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了，言汐箬仍在昏睡之中，不曾醒來。

楚佶懸出重賞遍請天下名醫。雖也有幾個愛財之人自告奮勇地來到王府，卻每每為言汐箬探過脈象之後就灰溜溜地走了。

雖然大家不願意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沒有人能醫得了言汐箬這種‘怪病’。

一連兩日，言汐箬睡了多久楚佶就在她身旁守了多久，不曾合眼。想到他和妹妹剛剛相認卻換來這樣的結果，他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仲平~”

聽見他的召喚，就守在門外的仲平立即推開門走了進來。

“還沒有人來嗎？”

知道他是在問有沒有醫者上門，仲平如實回答：“沒有。”雖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王府又豈是尋常之地？昨天就有一個招搖撞騙的醫者被王爺一怒之下打了五十大板，最後人是被擡著出王府的。一旦消息傳將出去，相信沒幾個人再敢踏入他們王府的大門了。

不過王爺對騙子施以重罰也是情理之中。騙子巧舌如簧，聲稱能治得好小姐的怪病，讓王爺感覺到希望的同時，卻拿出一粒不知是什麽東西的‘藥丸’。虧得南明大人及時出現阻止，不然那藥吃下去，小姐指不定會如何。也難怪王爺當時會雷霆大發，留著那騙子一條命已算手下留情。

每隔兩個時辰，南明燿就會來給言汐箬把脈。楚佶也總是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詢問他診脈的結果，卻每每都會失望收場。

言汐箬安靜地躺在床上，除了面色顯出幾分孱弱的蒼白，她就如同睡著了一般。

“王爺，您兩天兩夜沒合過眼了，不如去歇息片刻，這裏我會替您守著。”仲平如是勸說道。

楚佶搖了兩下頭，目光仍放在言汐箬身上不曾移開。

“活了二十年，我才知道原來我還有個妹妹。當初，驟然從我爹口中得知此事，除了荒唐與詫異，那一刻我腦中更多閃過的一種情緒你知道是什麽嗎？”

仲平靜立一旁，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王爺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傾訴的對象罷了。

果然，不待他回話，楚佶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是驕傲。我為有這樣一個妹妹而感覺到自豪。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想，她一個女子，如何生得這般優秀？”

“漸漸的，我接受了有個妹妹的事實。漸漸的，我為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沾沾自喜。哪怕相隔萬裏，我知道在這世間，有個與我血緣相系的人正在好好地過著屬於她的人生。呵，我甚至還沒見過我那個小外甥 ……”

聽了這番話，仲平心口微微一酸。這些年，小王爺的孤獨他一直看在眼裏並感同身受。小王爺性格木訥，是個不喜言表的人。雖他從未對‘有個妹妹’這樁事表露過什麽。但其實，他清楚的知道小王爺是打從心底裏高興——高興有個妹妹，高興這個妹妹是言汐箬。王爺剛剛過世，他不敢想象若小姐也出現什麽意外，小王爺會如何？大概會痛徹心扉、心涼如水吧？

靜寂中，床榻上的一點窸窣聲響顯得尤為刺耳。

楚佶立刻瞪大雙眼，緊張又充滿期待地看向床榻上的人。

她的眼皮輕輕動了下，微不可察，可緊盯著她的楚佶包括站在一旁的仲平都留意到了。

楚佶緊張得喉結上下滑動，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在他的盯視下，只見言汐箬一點一點緩緩地睜開雙眼 ……

“你醒了？”楚佶先是小心翼翼地問，嘴唇咧開，然後，笑容越來越大，“你真的醒了？”

此時，門外殷切等候的人們也聽見了動靜，推開門，爭先恐後地跑了進來。

言汐箬初初睜開的眸子猶有些迷離，微微偏過頭，目光先是落在了楚佶身上，隨後又越過他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容家幾兄弟，還有眼睛哭得紅紅的白姝。

仲平的反應也是極快，不用楚佶吩咐，就去客院尋來了南明燿。

南明燿一來，容家人紛紛讓路給他。只有楚佶，仍坐在床邊，片刻不肯離去。

微彎下身，南明燿執過言汐箬一只手，心臟卻漏跳兩拍。因為他握著的那只手涼得像塊冰一樣。

面上不露一絲聲色，他默默替言汐箬診起脈來。

屋子裏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包括楚佶在內的所有人雖然都急著想問一問言汐箬的情形，這時候卻默契地不去打擾，以免影響到他。

約過了半柱香時間，南明燿才把言汐箬的手輕輕放了回去。

“如何？”楚佶急不可耐地問。

南明燿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這一眼，叫楚佶的心瞬間一沈到底，嘴角剛剛因安心而帶出的一絲笑意也瞬間封凍。因為，他從南明燿的目光裏看到了——絕望！

白姝留在房間裏陪著言汐箬，其他人則默默跟隨南明燿出了暖閣。

楚佶的臉色隱隱發青，嘴唇嗡動著，似乎想問些什麽，到底也沒能發出一點聲音來。

南明燿註意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顯然，他在害怕！

“丫頭的脈……已經快要探不到了。”

“探不到脈？這話什麽意思？”容家老五明明已經聽得很清楚，偏偏還要問上一問。或許是不願意相信吧？

南明燿沒再浪費唇舌去解釋什麽，只叫他們做好準備。

容霄輕輕把眼睛閉了起來。他想到了老三 …...

依然是老大容桓最為冷靜。沈默片刻，他問向南明燿：“她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

“這得看她的求生意志。”南明燿給出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

此時的房間裏，白姝陪著言汐箬。即使沒有跟出去，她似乎也已經猜到了那些男人會‘談’些什麽。

強忍住心痛，她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用盡可能溫柔的語調詢問著床榻間的人。

“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

言汐箬微微搖了下頭。體力的巨大流失，讓她現在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感覺很吃力。

她嘴唇動了動，白姝卻沒有聽清楚她說了什麽，只得把耳朵湊到她嘴前。這次，她聽到了一個名字。

“你說小易兒？有蘇青灩，還有幾個乳娘，一定會把他照顧得很好。你放心。”

“易……易……”

聽她不斷重覆著易兒的名字，白姝猜出她心中所想，笑了笑，說：“你想見他是不是？我這就讓容桓派人去把他接過來。你等一等啊。”

誰知，言汐箬卻搖了搖頭：“不…..見……”她不能見易兒，不能讓易兒親眼看著娘親離開人世，那對他太殘忍了。

“照…..顧…..”

很奇怪，平時粗枝大葉的白姝，這會兒卻聽明白了她的囑托。她故意板起臉，沒好氣地說：“兒子是你生的，要照顧也該你去照顧，你可別想偷懶吶！”說完，白姝情緒一動，趕緊把臉撇過去，生怕被言汐箬看見自己通紅的一雙眼。

她不信命，不信蒼天，更不信神靈。

可是，如果真有神靈，她很想替這個可憐的女子求上一求。這半生，她為家為國為蒼生，刀山火海，舍生忘死。這樣的她，只是想求得半生清閑，哪怕平凡，哪怕寡淡，只要有親人和愛人相伴，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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