響起宜妃閑談中說過的話來。

“赫舍裏皇後文采了得,據說當初與皇上夜讀《梅林齋記》,談吐高雅、見解獨到,引得聖上三四日裏,夜夜宿在坤寧宮呢。”

此時,書架上所有的書都是豎立著的,唯獨一本《梅林齋記》,正安靜地躺在沈嬈正前方的格子裏。

她有些恍然地伸出手,小心地將它取了下來,翻看兩頁,見上面並無書寫批註的痕跡,確定至少不是先皇後遺物,才就近找了個杌子,坐下翻看起來。

說來可笑,鄂漢心思耗盡,教她能歌善舞、吟詩作畫,卻不曾在正經學問上好好給她請個師父。

而且她前世時就不愛這些者乎者也,專業也是和文學完全不搭邊的理工專業,這會讀起來,依舊非常吃力。

她想先皇後當真是鐘靈毓秀的聰慧女子,竟能從這書癡發癲的隨筆裏讀出趣味來,而她只會覺得不知所雲,別說背後深意了,偶爾見幾個生僻字都不認識……

“看什麽呢?”

沈嬈本就是硬著頭皮往下看的,這會只覺得頭顱發沈、眼皮打架,突然聽見身後一道低沈的男聲傳來,慌忙把書往身下藏。

可為時已晚,康熙嘴角含笑,擒住她纖細的腕子,嗖地一下抽走了她手中的那本《梅林齋記》。

作者有話說:

有心有靈犀的小寶貝猜到了~小小獎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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