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烈身為嘯月山莊的莊主，可不僅僅只是個響亮的名頭而已。言汐箬悄然返回冀城的事他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所以當她與容珒一同出現在山莊時，他並未露出錯愕或者意外的神情，反而露出慈愛的表情，上上下下地將她打量一遍。末了，嘆息著說道：“丫頭，怎麽變得這麽憔悴？是不是這混小子又欺負你了？”

言汐箬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應腔，她也實在不知該怎麽回應。

容珒的表情冷冷的，許是並不想看到‘團圓’的場面，他打斷了老爹似乎要繼續下去的‘殷殷垂詢’，語氣沒什麽起伏，淡淡問道：“姬總管得了什麽病？”

一提起這樁事，容烈就再沒了與言汐箬寒暄下去的心情，臉色隱隱暗沈，嘆道：“這老東西的身體一直不算太好，卻藏著掖著不肯讓人知道。結果，當被發現時，為時晚矣。”

這段日子下來，容烈與姬臣這兩個年紀相仿的人幾乎日日‘廝混’在一起，喝酒，下棋，談天說地，大有相識恨晚的架勢。沒想到，好日子沒過上幾天，姬臣就要‘走’，怎不叫容烈感懷自傷？

言汐箬決定跟隨他們父子一起去看望姬臣，畢竟也算是相識一場。雖然姬臣並沒有給她留下什麽過深的印象，但他對主子的衷心卻令人不能不為之動容。

來到了姬臣暫住的房間裏，當她一眼望見那氣息奄奄躺在床榻間的人時，險些認不出。

這是她記憶裏的那個姬臣嗎？才一段時日沒見，竟像蒼老了幾十歲 ……

在過來的路上容烈也說了：姬臣是因為對舊主念念不忘、憂思過重才會身染惡疾。先皇一走，他本也想‘跟’著去的。奈何，先皇留了任務給他。他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要完成先皇最後的囑托。

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多活了這麽些日子。

“姬總管，我來了！”

容珒一出聲，床榻上那雙目緊閉的人驀地睜開雙眼。見到來人是他，姬臣好似松了口氣。

“殿、殿下~”

殿下？

言汐箬一怔。她沒聽錯吧？姬臣當真喚了容珒‘殿下’嗎？

“遺詔…..望殿下接…...接下……老奴去了那邊……也好向先皇覆命。”

盡管姬臣說得斷斷續續，言汐箬還是從中聽出了重點。姬臣手裏有一封遺詔，是先皇留給容珒的。這麽說，容珒果真是先皇的子嗣，而先皇也知曉此事？

站在床邊，容珒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就連言汐箬這個局外人都對姬臣那接近油盡燈枯的雙眼裏濃濃的一層哀求而有些動容，偏偏容珒卻是無動於衷。他遲遲沒有去接姬臣顫抖的手遞過來的一封遺詔。而姬臣就那麽舉著，執拗的，倔強的，直到手臂再無一絲力氣 ……

然而，他卻並沒有放棄，而是用盡身上最後的一點力氣，從床上滾了下來，然後，艱難地跪在了容珒面前，深深的一個頭磕下去：“老奴…,...乞求殿下接旨。”

見狀，容烈緊緊蹙起眉頭，叱道：“老家夥，你這是做什麽？”

姬臣置若未聞，額頭與地面重重的磕撞，發出的聲音讓言汐箬的心都跟著沈重起來。

她當然知道，遺詔上可能寫著什麽樣的內容，也理解容珒為何在接或不接之間猶豫不決、難下決斷。接了，就意味著他要走上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一條路。將要面臨未必是他可以承受的巨大挑戰。

容珒的心終歸不是鋼鐵頑石所做，聽到姬臣用著顫抖蒼涼的嗓音一聲聲喊著‘殿下’，他想不動搖都難。

“臭小子，接了吧。”容烈在一旁沈聲勸道。他比誰都清楚這小子的性情，向往的恰恰是閑雲野鶴的自在逍遙，至於那江山與王位，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而且，他猶豫的因素裏還有自己這個老爹。一旦他接下這道旨，等於承認了皇家的身份，他也就再不是他容某人的兒子。這麽一想，自己這二十幾年的‘爹’還真沒白當。

正是在他的勸說下，容珒最終接過了那道明黃色的卷軸。

姬臣笑了。緊繃的那根弦驟然一松，他驀地吐出一口鮮血，不支倒地。

“老家夥！”容烈趕緊走上前，欲將他扶起。

“莊主且慢！”言汐箬急急地叫住他。在他看過來時，她對他輕輕搖了下頭。人在彌留之時，任何大的晃動都有可能是致命的。這種時候，不動，說不定還能讓姬總管多活上一時半刻。

對姬臣而言，容珒接過遺旨的那一瞬間，他的人生也得到了圓滿。這些日子，他之所以苦苦支撐，皆由此而起。現在，他終於可以去見先皇了 ……

“老奴……完成了您的托付……不辱……使命。先皇，老奴這就跟著來伺候您了。”

說完這最後兩句，他笑著閉上了雙眼。

容烈叫來的大夫趕緊去探他的鼻息，隨即遺憾地對容烈搖搖頭，示意人已經‘去’了。

一個生命的隕滅，總是讓人心情沈重。

對著姬臣的遺體，言汐箬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躬，為他對主子對大梁貢獻一生。人心叵測，在這個利益大於一切的世界上，姬臣這種人還是十分難得的。

與容珒一前一後地走出房間，她有片刻的遲疑，終於還是開了口：“遺詔……可否讓我一觀？”

容珒面無表情地將遺詔丟給她，連一刻的猶豫也不曾有，仿佛丟給她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言汐箬打開卷軸，掃了眼上面的內容。從卷軸上的字跡不難判斷寫下這封遺詔時，先皇已形如枯木枯株，下筆沒有任何力道，寫出的字也甚是潦草。

同樣是遺詔，先皇在給自己那封保宇文致遠登基為帝的遺詔時，恐怕做夢也沒想到宇文致遠的真實面目會是什麽。她想，宇文致遠既然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覆仇，那麽在先皇彌留之際，他必然會對先皇道出實情，意在讓先皇在悔恨中死去。或許連他也不曾想到，最後的最後，先皇竟會留下這樣一封遺詔 ……

在嘯月山莊，容珒同樣有一個蘭苑。

此刻，言汐箬與他置身在蘭苑之中。奇怪的是，名為蘭苑的院子裏竟然沒有一株他喜愛的蘭花，除了幾棵樹，甚至連花草都極少見，倒顯得整個院子光禿禿的沒個生氣。

在院子的西北角置放了一個石桌並四個石凳。容珒徑直走過去，尋了一個石凳落座。

很快，就有下人奉上了熱茶和點心。

言汐箬在與他相對的石凳上坐下。感覺有些口渴，她遂端起熱茶送到唇邊。

“這茶~”她詫異地挑挑眉，隱約從中聞到了一絲絲果香。莫非他也同自己一樣，喜歡喝果茶？

她所不知的是，剛認識她那會兒，容珒對這馨甜的果茶很是嫌棄。要嘛怎麽都說‘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哪怕從前嫌棄，一旦喝的次數多了，習慣慢慢就變成了喜歡。

他至今仍保留喝果茶的習慣。或許是因為每當喝果茶時，都能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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