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汐箬今日來，一是為了看看他們住的地方環境如何，看看薛大人他們是否還有什麽需要。二是為了探望安撫。她知道，雖然如今已得救，可薛灝浮著的一顆心卻並未落下來。關於未來何去何從，他始終要想清楚的。而言汐箬所說的‘安撫’其實只有一句話：既來之則安之。她希望薛灝不要糾結於大梁還是北漠。暫時住下，養好了身體再想日後。

除了以上兩點，她的第三個來意是——道歉！沒錯，就是道歉！

當她向自己鞠躬致歉的時候，薛灝這個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多年心思敏銳縝密的人也不由得楞住了。

“郡主這是作何？老夫受不起啊。”言郡主對他們有相救之恩，如今卻反過來向他鞠躬，這是什麽道理？

言汐箬直起身體，晶瑩的目光望著他，神色間難掩內疚：“救下大人和兩位公子，又將你們帶來涼城，完全是我個人的想法。在此之前，我從未詢問征求過你們的意見。我知道，大人對家國兩字有著深刻的理解。哪怕被刑囚被流放，你仍是大梁的子民，大梁仍是你的母國。可是現在……”她慚愧地低下了頭。

輕輕的，薛灝嘆息一聲，擡手示意言汐箬坐下之後，他方才緩緩開口，“原來郡主糾結的是這個。不錯，我昨晚一夜未睡，想的正是這個。老夫的半輩子始終作為大梁的‘臣’而活。前不久，陛下認為我大逆不道，在‘臣’字前頭加了一個‘罪’字。可即便如此，我仍是大梁的臣子。然而昨日，我在流放的路上為郡主所救，又為了尋求庇護來到了北漠都城。如此，老夫就成了‘叛臣’。之所以那‘叛’字右邊有個‘反’，意為背道而馳。這也就意味著，老夫此前堅持的一切信仰都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呵，不怕郡主笑話，現在的我就像一個迷失在路上的孩子，茫然而又不知所措。”

“父親~”

隨著這一聲孱弱的輕喚，竟是從昏睡中醒來的薛文清在修伊的攙扶下緩慢地走了進來。

見到他，言汐箬臉色微微一變：“你傷勢未愈，怎不在房中將養著？”

薛文清安撫地沖她笑了笑：“已經好多了。”

嘴上這樣說，好不容易走到了最近的椅子前落座，他呼呼喘著氣，臉色比昨日言汐箬見到他時更白了。

見他不過走幾步路就已經喘成這樣，言汐箬心裏自然清楚，他的故作平靜不過是逞強罷了。

薛文清病中不宜飲茶，就拜托修伊倒了杯白水。接過水，他喝了幾口，氣息這才慢慢地歸於沈定。隨後，他看向薛灝，淡雅猶帶了幾分虛弱的嗓音徐緩說道：“父親的茫然無措其實大可不必。在孩兒看來，真正的家與國是在心裏。凡事只要遵從本心即可，至於身在哪一國哪一處又有什麽重要？”

薛灝點了下頭，覺得二兒子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在薛氏父子暫居之所只做了短暫的停留，言汐箬就告辭離去。她今日只做探望，對於即將要做的事以及薛氏父子未來何去何從則絕口不提。她想，總得給他們時間好好的歇上一歇。至於將來如何，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輕易做出決定的。

“小姐，幸虧這兩日接連下的大雪今日算是停了。不然的話，江河封凍住，咱們可就出不來了。”

凝安一面說一面暗暗慶幸跟了小姐出來，探望薛大人之餘，她們還能在集市上逛上一逛。

“誒，咱們買些肉回去吧。”凝安輕輕撞了下凝妤的胳膊，說道。

凝妤點點頭：“是該買些回去。島上的臘肉已經所剩不多。買些肉回去做成臘肉，存放的時間能久些。”

說起這個，凝安就不滿意了。一個北漠王上天天往她們島上跑已經夠嗆了，現在還多了一個什麽王爺，日日跑到她們島上去蹭飯。要只是這樣還不算什麽，她總覺得那位對凝妤心懷不軌。堂堂王爺，卻動不動就往廚房跑，像話嗎？

在集市上走著逛著，言汐箬不經意向前望去的目光驀的一閃。

那是——

看見一個身影飛快地消失在視線裏，她眉心隱隱一跳。如果她沒看錯，那人應該是 ……

她停下來，假意看向道旁攤位上擺放的胭脂水粉，餘光卻向左側瞥了瞥。

兩個侍衛模樣的人，應該是玉啓炎派來跟著她的。美其名曰保護，但保護焉知不意味著‘監視’？

她巧妙地挪動位置，湊近凝妤，在她耳畔悄聲說了句什麽。

凝妤微不可察地點點頭，隨後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逛了這麽久，郡主是不是口渴了？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去茶樓坐坐？”

沒等言汐箬做出回應，倒是另一邊的凝安點頭如搗蒜地跌聲說道：“好好好，去茶樓，吃點心，我餓死了。”

凝妤不禁失笑：“瞧你這點出息？”

凝安對她吐舌扮鬼臉，三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不遠處的茶樓。

剛坐下沒一會兒，言汐箬註意到那兩人並沒有跟進來，遂起身走向櫃臺。

“小姐，你去……”

凝安張開口要問，卻看到凝妤做出一個‘噓’的手勢。她雖不明所以，卻還是噤了聲。

言汐箬走到櫃臺前，詢問了掌櫃的後門何在，便從後門‘溜’了

茶樓後門連接著一條長長的巷子，她快步走出巷子，拐進另一條長街，最後走入長街上的一家客棧。

客棧裏房間眾多，想要尋人，難不成她要一間一間地找？

正想著，位於二樓的一個房間裏突然傳出了簫聲，似在暗中指引著她。

循著簫聲，她不費任何力氣就找到了那間房，自然，也見到了房間裏的人。

“南明玥，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這樣的打招呼算不得客氣。然而對這個陰險狡詐幾次險害得自己喪命的女人，她委實沒有與她客氣周旋的心情。

南明玥把長簫拿開，簫聲頓止。她坐在擺放著酒菜的桌前，盈盈媚笑，對言汐箬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同坐。

“這麽久沒見，我還以為言郡主將我忘了呢。”

言汐箬微蹙起黛眉，總覺得她話裏有話。

“你來這裏做什麽？”不想被這個狡詐的女子牽著鼻子走，她遂忽略了她耐人尋味的開場白，話鋒一轉，開門見山地問道。

“來這裏，當然是為了見……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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