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心跳, 有力而清晰。

砰砰砰幾下，就能把耳邊所有的吵嚷人聲全都湮沒。

昏眛光線下，小姑娘呆呆地杵在原地，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緊緊捏起, 盡量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不斷冒上來緊張情緒。

局面弄成現在這副樣子。

其實, 與她密不可分。

數落眼前男人故意使這麽大力的話, 是她胡謅的。可方才, 就著拉鏈上那道力往前倒過去, 倒真是順其心意的行為。

只是，蔡莞沒料到, 唇瓣就這麽好巧不巧蹭上了男人的臉。

所以，她起身得很快。

就算是心虛, 表面仍舊維持著被害人的人設, 也在大腦飛速轉了那麽幾圈後, 把惡人先告狀這一招, 使用得淋漓盡致。

只是一想到剛才許柏成俯身下來，觀察她衣服拉鏈的畫面，蔡莞就忍不住在心裏為自己開脫。

他觀察拉鏈就觀察拉鏈吧。

可為什麽, 湊到近處，掀起眼皮的有那麽幾秒，他感覺他在觀察她？

似乎極為明了地能夠感受到, 從她的唇瓣開始, 一路往上，都被男人的目光一一掃過, 最後與她的那雙眼自然而然地對上。

兩人對視了半晌, 蔡莞也就被蠱惑了半晌。

所以, 要不是他先越界, 她也不會借著力，就往人家身上靠！

再說了，親到這事，真的就只是個意外！

絕對不是她故意的！

場面隨著女孩那句先出口的話語，安靜下來。

男人*T  站在對面沒動，神色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沈吟片刻，他黑睫顫了顫，平靜眼底再次染起幾分淺淺笑意，懶懶散散道：“不好意思。”

“……”

“力氣是有點大了。”

“……”

有些意外，他會應下她胡亂扯的話。

也明明是在道歉，可蔡莞卻沒從他的話裏聽出半點的歉意來。

不止沒有歉意，她還覺得眼前的人看起來不太正經，甚至……就現下這個半扯了下的唇的模樣，就活脫脫宛如一個老流氓。

蔡莞睜著圓而大的眼：“那也不能這麽大吧，”

許柏成：“那得怎麽大？”

她答不出來，索性和起稀泥，“反正，我就覺得你這個力度像是故意的。”

“……”

許柏成聽笑了，倒沒反駁，目光從她身上挪到前方：“走吧，綠燈了。”

“……”

這會路上的行人還很多，尤其是過斑馬線時，繁雜的人潮湧出來，一瞬間就能沖散所有。

蔡莞原本跟在男人身後，也沒太看清是怎麽了，幾步之後，許柏成就到了她邊上。

幾乎是維持著相同的步調，兩人越過馬路，又往前走了幾個路口。

像是沒有發生中間這個小插曲，許柏成極為自然地繞回原先問題上：“有關於你那個男同事的話題，咱們繼續聊聊？”

蔡莞沒有說話的意思：“有什麽好聊的。”

“我覺得還挺好聊。”

“……”

蔡莞把腦袋轉回來，正視起前方的路：“就是跟你想的差不多，有想要送我回家的意思，但是中途被帶教老師叫走了，然後我剛要回去了，就碰見你了。”

許柏成：“這樣啊。”

蔡莞點腦袋：“嗯。”

身旁個子顯然比他矮上許多的小姑娘，一步邁出的距離理所當然短小。

夜色中，他悄然放慢腳步，還是方才口吻：“我看他好像對你有點意思？”

蔡莞額角抽動，“……是有。”

他又問：“你也對他有意思？”

蔡莞幹巴巴表明：“我沒有。”

“哦，”許柏成明白地下了個結論：“那他就是單方面，對你有意思。”

“……”

“不過，”似乎真是沒半點不應該窺探小姑娘隱私的自覺，許柏成舔了舔唇，又不太顧及地拋出個問題來，“你怎麽對他沒那種意思？”

蔡莞步子慢了一拍，警惕道：“你怎麽這麽多問題啊？”

許柏成：“我就問了幾個，就嫌多了？”

蔡莞：“嫌！”

他懶洋洋地笑：“那行，你克服一下。”

“……”

說著，蔡莞見他又要繼續詢問的勢頭，她趕緊打斷道：“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許柏成：“嗯？”

因為他的各種追問，神經像是琴弦般緊繃著。

註意力全放在與人的對話上，身旁走道上倏忽有輛不規範駕駛的自行車經過，叮叮當當在做著提示。

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像小雞仔似的被男人，拎到了內側。

自行車匆匆而過，毫無道德的馬路殺手在朦朧夜色中漸行漸遠。

雙腳穩定下來，*T  把方才發生的小插曲在腦袋裏過了一遍，蔡莞才後知後覺脖頸這處有種被什麽勒住的感覺。

她循著路燈，去看身旁剛放下她所穿外套連帽的男人。

他收回手，重新抄回兜裏，依舊是懶懶散散的姿態，那雙笑眼隨之有了更為明顯的弧度。

因為這副好看皮囊，她心臟砰砰，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倒先喊了她，還是那個稱呼：“小姑娘。”

蔡莞訥訥看他。

下一句，“註意安全。”

很簡單的叮囑。

從喜歡的人嘴裏說出來，卻比那些交通廣播裏時時刻刻在宣傳的，更讓人受用。

她給他的回答：“哦。”

說完，她別過臉，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了點。

也就在被無良司機嚇到的心有餘悸中，以及心動男人給予的溫暖關懷中，蔡莞就如此乖巧地走在走道內側，認真地看起路來，而後順理成章地，忘記延續方才的對話。

最後還是許柏成先提起的：“剛才要問什麽。”

蔡莞想了想，想起來了：“你剛才說主動來找我的是什麽意思？”

男人眉梢微揚，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蔡莞搖頭，三個字：“不知道。”

許柏成直接道：“我來找你搭夥一起回去。”

她有點懵，“找我？”

他格外自然地嗯了聲，“小姑娘在微信裏都把自己說得那麽可憐，我能坐視不管？”

“……哦。”蔡莞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眼，又把腦袋擺回來。

幾秒沈默，像是把他的問題極為認真的思索了一番：“確實不能。”

“……”

許柏成：“所以？”

“什麽？”

“你明天也加班到這個點？”

什麽意思？

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產生疑惑的蔡莞鼓動著腮幫子，腦袋倏忽轉回去，眼睛睜得大大的：“……明天，你也來？”

男人瞇起眼來，模棱兩可道：“看情況。”

“……”

像是往她頭上潑了盆涼水，蔡莞平直的嘴角往下彎了一瞬。

她裝出不太計較的樣子哦了聲，“隨便你。”

“我反正，”

幾秒過後，她擺正腦袋，也還是借著餘光撇了眼身旁人，佯裝出大度模樣，還是把先前那問題答了：“應該是要加班到這個時間點的。”

說著，她又加重字眼強調：“嗯，八點。”

許柏成輕笑了聲，似乎是為了配合她，也輕嗯了聲，學著她的口吻道：“八點。”

“……”

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兩人走進了公寓。

許柏成摁上樓層，電梯到達的速度很快，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許柏成往自家門方向過去，也許是四下太過安靜，耳後都能聽到女孩正在開門的聲響。

窸窸窣窣的動靜，鑰匙與鎖孔碰撞，轉動幾下，門就打開了。

只是沒有聽見關門的聲音。

許柏成握在門把上的手漸漸松開，借著頭頂黯淡的光，慢悠悠地轉過了身。

身後的女孩轉身正對著他，唇瓣蠕動幾下，像是沒忍住，多問一句：“你這樣的話，在研究*T  所，是不是算早退了啊？”

許柏成笑，“你也有這麽多問題要問？”

“……”

他一雙好看眼睛就如此在暗影下盯著她。

帶上幾分調侃戲謔，也跟著讓這個被盯上的小姑娘想起方才被他追問各種八卦的場景，明顯是有點後悔了，手指緩緩捏成個小拳頭。

剛要及時止損，男人已經開口：“不算。”

“……哦。”

略顯冷淡的應聲，算是給自己找回了點面子。

蔡莞被牽引著，又問：“可你們研究所不是很晚……”

話說到一半不說了，許柏成：“嗯？”

她擺擺手：“我沒有問題要問了。”

“……”

看她戰戰兢兢的。

男人眉宇舒展開，還是有著耐心，模樣閑散地答了那個才沒問完的問題：“也沒那麽晚結束工作。”

繼續冷淡，“哦。”

而後，應完聲的小姑娘就直接，“啪”的一聲，關門進了屋。

門撞上的回音在狹窄樓道很快蕩開，又很快在耳畔靜下來。

她的人影消失在樓道。

住在對屋的男人卻還沒進屋，杵在原地，視野被正前頭這道門所占據。

許柏成微擡清瘦下巴，兀自看了會，也悄無聲息地擡起了原本垂在身側的右手。

明明沒有任何酒精在作用，感覺倒全是模糊的，神志也不太清晰。

就如此盯了會這只拎起蔡莞衣服拉鏈上的手。

其實什麽都還一團亂麻。

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故意借了力道，把人拽進懷裏，而後就親上了，想不明白他究竟為何會有當下混沌暧昧的想法，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何時開始，讓他對這住在隔壁的姑娘有了不同的情緒……

什麽都還沒分析透徹。

可好半晌，男人唇角還是輕輕揚了起來。

滿腦子想的全是——

那小姑娘，湊到近處看，真是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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