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對郡主說 ……”

凝妤用手背胡亂抹去頰上的淚，深吸一口氣，待到平覆了起伏的心情之後，扭過頭看向言汐箬，淡淡說起：“今晨我去叫修伊吃飯的時候發現他已經離開了。”

她說是‘離開’而非‘不在’，意味著她已經可以確定修伊離開了小島。

“我去問過博西，他說天不亮修伊就走了。”

果然——

言汐箬看向大海的方向，久久不語。

她想，修伊走了也好。他此時留在島上，無論是他看見凝安還是凝安看見他，往往都會被錯雜的思緒所牽絆。或許吧，有朝一日這心結能夠解開。到那時，他們也許能笑著相見。

只是修伊這一離開，她身邊原就不多的人變得更少了。

忽然有些懷念起以前在王府的日子。有蘭姨、有忠叔還有軒弟，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多熱鬧！

當她想到‘所有人’時，腦中忽有一影子極快閃過。

又來了！

在她返回大梁知曉自己原與嘯月山莊的容珒有過一段情之後，她就知道，那個時不時出現在她腦海中模糊隱約的身影應該就是他。只是，他們之間曾經歷過什麽她完全沒有印象。對容珒這個人，她記憶裏也是一片空白。這樣的感覺真是糟透了。就好像……她遺失了什麽東西，偏又想不起那東西是什麽。

不願在一段莫須有的情感上繼續費神糾結，她叫上洛天，打算去探望薛灝父子。

然而當她與洛天雙雙趕去那個小院子的時候，卻被薛文清告知薛灝攜長子已經離開。

薛灝竟會選擇不辭而別，言汐箬不可謂不驚訝。

似乎讀懂了她眼神裏的困惑，薛文清淡然一下。連日來的調養已讓他恢覆了往日月朗星明的風采，即使告別華服錦衣，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君子氣度卻依然無損分毫。

看著這樣的薛文清，言汐箬忽然覺得他有些地方很像洛天。當然，她指的並非外表。而是一種清澈超然的氣度。只怕這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三個似他們這般無欲無求的人

“父親並不想亂你的心，所以他走時沒有向你道別。”薛文清解釋了薛灝不辭而別的原由，卻也只是一帶而過。

言汐箬本就是個通透的人，薛文清不過提了提，她的心頓時就跟明鏡似的。

薛灝對大梁有著非比一般的感情。即使他曾被自己效忠的君主拋棄，也依然無法動搖他對大梁對皇室的衷心。可是，眼下她要做的卻是顛覆以宇文致遠為首的政權。可以想見，她將要帶給大梁山洪海嘯一般的災難。這是他不想也不願見到的。

不得不說，薛灝是個明事理又有情有義的人。一方面，他不能背叛大梁。另一方面，他卻又尊重言汐箬的決定，未曾阻止甚至勸說。

“父親說他年歲大了，也對‘勾心鬥角’沒了興趣，餘生只願與黃土青山為伴。”

“那你呢？”看著容色淡然的薛文清，言汐箬問道。既然他沒有選擇與父親兄長一同離去，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不同的決定。

薛文清淡然一笑，醇厚溫軟的嗓音輕輕說道：“我這破身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種地還是太勉強了。郡主若不嫌棄，給我個寫字先生的活，權當糊口了。”

他這話頗有幾分自嘲的意味。

言汐箬不禁失笑。憑薛二公子的大才，當個一國宰相都綽綽有餘。他這擺明著是想留下來幫她。莫非，是為報恩？

“當初我決意施以援手，是不希望像薛大人這樣的才能之輩無端雕零。薛大人為大梁貢獻了大半生，不該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慘淡收場。我既做了，就沒想過要挾恩以報。所以你也不必 ……”

“誰說我是為了報恩？”薛文清笑著將她的話打斷，澄明的眸子定定凝視著她，波瀾不驚的語調仍是沒有任何起伏，“難道我就不能為了自己嗎？”

“為了自己……”言汐箬喃喃重覆這幾個字，不明白他所謂的‘為自己’背後究竟是何涵義。

薛文清也不再言語，由著她去想去猜。

這時候，坐在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洛天微微低下頭去，唇邊牽起的一絲笑容隱晦而又耐人尋味。

言汐箬留下陪薛文清一同用了午膳，就要返回小島上。洛天卻在此時開口：“不如，我留下吧？”

言汐箬起初只是詫異地看著他，也不過是一眼目光的對視她就已經猜出了洛天的心思。

的確。如今薛文清只身一人在此，他又是個不會武功的文弱書生，一旦遇到什麽危險連還手之力都沒有。還是洛天想得周到。有他在，既能給薛文清做個伴，又能在危險時刻站出來保護他，一舉兩得。

“好，我明日再來。”她很快應承下來。

送言汐箬離去後，薛文清站在廊前，久久註視她剛剛跨出的院門，忽然，他開口問道：“洛天公子留下來真的只是為了與我為伴嗎？該不會…..你其實是為了躲避她吧？”

洛天凝然不動的表情沒有一絲撥亂，卻是不答反問：“那薛公子呢？沒有選擇與父兄同行難道僅是想為自己掙得一個出仕之途？”

薛文清臉色微微一變。

這種時候，兩個人很有默契地都選擇閉口不言。有些‘秘密’擱在心裏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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