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咱就這麽走了，能行嗎？”薛晟頻頻看向身後越來越遠的地宮，心裏沒什麽底。玉啓炎身邊雖跟著幾名護衛，但那幾個人能頂什麽用？若是那齊雲達突然發難，派人把玉啓炎抓住，那他們此前做的這些努力不是全白費了？

“齊雲達獨自前來已經等於表明了他的立場和決定。”言汐箬偏過頭看了薛晟一眼，剛好他又扭頭看向地宮，她遂笑了笑，忍不住打趣道，“先前還是百般對玉啓炎不待見，怎麽現在倒擔心起他來了？”

薛晟聞言脫口辯道：“誰擔心他了？我是擔心咱們費了這麽大的勁，萬一最後沒成，豈不可惜了？”

“如果你真的擔心，可以留下來，確定了他安全無虞之後再回去與我們會和。”言汐箬半真半假地對他說，像是在開玩笑，卻又像是一本正經地在說。

薛晟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他才不要留下。說句實話：玉啓炎是活是死與他有何相幹？

言汐箬趕回山谷與容珒等人會和。

彼時，洛天正在谷口等待，見她平安歸來，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氣。

“玉麟呢？”言汐箬左右環顧，並未發現容珒的身影。

洛天哼笑一聲，揶揄道：“總聽人們談起‘重色輕友’這個詞，從前不明白，現在卻是理解了。”

言汐箬俏臉一紅，一時竟無言以對。

洛天收起唇邊玩味的一記淺笑，如四兩撥千斤一般淡淡說道：“這裏的事情告一段落，玉麟不放心嘉靈關那邊，擔心若宇文致遠突然發兵陳良等人抵擋不了，遂先去那裏部署了。”

他語氣真摯，表情也看不出任何異樣，言汐箬自然輕而易舉便信了。換作其他人說的話，她或許還會在心中掂量掂量，唯有洛天，她始終深信不疑。

見她容色沈靜淡然，絲毫不懷疑自己所說，洛天心裏反倒有些過意不去。

“對了 ……”言汐箬話鋒一轉，對他說起早先薛晟曾提到過的那個暗中相助的人，問洛天，“這個人可是你安排的？”她想，既然不是出自她的安排，那就只能是玉麟或者洛天。

洛天搖搖頭，表示他對此事也懵然不知。

這時，他瀲灩著清冽波光的眸子隱隱閃動幾下，似想起了什麽：“有個人，你可能得見一見。興許見過之後，你的疑惑就有了解答。”

“哦？”言汐箬輕挑柳眉，正在好奇這人是誰時，只見洛天對身後忽然做出一個‘召喚’的手勢。不出片刻，一個人影從林中走出，是個身形頎長、面容清俊的年輕男子。

只一眼，言汐箬便篤定與此人是初次相見。

他是誰？何以洛天會介紹給她認識？

忖度間，年輕男子已來到近前，對她微微頷首致意。言汐箬略點了下頭，算作招呼。她的目光隨即轉回到洛天身上，等待他為她解惑。

“還是你來說吧。”洛天把事情推給年輕男子，自己倒當起了甩手掌櫃。

年輕男子思忖片刻，先是自報家門：“我姓林名朗，這幾年一直在齊家麾下私軍裏當職。”

言汐箬將他的名字直接‘跳過’，對他後半句話生出一絲興致：“你就是玉麟說的那個被丟棄在山上的‘孩子’？”

林朗點了點頭。

“那……去給白墨傳遞消息說齊雲峰被困的人也是你？”

林朗再度點頭。

言汐箬微微一笑：“虧得有你這畫龍點睛的一筆，否則玉啓炎和我的人都將有危險。多謝。”

“郡主客氣。郡主既然聽說過我的事，應該也知道嘯月山莊於我有天大的恩情。這本是我應該做的。”

確定是這個叫林朗的解了玉啓炎和薛晟一時圍困，言汐箬心中困惑得到解答，終於不再有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的感覺。寬了心之後，她便細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來。他說他叫‘林朗’，難怪她初聽這個名字便覺親切。林朗不正是‘琳瑯’的諧音？

看他年歲應該與她差不多，可卻過於少年老成了，連個笑容都沒有，老氣沈沈的。想來是受困於自己的‘身世’，作為一個從生下來就被‘拋棄’的孩子，能快樂到哪兒去？

“洛天，派人去確定一下，玉啓炎是否已和齊雲達談妥、達成了一致？沒什麽差池，就將齊雲峰放了吧。”

在她說到要放了‘齊雲峰’時，林朗不自覺地攥住垂在身側的一雙手，眼睛裏也極快地閃過一絲什麽。

他雖什麽都沒說，卻依然被言汐箬洞察出了心事。

“你想殺了齊雲峰為自己報仇？”她問，語氣多半是篤定的。

林朗默然不語。

“你可願聽我一言？”

林朗擡起目光看她，遲疑了下，點點頭。

言汐箬在淺淺的嘆息聲中開了口：“你恨齊家當初把你拋棄在山林之中，這一點無可厚非。但其實，你挺幸運的。先是你的乳娘，不忍對幼小的你下手，把你放在山林之中自生自滅，但這何嘗不是給了你一線生機？那之後，你又被容烈莊主救下，托付給了好人家，安然長大。比起一些身世堪憐到最後只能餓死凍死的孩子，你比他們不知好上多少？在我看來，你應該心懷感恩，而不是讓仇恨占據你的心。如果你今日真殺了齊雲峰，那不過是一條命罷了，而你從此卻背負了一筆血債，可能一輩子都洗不清身上的這個汙點。你覺得值得嗎？”

見他只是悶著頭不做任何回應，言汐箬只得繼續說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或許你會有一時半刻的釋然，但隨之而來的一定會是巨大的空虛。因為在此之前你生活的重心都放在了仇恨上。你有沒有想過，你殺了齊雲峰，對他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大概不太能理解她話中之意，林朗擡起頭看她，漆黑雙眸波點波紋也無。

言汐箬解釋道：“在我回到這裏之前，齊雲達去見了玉啓炎。若我料得不錯，齊雲達會交出王權換回他弟弟一條性命。只是這樣一來，齊家必定會從政治舞臺上退下。你想，以齊雲峰那種‘好高騖遠’的性格，如今驟然從雲端跌落凡塵，他會不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林朗眼波輕閃，終於明白了她想要表達的是何意味——說到懲罰，讓一個人死，遠遠不如讓他‘痛苦’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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