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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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宴禮坐在“lasonas”酒吧裏。

這間酒吧不會過分聒噪, 音樂都是舒緩的鋼琴曲,但說實話,他現在不怎麽平靜。

“宴禮哥,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葉燁指著自己浮腫的眼皮,起身。

“去吧。”

燈光頻頻閃動變幻, 孟宴禮在神經最緊繃時, 忽然想起昨晚的黃櫨。

她坐在他車子的副駕駛位置上, 小嘴喋喋不休,舉著手機查了他們要去的那家日式燒鳥屋的菜單,念給他聽, 好像生怕自己做東請客卻怠慢了他似的。

後來她又說起那束黃櫨花, 她眉眼間滿是快樂:“謝謝你呀孟宴禮,我以前很嫌棄我這個名字的。很小的時候我媽媽就和我說, 這是爸爸臨時亂想的, 都沒有聖誕老人的十二只麋鹿們的名字好聽。”

想到黃櫨,孟宴禮稍微放松了些。

他拿起桌上一杯冰檸檬水, 喝了兩口,用手機搜索,“聖誕老人的十二只麋鹿叫什麽”。

還真的都有名字,厲害了。

來帝都前,孟宴禮就知道,見葉燁不會是件輕松的事情。

葉燁是孟政一生前的女友,兩個人談戀愛時也就17、18歲, 家庭條件都十分優越,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都是說要月亮家裏人不會給摘星星的主兒, 從來沒有過不順心的事。

所以戀愛裏的情緒波動,成了兩個人生活中最大的障礙。

兩個人都鋒芒畢露,互相吸引,卻又誰也不肯讓誰一步。

感情好的時候是真好,吵架分手也是常事,一年總得有個三四五六七八次吧。

葉燁家本就住得離孟家很近,又都是在國外生活的同胞,走動得挺頻繁。兩人談戀愛的事情,長輩們自然樂觀其成。

有了這種關系,即便孟宴禮和葉燁本人並不算熟悉,也總能在家裏遇見。

打聲招呼,或者閑聊幾句,總是有的。

因此對孟宴禮來說,葉燁這個人,本身就承載了太多關於過去在國外生活的記憶。

而那些記憶裏,永遠有孟政一的身影。

孟政一出車禍時,正在和葉燁鬧他們的不知道第多少次分手。

他去世後,葉燁曾有過輕生的念頭,幸好被家人救下來。現在她手腕上戴著的寬手鐲下,仍是一道觸命驚心的疤痕。

這次葉燁約孟宴禮,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宴禮哥,我訂婚了,你說,政一他會怪我嗎?”

這句話之後,葉燁下頜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死的人已經死了。

活著的人,總要想辦法繼續活下去。

哪怕他們已經痛失所愛。

“葉燁,你該考慮的不是孟政一,而是你要嫁的人是否與你相愛,待你是否真心。”

葉燁從洗手間回來時,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泛紅的眼瞼補了些眼影,看起來比剛才精神些。

他們又談了一些有關葉燁婚禮的事,最後葉燁問孟宴禮:“宴禮哥,婚禮你會來嗎?”

“如果不會給你造成情緒困擾的話。”

葉燁搖頭:“到時候,我想帶你見見我的先生,他一直很想認識政一的家人。我過去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

“很高興你找到足夠愛你的人。”

孟宴禮笑笑,“走吧,送你回去。”

結過賬,他們一同往出走。

推開酒吧門,迎面而來的是帝都溫熱的夜風,葉燁跟在孟宴禮身後,剛哭過,嗓子有些沙啞:“還麻煩你折騰來一趟帝都,其實我去青漓也是可以的。”

“青漓多霧,航班不穩定。帝都這邊我正好有幾件事要辦,過來一趟也不麻煩。”

孟宴禮說完這句話,餘光一瞥,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酒吧門口不遠處,站了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黃櫨。

這是孟宴禮第一次見到黃櫨和同齡的朋友們結伴,估計都是大學生。

在某個瞬間,他清晰感知到,黃櫨是更為年輕的群體中的一員。

而在這個群體看來,黃櫨會認識他,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一個抽著煙的男生,把煙掐滅,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問黃櫨是否認識他。

男生看上去頗為眼熟。

哦,是昨天在校門外遇到的那個?

孟宴禮捕捉到,黃櫨飛快地看了自己一眼。

這姑娘滿眼糾結,最後居然給人家介紹,說他是她爸爸的朋友,孟叔叔。

孟宴禮險些被氣笑。

真行,有男同學在身邊,他就成叔叔了?

黃櫨也沒和他多說話,和昨晚在他車上喋喋不休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他們叫的出租車一到,小姑娘就跟著同學一起跑了,走之前還不忘禮貌地和他揮揮手:“孟叔叔,再見。”

連哭了一晚上的葉燁,都帶著鼻音笑出聲。

葉燁揶揄孟宴禮:“宴禮哥,你都已經到了可以給大學生當叔叔的年紀了嗎?”

孟宴禮目送出租車遠去,無奈:“誰知道。”

這次來帝都好幾件事要辦,見葉燁只是其中之一,後面還有其他的要忙。

期間抽空和黃茂康吃了頓飯,倒也沒怎麽提到過黃櫨。

再見到黃櫨,已經是他在帝都市的最後一天。

孟宴禮在帝都市有一家很有名的私人藝術展館,做起來的年頭長了,有很穩定的藝術圈交流資源。他不常來,雇用了一些專業人才打理。

也是最近聽負責人說,美院的副院長在和他們展館聯系,商量給學生推薦作品送展的事情。

剛好孟宴禮在帝都,親自到美院走了一趟,和負責這件事的老師聊聊。

接待孟宴禮的美院老師姓孫,是個熱情的藝術家。

孫老師帶著孟宴禮參觀了學校,又帶著他往畫室的樓裏走:“我們當然希望,除了畢業畫展,學生們的作品能夠在其他展館也做出一些展出,畢竟對學生們來說,多一些機會總是好的。當然,如果送去你們的展館,校方是會擇優劣汰的,不會把所有學生的作品都送過去……”

孫老師這樣說著時,他們正經過畫室的窗口。

天熱,裏面的學生不多,三、四個。

孟宴禮很熟悉這種類似的場景,他也曾在沒有空調的畫室裏,靠著熱愛捱過了幾個漫長盛夏。

再往前,又是另一間畫室,裏面只有兩個學生在。

巧的是,這兩個學生,一個孟宴禮認識,一個孟宴禮眼熟。

陽光過於明媚,黃櫨躲著灼人的大太陽,坐在陰面的畫室裏。

她穿了一條清爽的無袖連衣裙,頭發束成高馬尾,正拿著畫筆,在畫布上塗抹著。

落在頸間的碎發被電風扇吹動,輕輕晃動著。

脖頸處一點點汗意,估計是不太舒服,她擡手,無意識擦拭,蹭了一小塊淡綠色顏料在皮膚上,毫無察覺。

專註得可愛。

孟宴禮把視線從黃櫨脖頸處收回,落在她的畫上。

從畫面感覺能看得出來,確實像她說的那樣,回來後畫得很順利。

在這一點上,他稍有欣慰。

但抱著畫板坐在黃櫨身邊的那個男生,就稍微有那麽一點……

嗯,礙眼。

兩個人畫架旁邊放著的冷飲是同款,男生似乎無心畫畫,兩只手交疊在後腦勺上,一直看著黃櫨。

男生看一會兒,忽然伸手,從她那邊拿了一塊橡皮,放在手心裏拋著,沒話找話:“黃櫨,中午你吃什麽?陳聆說食堂新開了一家涼面,去嘗嘗嗎?”

黃櫨畫得認真,隨口答應:“嗯嗯嗯嗯。”

孫老師看見兩個學生,似乎很開心。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沖著畫室裏面揚了揚下頜,和孟宴禮介紹說:“那個孩子叫仲皓凱,上一次學校聯系的畫展,他的作品是最出風頭的,賣了個好價錢,很有靈氣的。”

黃茂康似乎在電話裏和他分析過,之前那個讓黃櫨心情不好的,和她分手或者藕斷絲連的渣男,肯定是一個叫什麽什麽凱的男生。

當時孟宴禮還覺得黃茂康觀點偏激、言辭沒什麽可參考性,現在輪到他親自看見仲皓凱這個人。

嗯…多少也有點不是很能客觀。

尤其是,看見仲皓凱目不轉睛盯著黃櫨看時。

也許是聽到門外有人說話,仲皓凱往外看:“哎呦,老孫,你怎麽來了!”

黃櫨到底是個學生,聽見老師來了,畫筆停下跟著站起來,其實腦子應該還沈浸在畫畫裏。

她轉頭看見孟宴禮,沒反應過來似的,先叫了一聲“孫老師好”,然後盯著孟宴禮發呆。

孟宴禮看了眼站在一起的兩個人,忽然想起黃櫨前些天給人介紹自己時,說的那聲“孟叔叔”。

也不是第一次想起來這事兒了。

這些天忙是忙,時不時還真的總能想起來,黃櫨一臉為難又避嫌的樣子。

“看看你們這畫室亂七八糟的,我一天不來檢查就變回原型,真是跟著你們這幫邋遢孩子丟人。”

孫老師嘴裏說著嫌棄,面上還是那麽溫和,“你們畫你們的,我是帶這位孟老師過來參觀一下,路過這邊……”

仲皓凱性格挺外向:“孟老師是哪個系的,我怎麽覺得我見過。”

“人家孟老師不是咱們學校的。”

孫老師指了幾幅掛在墻上的畫,“這些都是學生們以前畫的了……”

黃櫨這會兒反應過來了,瞪大著一雙眼睛看孟宴禮。

眼睛裏的疑問明明白白:你怎麽在這兒?!

畢竟是在談正事,孟宴禮也不方便在人前多和黃櫨說什麽。

只輕輕沖她點了一下頭,繼續回首聽孫老師說話去了。

離開畫室,孫老師還在聊他的兩個學生。

對於黃櫨這個學生,孫老師似乎有些可惜,覺得她特別努力,但靈氣上稍微差那麽一點點。

反而對仲皓凱,作為老師很是滿意,越滿意越挑剔:“要是那個臭小子能像黃櫨那麽努力就好了,給你看看他的作品,就在我辦公室。”

孟宴禮站在仲皓凱的作品前,想到暑假剛到青漓,無精打采的黃櫨。

他忽然發現,仲皓凱在學業上是否有建樹暫且不提,人品好壞也暫不評價,但如果這個男生,曾讓黃櫨掉眼淚,在他眼裏,就變得有些難以欣賞。

這種偏心,讓孟宴禮自己也有些意外。

進而想到,今早他決定出發來美院時,和藝術展館的負責人通話時,對方驚訝地問過,“老板,您要親自去嗎?我去和美院那邊的老師談就可以,不用勞煩您跑一趟。”

為什麽非要親自來呢?

有沒有某個時刻,他想過會在這裏遇見黃櫨?

尤其是,當他邁進畫室樓時?

和孫老師談了一個上午,臨近午飯,孫老師再三邀請,說要請孟宴禮吃飯。孟宴禮笑著婉拒,說自己還有其他的事情。

孫老師只好作罷,把人送到辦公樓門口,和他握手告別。

孟宴禮走在學校操場裏,摸出手機,單手給黃櫨發信息:

【有沒有空陪你孟叔叔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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