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死後，容烈特意選了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埋葬了她。令人驚訝的是，這位半輩子叱咤江湖的英雄人物竟決意餘生都在此與方氏的墳塋為伴。

當初，言汐箬聽容珒提及此事，驚訝意外的同時，更多在心底流淌的是一種深深的惋惜。

她想不明白，既然如此深愛，為何又彼此蹉跎錯過了半輩子？如果他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那結果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抱上易兒，他們兩夫妻選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來祭拜娘親，順便看望在此孤獨守候的容烈。

見到小易兒，容烈很是開懷，又是親又是抱的。容烈和言汐箬兩個，則是被晾在一邊，他理都不理。

方氏的墳塋就立在山頂。擔心被日曬雨淋，容烈還特意在墳塋上方架了棚頂。

能看得出，他日日都在清理打掃，以至墳塋前後連棵雜草都瞧不見。

言汐箬將帶來的貢品一一擺放好，然後，她把易兒招呼過來，輕聲說道：“易兒，跪下給奶奶磕頭。”

“奶奶……奶奶……”易兒年紀太小，聽她提起‘奶奶’便開始左顧右盼，可尋來尋去也沒能尋覓到奶奶的身影，小嘴一癟就要哭。

見狀，言汐箬立刻板起了臉，想斥責他幾句，轉念一想，易兒不足兩歲，這麽小的孩子懂什麽？

在心底幽幽一嘆，她蹲在易兒面前，輕輕拭去小家夥眼睛裏流出的淚珠，柔聲說道：“易兒，奶奶不在這裏。”

“奶奶……奶奶……”一歲多的孩子還沒學會語言的表達，他跺著腳，很著急的樣子。

言汐箬揣測出他的心思：“你是想問，奶奶在哪裏，對不對？”

易兒使勁的點頭。

言汐箬心裏一酸，勉強控制住情緒，她指了指飄著朵朵白雲的藍天，微笑道：“奶奶在天上，就藏在雲後，看著我們易兒。易兒要不要對奶奶招招手？”

看著易兒對著天空招手的童真模樣，容珒也好，言汐箬也罷，心裏都是五味雜陳。一時覺得暖暖的，一時又空空的。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生離死別，他們始終無法釋懷。

有人在為生死離別而黯然神傷，有人卻為了親人的‘活’而暗暗氣悶。

隔著一段距離，言明軒看著那個被迫在馬廄裏勞作的人。半個時辰了，那人一直都在喋喋不休的抱怨 ……

不錯，那人就是言潯。

姐姐最終還是饒了他一條性命。明軒知道，姐姐這麽做都是出於對他的考量。是他親手抓回了言潯，如果言潯因此而難逃一死，他會不會一輩子都背負著自責和內疚而活？

所以，權衡之下，姐姐沒有殺掉言潯。但死罪可免活罪卻難逃。言潯壞事做盡，也該叫他吃些苦頭。

就這樣，言潯成了馬廄裏專門負責挑馬糞的人。

對於一個普通士兵而言，這或許是再尋常不過的工作。可對於言潯這個多年來養尊處優又好高騖遠的人來說，這無疑是讓他生不如死的折磨。

於是，幾乎每一天，馬廄裏都能聽見他的謾罵聲，其中罵的最多的自然就是他這個不孝子。若他當初不是狠心抓了言潯回來，興許他現在已經逃到一個沒人認得他的地方過起了全新的生活。

“去把言明軒那個臭小子給我叫過來。”

馬廄那裏再度傳來了言潯的叫囂。

言明軒收斂思緒，終於擡步朝馬廄的方向走去。

“餵，你們都是聾子嗎？聽不見嗎？我說，去把言明軒那個臭小子給我叫過來。”言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卻見大家都只是各自忙著手中的活計，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他被無視了！

這樣的認知讓他越發的怒火中燒。

“你們這些賤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言汐箬的爹，你們敢如此對我，就不怕她砍了你們的頭 ……”

忽然聽見身後響起的腳步聲，言潯的叫囂聲戛然而止，轉過身，正對上言明軒一雙沈冷的眸子。想到自己今日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拜這個臭小子所賜，他臉上顏色瞬間變得鐵青一片，快步迎著言明軒走過去，揚起手就想給他一巴掌。

言明軒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他甚至清楚地感覺到巴掌揚起帶來的微風撲面。

就在言潯的手掌堪堪要打中他臉頰的一刻，他突然閃電般出手，穩穩地握住了言潯的手腕。

“臭小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反抗你爹？”手腕被他攥在掌間，嘗試幾次都沒能抽出來，氣得言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牙，只恨不能將這忤逆的臭小子塞回娘胎裏去。

冷冷的，言明軒看著他，沒了諸多情感羈絆，像看陌生人一樣。

“比起壯烈而亡，是你最終選擇了茍延殘喘地活著。既然如此，就別再怨天尤人，起碼活出點骨氣來，才不枉來人世間走一遭。不是嗎？”

重重的，他甩開言潯的手，轉身，大步離去。

“臭小子，你給我回來，回來，聽到沒有？我是你爹，就算你不認，我也是你爹。言明軒……”

言潯的謾罵聲仍在繼續。

有那麽一瞬間，言明軒痛苦地閉上雙眼。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言潯已經壯烈地死在了戰場上，而不是在危機到來時卑鄙地選擇獨自逃離，任由那麽多的將士因為他一個人的決定而平白葬送掉性命。

他為有這樣的父親而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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