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星徊多少是有些感慨的。

要說陸追沒能力吧,其實並不是的。知響最開始成立只是一個小公司，說白了，就是父親為了他的演藝活動成立的公司。以私人名義給陸追投了錢,也沒要求分股份,在外界看來這就是陸追一個人成立起來的公司。

後來他離開了,陸追能把這個小公司變成股份制，後來又上市了，身價倍增，可見在經營上並不是沒有可取之處的。

只可惜陸追一開始的目的就不單純,他想要有身份，有地位,有錢,又想讓人覺得一切都是靠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別人支持的，這就使得他的路越走越歪。

賀星徊知道父親以私人名義給陸追錢辦公司,本就沒指望把這筆錢收回來，所以他父親連合夥人這個名頭都沒要。只是覺得他和陸追感情很好，陸追對他也好，對他的父母也好，都可以說極為上心,父親只是用這種方式為他穩固感情，畢竟他家比陸追家優越太多了,不對等的戀愛關系是容易出問題的。加上公司就賀星徊一個藝人,全公司都為賀星徊一個人服務,他肯定是不吃虧的。

而且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一天他和陸追分手了,只聽說過有公司因為沒有好藝人經營不下去的,沒聽說好藝人因為沒簽經紀公司而退圈的。

當時他青春年少，經歷太少，根本沒想過陸追會有這麽多心思。而他的父母無論是看陸追的表現，還是他在家裏總會說陸追對他的好，都不會太過懷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會有多少花花腸子。

他為自己的輕信買了單，而他的父母什麽都沒做錯，只是太相信他這個兒子，太希望他能幸福了。

沈默著，賀星徊又放了一遍齊叔給他的錄音。如果這份錄音之前拿出來，別人會覺得知響是賀星徊父親投的錢，那賀星徊想黑段識，搶段識的資源，知響內部就算有人不同意，也根本不敢反對。但現在在陸追反覆強調公司是他千辛萬苦自己創立的之後，別人只會覺得陸追是個白眼狼。

而且這份錄音賀星徊之所以願意拿出來，也是因為父親並沒有在裏面提到他與陸追的關系，只說自己欣賞陸追而已，也免了他不少麻煩。

就算沒有後面的這份錄音，知響也已經陷入水深火熱了。賀星徊之所以還是把錄音放出來了，只是想告訴大家，他父親是為他成立的知響，沒有要求任何回報的成立的。

封柏琛回來，就見到賀星徊坐在沙發上發呆。

如今知響的情況他已經讓人打聽過了，股價斷崖式下跌，使得股東紛紛拋售手裏的股份。董事會要求換掉陸追，可眼下並沒有人願意接這個爛攤子，誰也不希望在自己的履歷上加上一筆知響在自己手裏關門了或者被收購了。

“心情不好？”封柏琛坐到賀星徊身邊，把人拉進懷裏。

賀星徊安靜地靠在封柏琛身上，輕聲道：“沒有，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說給我聽聽？”封柏琛試探著問，說與不說全看賀星徊自己的意思。

賀星徊扯了扯嘴角：“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就是覺得以前自己挺傻的。”

“誰還沒有傻過的時候呢？”封柏琛並不認為這是個問題，青春不就是由傻填充成的嗎？

賀星徊看他，問：“你也有過傻的時候？”

封柏琛微笑說：“與其說是傻，不如說是自信過了頭。”

“說來聽聽。”賀星徊饒有興趣地說。

封柏琛娓娓道：“我父親工作總是很忙，有時間就都是陪著我母親，對我其實不太上心。我那會兒年輕氣盛，覺得賺錢哪有那麽難？投資只要看準了，上就行了。還一度認為我父親之所以忙，是因為能力不行。後來我父親在我二十歲那年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自己學著投資。我原本信心滿滿，想向他證明我眼光很好，很有投資的頭腦。結果沒出三個月，我的錢就全賠光了。”

賀星徊“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你也有這麽中二的時候。”

“我也只是個普通人，你經歷過的心情和情緒我也會經歷，只是比你早幾年罷了。”封柏琛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安慰到賀星徊，幾乎每個人到了某個階段都會經歷一些因為成長帶來的情緒和事情，事情可能都不一樣，但情緒就那麽幾種。

賀星徊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有時候情緒來了，只能等它慢慢過去。

在天氣開始回暖的時候，賀星徊終於迎來了他在劇組的最後一場戲。

蕭化雨在回到無林城半年後，再次起兵攻進京城。作為一個幫聞朝上位的人，在別人看來蕭化雨這就是瘋了，好好的日子不過要造反！

只有蕭化雨自己知道，他是瘋了，不是腦子瘋了，是心瘋了。他根本無法忍受身邊沒有聞朝。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在得到之後，反而才是那個最恐懼失去的。

他已經努力克制了，但越是克制，越是思念，越是思念，就越會想到聞朝的好。就像聞朝說的，他讀書尚少，遇到事就容易想不明白，鉆牛角尖。可知道道理是一回事，心裏像火燒一樣的難受才是他最真切的體會。

他想見聞朝，甚至妄想把他拉下皇位，帶回無林城。

蕭化雨的最後一場戲就是他打到京中，直入皇宮。

聞朝再見蕭化雨，蕭化雨依舊是那副紅衣加身的美艷模樣，只是眼神比離京時更沈了些，似乎不知道多久沒笑過了。

“你到底想要什麽？”見到蕭化雨，聞朝並不驚慌，甚至他是主動讓蕭化雨進宮的。

蕭化雨看著他，像是要把這半年的思念全部補上一般，喃喃道：“你跟我回無林城。”

“胡鬧！”聞朝實在不明白蕭化雨到底是怎麽回事，經過這大半年，多少也應該冷靜了，怎麽就這麽執拗呢？

“聞朝……”蕭化雨叫了他的名字，“你知道為什麽今天我敢只身前來嗎？”

聞朝沒答他的話，似乎還在氣頭上。

蕭化雨勉強笑了笑：“因為我今天必須要一個結果。”

“你想要什麽結果？”聞朝看向蕭化雨的眼睛已經一片冰冷，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就算蕭化雨因為從來沒有被有關懷過才親近他，那回到無林城這半年怎麽也應該適應過來了。

“跟我回無林城。”他依舊是這句話。

“不可能！”聞朝斷然拒絕。

蕭化雨眼裏滿是失望，他知道或許沒人能明白一個見過光的人，就不可能再回到黑暗中了，而且會更加向往光。他從來不得疼愛而造就的略有偏執的性格也註定他無法走回原點。

聞朝顧念著舊情，說：“你現在回去，我不會追究你。好好地回你的無林城去，我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蕭化雨沈默了兩秒，掏出放在衣服裏的匕首，咬著牙道：“那我就帶你的屍首回去吧。”

說著，便沖向了聞朝。

聞朝也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的，他迅速抽出掛在身後書架上的佩劍，劍長匕短，在蕭化雨還沒靠近他時，他的劍已經抵在了蕭化雨的脖子上。

蕭化雨停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書桌一角。蕭化雨依舊那樣望著他，深情的，痛苦的，無奈的，掙紮的。

聞朝還是那句話：“回去，回你的無林城去。”

蕭化雨看著他，輕聲問：“對你來說，我和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沒有區別，對嗎？”

聞朝捫心自問，肯定是不一樣的，但與蕭化雨對他的感情是不同的。於是聞朝道：“對，你和我身邊的所有人都一樣。你為我爭得了皇位，我願意給你優待，但別的，沒有了。”

蕭化雨笑了：“或許我的想法有偏差，但聞朝，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待在你身邊。可惜啊，是不能了。”

聞朝皺起眉，男風之事每朝都有，但他覺得他對蕭化雨並沒有那種感情。

“別厭惡我，我也是控制不住自己。”說著話，蕭化雨笑得更好看了，“聞朝，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聞朝眉頭略松，以為蕭化雨是想通了，剛松了口氣，就見匕首從蕭化雨手中掉落，蕭化雨白皙的脖子往前一送，他手中的劍直接劃開了蕭化雨的脖子。

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蕭化雨的紅衣，也濺到了聞朝身上。

聞朝一驚，下意識地丟掉手裏的劍，一把包住倒下的蕭化雨，大吼著：“太醫！！來人！叫太醫！！！”

蕭化雨依舊笑著，但眼淚已經從眼角滾了下來，他說話變得困難，聲音很小：“聞朝，你好好的。還有，別怪無林城的士兵，是我的錯，放過他們……”

聞朝用力捂著蕭化雨的脖子，想幫他止血，但根本止不住。

蕭化雨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想摸一摸聞朝的臉，但手伸到半空，就直接垂到了地上，人也閉上了眼睛，只有嘴角還帶著笑。

“過！”康迅哲點點頭，這種氣氛，就算他覺得拍得很好，也很難興奮得起來。

現場的工作人員不少都紅了眼眶，即便早知道結局，但在拍到這一幕時，依舊難以平靜。

蕭化雨是傻的，卻也是最真的。

之後又補拍了幾個鏡頭，康迅哲才調整好情緒，大聲地道：“恭喜賀星徊，順利殺青！”

隨後片場響起掌聲和歡呼聲，賀星徊接過工作人員為他準備的花和導演給他的紅包，向大家道了謝，然後快步回了休息室。

一進門，賀星徊就把手裏的東西放到了茶幾上，一個人躲進了換衣間。在門關上的同時，賀星徊靠著門板坐下來，眼睛控制不住地溢出淚水，好像怎麽擦都擦不幹凈，顫抖的嘴唇在無聲的隱忍失敗後，放聲痛哭。

封柏琛早就看出殺青時賀星徊的狀態不對，根本沒出戲，所以就跟著回來了。打開門，就聽到賀星徊的哭聲，封柏琛閉了閉眼睛，悄悄退了出來。

賀星徊不知道自己宣洩的到底是蕭化雨的情緒，還是自己的情緒。曾經他那麽相信陸追，結果呢？如今，他這樣依賴封柏琛，似乎也是不對的。現在他殺青了，他與封柏琛找戲感，試一試的關系也應該告一段落了。就算這段關系現在不結束，等協議到期也是會結束的吧？到時候他可能更難和封柏琛理清關系，說不定就會像蕭化雨一樣，產生執念，從而飛蛾撲火。

緩了好一會兒，賀星徊才稍微控制住了情緒。化妝師和造型師都沒回來，他猜是封柏琛把她們攔住了。

自己動手卸了妝，賀星徊洗了把臉，覺得舒服了許多，便叫來了小向，兩個人一起回酒店。封柏琛還要接著拍，賀星徊便沒去找他。

小向看得出賀星徊哭過了，且情緒不高，剛才他在片場也看紅了眼，就覺得賀星徊演的真好，特別動人。此時他也明白動人的背後是演員的入戲。

不希望賀星徊太傷感，小向趕緊挑了輕松的話題：“賀哥，我叫了跑腿去給你買了些鹵味，你晚上多吃點。”

賀星徊微微點點頭。

小向又問：“賀哥，你準備什麽時候回B市？要在這邊多留幾天嗎？”

谷雯那邊沒有催他們回去，應該是沒有要趕的工作，賀星徊在這邊多待幾天也可以，畢竟封柏琛還要繼續拍呢。

賀星徊道：“定明天下午的航班回去吧。”

“這麽趕嗎？”小向覺得可以稍微多休息兩天，畢竟賀星徊拍戲也挺辛苦的。

賀星徊搖搖頭：“不耽誤琛哥拍戲。而且回家才能更好的休息。”

小向點點頭：“那我回去就看機票。”

晚飯賀星徊吃了不少，然後早早地洗了澡，靠在床頭等封柏琛回來。

封柏琛晚飯是在劇組吃的，回來後先回自己房間洗了澡，才來賀星徊這兒。

他原本是想跟賀星徊說多在這邊待兩天，別著急回去。但還沒說話呢，賀星徊就主動吻上他，輕聲跟他說：“哥，我想要。”

賀星徊這樣主動，加上這兩天為了找準情緒，兩個人都沒睡在一起。被賀星徊這樣一撩撥他，他哪忍得住啊？

今天的賀星徊格外主動，封柏琛配合著他，看他意亂情迷，看他堅持不住，趴倒在自己身上，看他不斷索吻，看他眼裏偶爾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封柏琛意識到賀星徊這個狀態很不對，按他的經驗，是還沒從戲裏完全走出來。不過他沒有有急著說什麽，想等結束了再說。

結果等一輪結束，他還沒開口，躺在一邊氣喘籲籲地賀星徊就道：“封柏琛，我們分開吧。”

他用的是“分開”，而不是“分手”，因為在他的意識裏，他們只是試一試的關系。

“賀星徊……”沒等他往下說，就被賀星徊打斷了。

“我現在腦子很亂，其實亂了有一段時間了，只是今天好像難以控制了。我知道我可能還在角色的情緒裏沒出來，我也知道你人很好，大抵是不會傷害我的。但我覺得很累，心裏累。所以，我們還是分開吧。我想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了。”賀星徊語氣很平靜，似乎這是他早就決定好的。

對於這個要求，封柏琛不算特別意外。他清楚賀星徊出不了戲只是一部分原因，還有一部分原因是近來的事讓賀星徊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加上戲的情緒走不出來，人就會變得格外敏感。而這個時候硬逼著賀星徊把腦子轉過來，其實是非常難的，弄不好賀星徊就會躲著他。

微微嘆了口氣，封柏琛披上衣服道：“好，只要你覺得舒服就好。”

“嗯……”賀星徊眼睛又發酸了，他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和蕭化雨一樣，與封柏琛沒有未來的那一步。不過他不後悔，他覺得這樣他能松一口氣，時間可以消磨他的不舍，可以沖淡他的依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要洗澡嗎？”雖然同意了分開，但他不可能這個時候完全不管賀星徊。

賀星徊躺在床上沒動，只說：“我自己可以，你不用管我。回去吧。”

封柏琛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忍住了，把賀星徊的睡衣蓋到他身上，便離開了。

等封柏琛第二天拍完戲回來，想看看賀星徊的狀態時，才知道賀星徊中午就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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