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墻角

關燈
這是一個寂靜的冬夜, 日歷上的節氣為“大雪”。

已經供暖的房子裏,溫度宜人。黃櫨穿著寬松的男式家居服,側身躺在床的裏側, 給孟宴禮讓出足夠躺下的空間。

她衣領下的第一顆扣子散開了,但自己毫無察覺。

孟宴禮起初沒答應。

但黃櫨拉拉他的手,所有白天時隱藏起來的脆弱, 在深夜中顯露無遺。

她希望孟宴禮陪陪她, 可又不忍心他睡在椅子上。

正想著再說點什麽, 孟宴禮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用那只沒被她拉住的手,單手幫她把領口下面的那顆扣子重新系好, 翻身上床, 躺在她身邊,把她攬進懷裏。

空間不算寬敞, 兩個人挨靠在一起, 蓋好被子。

能聞到被子上的洗衣液味道,還有他們身上同款的沐浴露和洗發水的清香。

也許該是很暧昧的場景, 可黃櫨自爸媽離婚後,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永遠地失去媽媽了。

這件事讓她無力,也讓她疲憊,她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安靜地蜷在孟宴禮的懷抱裏,小聲說:“明早我不想吃蝴蝶酥了。”

“想吃什麽?”

“我也不知道, 但是不吃蝴蝶酥。以後都不想吃了……”

她這樣說有點任性, 但他回答她:“好, 以後不買蝴蝶酥。”

孟宴禮吻了吻她的額頭, 讓她快睡覺。

和在車上那個吻一樣,不帶任何私欲,是無聲的安慰。

後半夜,帝都市下了一場輕雪。

黃櫨睡得不安穩,可能又做過什麽不愉快的夢,但不安時,總有人輕輕拍著她的背,她便又從驚恐中安定下來,重新睡去。

再醒時已經是天明,外面路面濕漉漉的,屋頂樹梢留下一點沒融化的雪色。

床上只剩她一個人,連昨天夜裏床邊的那把椅子也不見了。

黃櫨起床,走出客臥,順著隱約的說話聲去找孟宴禮。

他人在廚房,正在用一口小巧的奶鍋加熱昨晚他們買回來的大桶椰奶。

他的手機丟在一旁,看屏幕裏閃動著的人影,應該是在通視頻的。但孟宴禮一眼都沒往手機裏看,人也沒出鏡。

“……還是青漓好,青漓有楊姨的好手藝。不過,你們倆個和楊姨說什麽了,我怎麽求她,她都不肯給我做香辣蟹了!”

孟宴禮言簡意賅:“這個季節青漓沒螃蟹。”

徐子漾從國外回來了,還直接去了青漓。

也許是閑著無聊,大早晨就在視頻裏滔滔不絕:“孟哥你啥時候回來啊,談個戀愛連家都不要了嗎?”

“我把手機靜音關掉,是為了讓你天天打電話?”

“孟哥,你可不能這麽狠心啊,我對你可好了,閣樓燈泡我都幫你修上了,真的,還你一個明亮的閣樓……”

徐子漾貧了半天,估計是見孟宴禮沒理他,他又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對了孟哥,剛才你接視頻時候,我怎麽瞧著,你有點累啊?沒睡好嗎?”

黃櫨聽到是徐子漾的聲音,本來準備轉身就走的。

忽然聽他這樣說,她鉆進廚房,湊過去看孟宴禮。

還沒等她驗證明白孟宴禮到底是不是沒睡好,徐子漾這個徹徹底底的大閑人,先看到了從手機前一晃而過的身影,隨即嚷嚷起來:“妹妹,你在呢啊?啊哈哈哈,那孟哥確實睡不好,我都和你說了,多註意他的身體,要節制啊節制,不然榨……”

“掛了。”孟宴禮直接掛斷了視頻。

黃櫨有些不好意思,撓撓耳垂,也沒敢和孟宴禮對視。

天亮了,她昨晚那些要請人家上床的勇氣散得一幹二凈,憋了半天,在椰奶的甜香中,憋出一句:“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我擠著你了嗎?”

“沒有。”

孟宴禮關掉火,把熱椰奶倒進容器裏,然後拿起手機給徐子漾發信息,警告他這幾天黃櫨心情不好,讓他少惹她。

他們一起吃了早飯,黃櫨給孟宴禮講了那個爸爸被做成蝴蝶酥的荒誕夢境。

飯後,孟宴禮開車送黃櫨回學校,下車前安慰地揉了揉她的頭發,說下午再來接她。

黃櫨問他:“那你今天要做什麽?”

“補覺。”

“其實你昨晚就是沒睡好吧?”

“是,沒睡好。”

孟宴禮笑了,“當柳下惠其實挺不容易的。”

沒過兩天,國外美院的老師們都走了,學校也迎來了期末。

黃櫨很忙,忙碌之餘偶爾發呆,但幸虧孟宴禮一直陪著她。帶她吃飯帶她看電影,也帶她聽音樂會帶她去深夜的郊區看星星。

甚至在聖誕節當天,孟宴禮帶她飛去了另一座城市看藝術展,散場後,他們隨人群走出來,在下雪的街頭,排隊幫她買了當地有名的栗子蛋糕。

有時候他們也什麽地方都不去,留在孟宴禮家裏。

安靜地畫畫,或者一起看電視。

可黃櫨知道,是因為孟宴禮的陪伴,那些關於媽媽的失落,才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漸漸愈合。

期末考試結束前,黃櫨接到了另一個算不上太好的消息。

她那幅和仲皓凱一起送去私人展館的畫,經展館的工作人員評判,不能給予展出。

但那陣子,黃櫨自己都感覺得到,她一直在進步。

也是這份進步,讓她有了更多面對失敗的底氣,讓她並沒因此難過,而是積極地投入到畢業設計中去。

關於美院送去藝術館的畫作,孟宴禮沒太留心。

他沒看到黃櫨的畫,只收到了最終可以展出的作品信息。

於是在某個飄著雪花的午後,孟宴禮坐在被黃櫨堆了零食的沙發上,從電腦上看見了黃櫨他們學校選出來的兩幅畫作。

其中一幅,畫面上有兩棵長滿紅葉的樹,孟宴禮略感意外,因為那兩棵紅色的樹,是黃櫨樹。

他視線向下,看到作者欄寫著“仲皓凱”三個字。

這個名字倒是沒給他太大的觸動,但沒過多久,手機忽然收到一串陌生號碼的來電。

孟宴禮自從手機關掉靜音,麻煩事非常多。

最麻煩的有兩件:

一件是徐子漾閑出屁,連青漓那棵無花果樹掉片葉子,他也要發給他看一下。

另一件,就是時常可以看到陌生來電。

平時是不接的,但今天,孟宴禮有種預感。

他接起電話:“您好,哪位?”

電話那邊的人沈默了一下,然後開口:“孟老師嗎,我是美院的學生仲皓凱,我想約你見面。”

期末考試期間,除了覆習,黃櫨都會按照正常上課時間在畫室裏畫畫,直到放學,孟宴禮才會來接她。

這天她在畫畫時,仲皓凱忽然進來了。

他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在,叫她:“黃櫨,你停一下,我有事和你說。”

黃櫨莫名其妙,放下畫筆,扭頭看仲皓凱:“怎麽了?”

冬季天黑得要早一些,才剛下午5點鐘,黃昏的夕陽已經映紅半邊天。

仲皓凱整個人浸在夕陽暖色的光裏,眉心居然皺著些,沒了平時吊兒郎當的懶散樣。

他耳朵裏塞著無線耳機,手裏的手機通著話。

但他沒告訴黃櫨這些,只是把屏幕鎖上,轉在手裏,半晌,才在黃櫨“你不說我接著畫了”的催促中開口:“程曉然學姐你記得吧?”

“記得啊。”

那是一位挺厲害的學姐,黃櫨他們上大一時學姐學長們帶過他們一些活動。後來學姐去國外深造了,前陣子剛回國。

“她在追我。”仲皓凱說。

“哦。”

黃櫨有些意外,“那你…和我說幹什麽?”

仲皓凱直視她,目不轉睛:“黃櫨,我想問你,我要答應她嗎?”

黃櫨直覺仲皓凱這個問題有些奇怪。

被程學姐追的人是他仲皓凱,又不是她。而且她和程學姐也不算特別熟悉,怎麽能在這件事上給出什麽建議。

所以她就像他們平時相處時那樣,懟了仲皓凱幾句:“你問我有什麽用,還不如抓鬮給你的答案準。”

仲皓凱耳機裏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他咬了咬後槽牙,忍住沒吭聲。

“那我換個方式問你,你希望我答應她嗎?希望我和程學姐談戀愛嗎?”

這個時候,黃櫨還是沒發現什麽異樣。

她只覺得仲皓凱腦子可能被門夾了,要麽就是因為耍帥堅持不戴和陳聆同款的毛線帽子,被呼呼的冬風給吹傻了:“我又不是你媽……”

黃櫨懟完,又覺得,仲皓凱可能是因為她談戀愛了,想要向她問問感情經驗?

反正,作為朋友,黃櫨放下畫筆,給了他最為真誠的建議。

正是期末考試期間,來畫室刻苦的人不多,大多都在臨時抱佛腳。

可能整條走廊裏的畫室,也只有這一間有人。

空氣靜謐,只有黃櫨的諄諄教誨回蕩在畫室裏:

“仲皓凱,答不答應這件事,你還是得看你自己的感覺。”

“如果讓我或者陳聆來看的話,我們肯定都覺得,程學姐漂亮也有能力,而且對人挺親和的。她能追你,你可太走運了。”

“但我們看到的都是表象,要和人家談戀愛的是你,你得自己斟酌。”

“和她在一起相處舒服不舒服什麽的,你得自己感受。問朋友的意見,還是太有限了的。”

……

說了一會兒,黃櫨見仲皓凱面色古怪,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她目光往地上找了一圈,拿起奶茶,喝了兩口:“你問我還不如去問陳聆,我感情經驗也挺有限的,談戀愛才不到兩個月,而且都是我男朋友在包容我……”

仲皓凱不再提程學姐了,只問她:“你談戀愛這段時間,開心嗎?”

在仲皓凱眼裏,黃櫨在沒談戀愛前,是個整天埋頭畫畫的、不谙世事的姑娘。

她話不多,但很愛笑,是個能把“LOL”聽成魯本斯的畫畫呆子,特別可愛。

但自從她談了戀愛,已經有兩次了,仲皓凱看見她精神不濟地坐在畫板前發呆。

尤其是前陣子,黃櫨把手機落在畫室那天之後,仲皓凱在畫室,等到她來拿手機,發現她的眼瞼是腫著的。

黃櫨明顯哭過,而且哭得很傷心。

所以以仲皓凱的感覺,黃櫨的男朋友不靠譜。

那男人比他們年紀大,也肯定比他們心眼多。剛談戀愛就出國,絲毫不顧及女方的感受,動不動就惹她不開心讓她哭。

他問黃櫨,你開心嗎。

本以為黃櫨會脆弱地說,不是很開心。

但他估計錯了。

“特別開心呀。”

想了想,黃櫨忽然笑了,給仲皓凱傳授經驗,“我當時答應我男朋友時,根本都沒想過要問誰的意見,就覺得特別想答應,就答應了。所以你也別緊張,遇見真正喜歡的人,應該很容易就知道要不要答應的。”

仲皓凱一直在和孟宴禮通話。

他進畫室前,和孟宴禮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她談得開心,我會祝福的。但我覺得她不開心,所以,抱歉了孟老師,我打算試一試撬墻角的感覺。”

現在,這個墻角不用撬了。

他快被黃櫨一臉幸福的笑容把眼睛晃瞎了。

“行了,知道了。”

仲皓凱在夕陽裏嘆了一聲,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用後腦勺對著她說,“黃櫨,祝你幸福。”

“……哦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