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私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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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越過零點,現在已經是6月12日了,我撣去身上的土和草葉,攏緊衣服,輕輕推開門,小心地走到床邊,掀開紗帳。林熙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應該是睡著了。從懷裏掏出一個紗織的小兜,頓時,白色的紗兜裏發出青藍色的冷光,時隱時現。小時候心裏苦悶,就總喜歡半夜逃宿來後山散心,無意間發現後山的螢火蟲很多,每次一看到它們,心情就會變好。

我把裝螢火蟲的紗兜掛在紗帳上,就像是掛了一盞小夜燈,瑩綠的柔光夢幻般的閃爍著,整個紗帳就像是獨立的空間,隔絕了外面世界。有這麽一瞬,我多希望,時間靜止,世人消失,天地之間,只剩你我……我俯下身子,默默註視著林熙,她的側臉隨著搖曳的螢火恍恍惚惚,挑起她微綣的發絲,我貪心地嗅著……她靜若處子的樣子,我不忍心打擾,可心裏像裝了一顆巨大的磁石……同樣的性別,異樣的磁極,我情不自禁……從身後輕輕環抱住她,閉上眼。

林熙握住我伏在她腰間的手,手指在上面輕輕畫著圈。

“吵醒你了?”

“睡不著……剛才一直不見你不進來,原來弄了這個回來……”林熙用手碰著垂在床頭的紗兜,一雙杏眼忽閃忽閃地眨著看著我,“你也有小孩子的一面~”

我神秘地笑笑,捉回她的手,湊到她耳邊:“Happy birthday~”

林熙先是小小的驚訝,後又恍然地道:“啊~~~是今天啊……我都忘了。”她轉過身面向我,手舉到我面前,借著光描畫我的五官,我閉上眼睛由著她畫。她的指尖在我的眉宇間游走,時而順著眉峰時而描繪著睫毛……指肚的柔滑觸感像山間流淌的溪水,滋潤著我幹涸的神經喚醒我沈睡的欲望。

“這25年,你有想念過‘她’麽?”

“誰?”我沒有睜開眼睛

“你口中的……‘那個女人。’”她的手指停在我的唇邊。即使閉著眼睛,我也能猜到她現在的表情。因為我們一直很默契地不去提及那個女人,所以林熙問得很小心。

“還……真沒想過……你也許會覺得奇怪,我小時候從來不笑,他們都說我生下來就知道自己會被親生母親扔掉的,所以生來就不會笑……更從未從我口中聽到過‘媽媽’兩個字。”

“那你恨她麽?”林熙依進我懷裏,將我抱緊。她的心疼讓我既甜蜜又苦楚……問自己,我恨過那個女人嗎?遇見林熙之前也許真的恨過……

“……我一直在找不恨的理由,但是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不過現在,我想我恨不起來了……”綻放一朵釋懷的笑容,沒什麽比你的心疼更讓我心疼的了。林熙欣慰的笑笑,“我該感謝她賜給我這麽絕美的蛋糕~”正如林熙所說,我應該感謝那個女人,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遇見林熙了。既然提起她,明天還是應該向院長阿姨打聽打聽。至於我一直在調查的事……要不要告訴林熙呢?…………還是算了,我不能給她再增添煩惱了。

不知怎麽,我又一次想起了那張舊照片。“熙兒……你對那個‘顧阿姨’顧……泊汐了解多少?”

“不是很了解。媽媽也是偶爾提到過她。我從爸爸那裏知道,她是媽媽的大學同學,她們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副班長,關系很好。再問,媽媽就不讓爸爸說了。再加上她莫名的失蹤了,所以說,顧阿姨也算是我們家的一個小禁忌了。怎麽忽然想起她了?”

“你有沒有發現阿姨把我錯認成顧泊汐的時候,她的反應有些過頭了?當時阿姨的眼神中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相反,是悲傷……還有,你們家那個閣樓你去過沒?”

“很少去。那裏的鑰匙只有媽媽有,她從沒有主動帶我進去過,即使進去了也不讓我隨便動裏面的東西。我還奇怪,昨天她怎麽會讓我們幫她打掃那裏……”

“裏面的家具書桌都是舊式的,還有書架上的那些書,我看都不像是阿姨的東西,沒猜錯的話,那些應該都是顧泊汐的,那個閣樓,應該承載了阿姨和顧泊汐的回憶……不止這些……顧泊汐在那張舊照片後面寫的一段話,你還記得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若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

皆非至情”林熙嘴裏念叨著那段話,忽然看著我問道:“你的意思是……”

“阿姨和顧泊汐……她們關系不一般。”

“不可能。”林熙斬釘截鐵地說,“你也知道,媽媽之所以反對我和惠子來往就是因為她知道惠子是Les……在我印象裏,每次電視裏播放相關的信息,她都會馬上換臺,還告誡我不要學壞……媽媽不可能和顧阿姨……”

“可眼神不會騙人。”我語氣堅定,不可能猜錯,照片中的她們笑得那麽幸福,那是只有戀人間才有的表情。

林熙深深地看著我,我一臉的肯定,她的眼神卻又變得覆雜起來;深深嘆了一口氣,重又鉆進我的懷裏,“睡吧……我累了……”

裝螢火蟲的紗兜不知什麽時候破了個小洞,閃爍著螢火的光點正飄忽著從紗帳的縫隙溜走,流向外面的世界,星星點點的亮光很快被黑暗吞沒,紗帳裏也漸漸變暗……

原來,女人可以不吃吐司,但身材依然重要;後山並不是世外桃源,我們也並不是真的私奔;遠山之外,還有座林宅;“時間靜止,世人消失,天地之間,只剩你我”,只是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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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肖童婚禮之後,迷迷糊糊在思過室睡了一個星期,我就再也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如今快5年了,這裏還是老樣子:矮矮的圍墻,斑駁的像牢籠一樣的大鐵門,並沒有因為慈善家的捐助而得到休整的危樓,血紅色肅穆地杵在鐘樓頂端的十字架,還有走廊盡頭並不惹人註目的小黑屋子,那就是思過室,傳說中讓孤兒們面壁思過的地方,不論你錯沒錯,去了那裏,都是錯的;在我模糊的記憶中,它像一個蹲在那裏張著血盆大口的獅子,吞噬了也承載了我太多的黑暗……

林熙異常地招孩子們的喜歡,我們剛一踏進門,她就被成群的孩子圍住,林熙倒也高興,搜羅出早就準備好的糖果、玩具派發給她們;而我,也許是氣場太冷了,他們都躲著我。這些孩子依然穿著統一的制服,和我小時候一樣,永遠的白色長袖連衣裙和連衣褲……林熙說看著這些孩子就像看見了很多小天使;可我一直覺得那些白色的洗到發黃的制服,添點黑色就變成囚服了,或者幹脆就是瘋人院的睡衣……

我們找到院長阿姨的時候,她正在給年齡大一點的孩子講聖經,這是這所教會孤兒院百年不變的傳統。她發現我們,沒有特別驚訝,只是禮貌地沖我們點點頭,架在鼻梁上的眼鏡、眼角的皺紋、寬大而洗舊了的黑色袍子,這些都讓她靜謐地像一幅油畫。

“深情會來,我倒是說不出的高興呢。”院長阿姨臉上永遠保持著不變的微笑,雖然不比禮堂裏的聖母瑪利亞,但她對著你笑,你始終不會覺得虛假,她的和藹對誰都一樣。

“阿姨好~我是深情的朋友,感謝您對我們家深情的照顧,深情時常想念您呢~”林熙遞上一堆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禮物,著實驚到我了。院長阿姨笑著收下禮物,推了推眼鏡,看著對面的林熙,“聖母保佑……我替這些孩子謝謝小姑娘了……你說,你是深情的朋友?”她又把視線轉向我,“能被深情認同的人,肯定是觸動她內心的人了……你變得開朗了呢,這又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她說著,突然目光停留在我的脖子上……又看向我,無奈地笑笑,“你還是這麽叛逆。”沒辦法,撒旦與耶穌,我更向往撒旦。林熙偷偷瞄向我,笑得暧昧。

我們在休息室閑聊著,院長阿姨講了一些我小時候的事情,有些我早已不記得了,林熙聽的津津有味時而點頭應和,說果然是我的作風。她們談笑風生,話題從未離開過我,看著這麽溫馨的畫面,我不禁有種帶林熙見家長的錯覺……雖然,院長阿姨算不得我的至親,但至少她曾對我好過,我心裏是認她做長輩的。沒過一會兒,從走廊那匆匆跑來一個穿著教員制服的人,那人眉頭緊鎖一臉的不快,對院長阿姨耳語一陣後便離開了。

“沒什麽大事,昨天有個孩子犯錯,送進思過室,今天不肯出來了,我去看看……”我們跟著院長阿姨來到走廊盡頭,門被反鎖著打不開。他們怎麽敲裏面都沒反應。有人透過門縫看到那個孩子正用筆在墻壁上塗畫著什麽。

“這裏怎麽還有思過室這種體罰孩子的東西?”林熙皺眉,“把孩子鎖在這麽小的黑屋子裏,會關出毛病的。”

我倚在墻邊,抱著手臂,靜靜地看著一群人在那裏幹著急。我曾經是這裏的常客,用反鎖門來抗議麽?我倒是也做過,不過大多是因為不想被打擾。

一幹人在哪裏無計可施,最後還是我一腳踹開了門。“嘭——!”門板徑直倒下,裏邊的孩子卻依然自顧自地在墻上塗畫著,教員沖過去拽他出來,那孩子竟然和教員扭打起來,有意思……我挑眉,看著這個像極了我小時候的男孩兒。

“這孩子和以前的深情還真是像啊……”院長阿姨無奈地搖頭。就在其他人準備上去拉開他們的時候,林熙忽然沖上前去攬過那孩子,沖著教員厲聲道:“他是個孩子,你怎麽能對他這麽粗魯?!”林熙蹲下來,替他擦拭著眼淚,那孩子面無表情,卻聽話地任由林熙擦著。

庭院裏,孩子們歡快地追逐嬉戲,仿佛對於他們來說,這不是孤兒院,是游樂場,對於他們,沒有父母沒關系,只要有秋千,有滑梯有沙坑就好……他們快樂麽?至少此刻是快樂的。顯然不合群的那個男孩兒,現在正安靜的坐在秋千上看著童話書,周圍的孩子很默契地不去招惹他。

“你把整套童話書都帶過來了?”我瞄著林熙隨身的皮包,這麽小的空間究竟能裝下多少東西啊……

“我想孩子們應該會喜歡看,就瞞著媽媽偷偷帶過來了。本來想捐給孤兒院的,但這是顧阿姨的東西……”林熙散發著天然的親近感,只要她溫柔地看著你,你就會不覺地放下防備,交給她完全的信任。像這樣,剛剛還和大人們劍拔弩張的小男孩兒竟然主動牽起林熙的手,讓林熙坐在秋千上給他講故事,而臨走前只是冷冷地瞟了我一眼。看到他仿佛看到幼時的自己,對一切事物都漠不關心的樣子,現在看來還真是挺欠揍的。

“她是個好女孩兒。”不知何時,院長阿姨已經走到我身邊。

“嗯。”

“這條路不好走……”院長阿姨望向遠處的林熙,意味深長的說。

“為什麽你總能看透我?”

“因為你是我抱回來的。”她的眼神滿是慈愛,多年不見,她的氣息越來越渺遠了,有時候,甚至覺得不真實。

“阿姨……請你告訴我關於那個女人的一切。”

院長阿姨睜開微瞇的雙眼,“你從來沒有…………”

“我需要關於她的線索,哪怕只是她的名字。”

“……”院長阿姨取下眼鏡緩緩擦拭著,“這麽多年,你一直在找她?”

院長阿姨的反應很奇怪,她從來不會這麽吞吞吐吐的,一定有什麽事瞞著我。“你找她做什麽?報覆麽?”她的表情開始變得微妙,“你一直都在恨她不是麽?既然恨又何必再見……”

“你這麽說,會讓我覺得你知道她是誰……”為什麽我找一個人總有人出來阻攔我?連平時溫吞和藹的院長阿姨都變了臉色?

“我不能告訴你。”院長阿姨竟然轉身便走,我擋住她:

“我有權利知道我的身世!”

第一次……她在我面前皺起了眉頭,淩厲的眼神透過鏡片向我刺來,我用同樣淩厲的眼神回應她,半分鐘過去……也許是我眼中的執拗讓她實在無奈,她徹底放棄了,“算了……你已長大了,我又何必死守那個約定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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