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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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青漓, 海風清冷,浪花輕柔地拍在沙灘上。

“覺靈寺”的裊裊鐘聲,隱約從遠處山間傳來。孟宴禮蹲在沙灘上, 用打火機點燃煙花,然後退回黃櫨身邊,拉住她的手。

他們仰著頭, 還以為被小店老板忽悠為“鎮店之花”的, 會是那種百花齊放的煙花, 沒想到只有三道白色光亮竄出來。

“孟宴禮,我們是不是被騙了啊?”黃櫨拉拉他的手問。

被問的人想起她拿著他的錢夾買東西時、那種任人宰割的天真樣子,笑著逗她:“不是鎮店之花麽?”

三道攀升的花火痕跡如白色蛟龍, 蜿蜒向上, 在夜幕中先後“嘭”“嘭”“嘭”地炸開,點亮了夜空, 也點亮了兩個人的眼睛。

不愧是“鎮店之花”比想象中美, 占據了大半張天幕。

黃櫨下意識捂著胸口,讚嘆還未出口, 孟宴禮忽然在花火綻放的夜幕下,偏頭吻過來。

他們在海浪聲和爆竹聲中擁吻,吻到黃櫨喘不過氣,人也搖搖晃晃站不穩,孟宴禮才退開,幫她整理著頭發,問她:“餓不餓?”

黃櫨是有些餓了, 可又貪玩。

她第一次知道, 原來兩個人的新年, 也可以稱之為熱鬧的。所以不想回去, 想把所有煙火都放完。

她都這樣說了,孟宴禮當然是陪著她的。

後來兩個人瘋鬧起來,好像在這一年的最後幾個小時裏極速退化,變成了兩個沒長大的稚氣孩童,在沙灘上舉著手拿煙花互相追逐。

黃櫨跑得慢,為了躲避孟宴禮,她只能另辟蹊徑,丟掉煙花,繞著海邊的涼亭跑、繞著那些礁石跑。

結果不慎踩在不知道哪個孩子挖的沙坑裏,崴了腳,整個人撲倒在沙灘上。

沙灘松軟,又穿著羽絨服,倒是不疼。

可都這樣了,黃櫨還不忘躲開追上來的孟宴禮,試圖爬行著向前。結果被孟宴禮逮住,拍掉她身上沾著的細沙,攔腰抱起來。

黃櫨把頭埋在他胸口,飛快認慫:“孟宴禮,我錯了,我再也不絆你啦!”

其實她是和畫室裏的男孩子們學的。

仲皓凱他們就經常這樣,互相欠欠地伸腿絆對方。絆完立馬跑,被逮住就是一頓“暴打”。

平時她都是不參與那些的,偶爾還在心裏笑話他們幼稚。

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可能被爆竹聲把腦子吵傻了吧,居然在孟宴禮經過她身邊時,欠欠地探出了腳。

孟宴禮毫無防備地邁著那雙大長腿,被她絆得踉蹌半步,手裏煙花晃動,落下幾粒星光。

看他轉過頭,無奈地看她。

黃櫨笑得俯身捂著肚子,突然就找到了當熊孩子的快樂,然後轉身就跑。

孟宴禮以前學過擊劍、打過籃球,還參加過馬拉松……運動方面能力不弱。

真要想追上她,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但他哪兒舍得和她動手。

看黃櫨跌倒,他心疼還來不及,趕緊過來想扶她。

誰知道這姑娘腦回路清奇,居然想要爬著逃走。

“疼不疼?”

黃櫨被孟宴禮抱著,晃動幾下腳踝骨,很頑強地說:“好像沒事兒,一點也不疼。”

放光了所有煙花,黃櫨心滿意足。

他們提著裝滿零食的塑料袋,一起回家。

進門後,黃櫨才發現自己羽絨服不知道什麽時候燙了個小洞,換鞋時稍微一動作,鴨絨撲簌簌從裏面飄出來。

這個問題,孟宴禮說他能解決。

黃櫨感到很詫異:“你還會縫衣服?”

“不會。”

之前鄰居家的小女孩貪玩,在他們家門口摔了一跤,牛仔褲膝蓋的位置破了,哭了好久。

楊姨剛好閑著,帶小姑娘去買了幾個卡通的補丁貼,用熨鬥燙在牛仔褲的破洞處,哄好了小女孩。

“家裏應該還有剩下的,我去找找。”

黃櫨脫下羽絨服,生怕飛出更多羽毛,小心地鋪放在桌面上:“那我能幫忙做什麽?”

聽到孟宴禮說不用她幫忙,黃櫨先上樓換衣服去了,衣服上沾染著硝煙味道,她便換上了他那件灰色的襯衫。

下樓時,孟宴禮已經幫她選好了剛好和她羽絨服顏色相搭配的補丁貼,正用熨鬥燙在上面加熱。

她湊過去,兩只手拄著桌面,探頭去觀察。

楊姨的熨鬥很老式,是幾年前買的款式,被他用那只漂亮的手握著把柄,視覺上很有家庭的溫馨感。

“孟宴禮。”

“嗯?”

黃櫨沒怎麽過腦子地感嘆:“暑假時我就覺得,你以後會是個好爸爸。”

孟宴禮聞言,擡眸看了她一眼。

她在他的目光中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說的話是有歧義的,又想到之前在海邊那個祝福她“早生貴子”的小孩子。

黃櫨支吾地解釋起來:“我不是說和我生孩子的意思……”

不是和她,難道是和別人嗎?

那肯定是不行的呀,他是她的男朋友,怎麽能和別人呢!

可是這話到底該怎麽解釋好呢?

解釋不明白了,黃櫨幹脆閉嘴蹲下,把頭埋進臂彎裏。

孟宴禮收好熨鬥,過去蹲下,直接把她抱起來,放在攤開在桌面的羽絨服上。

“喜歡我的襯衫?”他那只握過熨鬥的手,覓進她的襯衫衣擺。

剛剛熨燙過補丁貼的地方還留著蒸汽熨鬥的餘溫,黃櫨挨在那片布料上,心跳如擂鼓。

世界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那些新年裏的喧囂熱鬧全然消失。

只剩下孟宴禮的唇湊在她耳邊,輕聲地告訴她,在帝都市那次,她在便利店塑料袋裏翻找過的東西,其實他怕自己失控,是買了的。

放在羽絨服口袋裏,後來帶回了青漓。

“現在,它就在床頭的抽屜裏……”

後面的話,黃櫨已經聽不清,或者說哪怕聽清,大腦也不能正常運作去理解那些語句,她無法忽視他的手指。

月球和太陽控制潮汐。

孟宴禮此刻控制著她。

孟宴禮洗手時問她:“餓麽?”

黃櫨已經連點頭都覺得耗費力氣,只輕輕“嗯”了一聲。

楊姨討厭一切速凍食品,包了很多餃子,凍好放在冰箱裏。

孟宴禮和黃櫨煮了餃子,端到客廳,坐在電視前,邊聊天邊看春晚。

過往很多個年三十的時光,回憶起來都平平無奇——

早些年黃櫨家裏老人未過世時,黃茂康忙完生意還要給生意夥伴們串門送禮。

等他回家,通常已經是下午,再帶著黃櫨去醫院,陪伴住院的老人。

再後來,老人過世,黃茂康忙完回來會帶著黃櫨去提前定年夜飯的飯店。

很多飯店的年夜飯是有規定的,八人餐起訂,黃茂康就定八人份的菜肴,和黃櫨兩個人吃。

那些年夜菜擺盤精致,味道也還不錯,可他們父女倆吃飯時聊的內容並不多。

這是她記憶最深的一個年三十了。

哪怕吃得簡單,只有楊姨留下的凍餃子;哪怕心急地嘗餃子時,她被湯汁燙到舌頭;哪怕還是只有兩個人。她也還是很快樂。

他們跟著電視裏的主持人一起倒計時,黃櫨已經體力恢覆。

她活躍地站在沙發上,像宣布獎項那樣和孟宴禮說:“新年快樂!”

夜裏12點,小城未眠。

窗外仍是各種煙花爆竹的熱鬧,客廳燈火通明,黃櫨站在沙發上,快樂得像是喝了假酒。

她身上穿著的男士襯衫只是堪堪遮住大腿,像現在這樣兩臂擡高、歡呼著新年快樂的時候,布料隨著動作向上,露出更多腿部肌膚。

這畫面,實在讓人難以心神清凈。

耐力真的是有限的,他的限度,每一次和她親近都幾乎透支一空。

孟宴禮偏開視線,糟心地拉著她的手:“快坐下吧。”

黃櫨坐回沙發上,趁著12點這會兒,給同學朋友回覆祝福,也給爸爸發了信息。

唯一的一點擔心,是怕只有兩個人的新年對孟宴禮來說,並不算熱鬧。

畢竟他一直到24歲之前的那段時光,都過得非常溫馨快樂。

黃櫨這樣想著,把手機放在沙發上,扭頭去看孟宴禮。

孟宴禮垂直著眼瞼,也在看手機,不過神情稍微有些凝重。

看清他略略皺眉思索的神情,她馬上緊張起來,拉著他的手臂,問他:“怎麽了孟宴禮,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她在身邊,當然不可能不開心。

孟宴禮只是隱約想到一些事。

上次黃茂康來青漓,在午飯時喝多了,下午拉著他坐在客廳,邊喝茶邊聊天。

那會兒黃櫨剛好不在,黃茂康四周看看,拉著孟宴禮問他,“怎麽樣,你和黃櫨溝通過沒有,她是不是和她那個男同學談戀愛了?分手了?”

後面話統統都是雞蛋裏挑骨頭,只見過人家男孩一面,橫豎就是看不上。

那時候孟宴禮還沒有太多個人情緒摻雜其中,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寬慰黃茂康:“黃櫨是成年人,眼光沒那麽差。”

“宴禮,你不懂,要是她找個你這樣的男朋友我當然就不擔……”

話只說到一半,黃茂康停下來,認真看了孟宴禮兩眼。

隨後,黃茂康搖搖頭,否定了自己之前的話:“找了你這樣的也不行,還是擔心,你年齡上可也比黃櫨大太多了。”

後來黃茂康說:“別看我平時不管她,那是因為我怕我約束到孩子,影響她自由發展。談戀愛這件事上,神仙下凡我也覺得配不上黃櫨!”

想到這件事,孟宴禮笑了:“我想起來了,你爸爸嫌我老。”

黃櫨聽孟宴禮說這些,心馬上偏頗到男朋友這邊,心裏冒出一堆吐槽:

當年要買人家畫時還各種出高價,上次來人家家裏喝酒時還誇家年少有為。

怎麽轉頭又嫌孟宴禮老了!爸爸真是的!

正想著,手機響起來。

居然“說曹操,曹操到”,剛巧是黃茂康的來電。

老父親挺歉意地表示,朋友那邊喪事實在忙,但他已經訂好了機票,初三晚上就能回帝都。

可能是怕黃櫨無聊,黃茂康硬擠出幾個話題,和黃櫨多說了幾句。

等黃櫨掛斷電話,剛轉頭,孟宴禮的手機已經舉到她面前。

他問:“這款吧,怎麽樣?”

手機屏幕上是一款新型輪椅,他開著玩笑說,初三之後,他大概就需要這個東西。

新的一年,所有事都會有新的氣象。

孟宴禮說:“初三我和你一起回帝都,去和你爸爸談談我們的事。”

這天晚上,他們很晚才上樓睡覺。

本想晚點起,可畢竟是大年初一的清晨,青漓依然熱鬧。爆竹聲早早開始,吵醒了正在睡夢中的兩個人。

窗外又是一片霧色,晨光熹微。

黃櫨已經醒了,可她不想起,死死閉著眼睛,人在床上像蝦米般一拱一拱的,嘗試著把頭埋回被子裏。

孟宴禮把人撈進懷裏,吻了吻黃櫨的額頭。

在她睜開眼睛時,他同她對視,然後偏頭,同她接吻。

他曾經迷戀過很多愛好,至今記得年少時某次,美術館發布展出某幅已故藝術家畫作,他為了一睹名畫,騎著摩托飛馳2個多小時,跨區抵達美術館的那種沖動。

但他現在,在新年第一天的清晨,看著黃櫨,沖動比那時多千百倍。

孟宴禮翻身,手肘撐在枕頭上,垂眼看著她。

“黃櫨,想不想試試真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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