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汐箬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齊雲達。如今的齊家就像是哽在玉啓炎喉間的一根刺，齊雲達越是本分守禮、越是對他恭敬，就只會讓那根刺插得越深。且不說齊雲達對權勢尊位是否有野心，單從滿朝文武對他的盲從來看，就已經預示了這是一個打不開的死結。

小島上，玉啓炎對她和盤托出了今晨發生在朝堂上的一樁事。

他主張新政，認為關乎民生大計的江河湖海應該對所有百姓開放，讓百姓們得以以漁業而生。自從三年前當時還在位的先王將百姓賴以生存的江河湖海收歸國有之後，這三年來，北漠的經濟停滯不前，甚至是倒退的。對於臨海的北漠而言，江河湖海就等於耕地，對百姓的意義自不必說。可一些迂腐的大臣卻認為百姓太過‘自給自足’未必是件好事。等到百姓不再依賴於朝廷而完全能夠依靠自己的能力生活之時，北漠危矣！

北漠上一任王上，也就是玉啓炎的父王是個性情軟弱之人，沒什麽主見。聽了大臣們紛紛諫言，便答應了把江河湖海收歸國有的主張。自此，那近在眼前的浩瀚江河成了百姓們觸及不到的‘禁地’。沒有了傳統的漁業作為支撐，百姓們只能依靠種地來填飽肚子、養活一家老小。可，天有不測風雲，一旦天災降臨，民不聊生，必將引起禍端。

玉啓炎正是因為預料到了這一點，才想改變這一政策。此前幾次提起，朝中雖大部分都是反對的聲音，但還尚有幾位思想不那麽迂腐的大臣同意他施行新政。然而今晨在朝堂上舊事重提，讓他倍感難堪的是，滿朝文武竟無一人站出來支持他的觀點，反而私下裏無不悄悄觀察齊雲達對此事的態度。這說明什麽？說明齊雲達在朝中的影響力遠勝於他。相信對任何一個君王而言，這樣的事情都是屈辱讓他們無法接受的。

片刻的寂靜沈默之後，玉啓炎開了口：“舅舅請起！”

齊雲達起雖然起來了，心裏卻陡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以往也不乏他跪地請罪認錯的情況，可往往那時候王上都會說那並不是他的錯，他便可以趁機替自己辯解，將事情囫圇了。然而今日……

他明顯感覺到玉啓炎態度上的一絲改變，也隱約猜測出玉啓炎此番來他府上的目的。以往他與王上也有政見不合的時候，王上大多會選擇遷就。今日態度明顯不同，莫非 ….. 若有似無的，他掃了坐在玉啓炎身旁的女子一眼，眸子裏帶了些警惕的意味。

似察覺到他視線的停駐，言汐箬坦然迎視他投射來的冰冷目光，一雙眸子靜靜的，無波無瀾。

齊雲達重新坐回椅子上，卻如坐針氈。

玉啓炎端起酒盅，將酒盅裏的酒一飲而盡。隨後，他略顯蒼涼的嗓音在大廳內緩緩響起：

“其實我早就清楚自己並非一個治國之才。從我繼位以來，朝中諸多煩惱事日日攪得我心神不寧、寢食難安。每每因國事煩愁時，我都會忍不住想起小時候跟著小舅舅這裏那裏的胡鬧，塞外騎馬、林中狩獵，日日都過得逍遙自在、好不快活。可人終是要長大的。只是這成長的代價對於我而言，未免有些大了。”

說到這裏，他再度舉起酒盅。適才，言汐箬已在他空掉的酒盅裏填滿了酒。在她看來，今日的玉啓炎需要用酒來壯一壯膽。

一盅酒下肚，酒量奇差的玉啓炎頰邊已顯露出一抹熏徐漸醉的微紅。

忽然，他站了起來，離開餐桌旁，竟是朝著齊氏兄弟深深的鞠了一躬。

“王上，這是做什麽？”一驚，齊雲達騰地站了起來。就連天塌下來都不會皺一皺眉頭的齊雲峰這下也懵了。

“我自詡難堪大任，外不能揚我北漠之威，內不能讓臣民過上更好的生活。可是兩位舅舅則不同。大舅舅有治國之才，小舅舅有軍攝之威，只有你們才能使我北漠變得更加強大。不如，我禪位於大舅舅，可好？”

如同天雷劈身，齊雲達臉色大變，撲通跪倒在地：“即便是醉酒之言，這樣的話王上也萬萬不可再說。否則就是逼臣去死。”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齊雲峰再看不出點什麽苗頭來就太蠢了。遂，一改先前漫不經心之態，他也跪了下去，恭敬而謹慎地說道：“兄長與我身為陛下臣子，願肝腦塗地、一生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兩位舅舅快快請起。”

再度回到了餐桌旁，齊家兄弟的心境卻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其實我今日之所以來到府上，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方才那一番話，也絕非酒醉之言。我是真的，想把這個位子讓給舅舅。”

聞言，齊雲達惶恐地欲開口，卻被玉啓炎一個擡手的手勢阻住欲說之言。

“大舅舅什麽都不必說，我明白你的心思，也相信你的忠誠。我今日所說所為皆與兩位舅舅無關，純粹是我的個人行為。是我受夠了那道宮墻的桎梏，真想過回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尤其我現在還有了心愛的人……”偏過頭，他用款款深情的目光看著言汐箬，手伸過去，覆在她手上，輕柔地握住。

言汐箬表面上沒有什麽情緒的變化，心裏卻是有些反感他這種接觸的，於是下意識就想把手從他掌間抽回。但她卻沒有這麽做。就當是為了感謝他的照拂，配合他演一場戲好了。只是這場戲她演得委實不易。齊雲達還好，倒是齊家這位二公子，眼看著快要把她的臉瞪出一個窟窿來了。玉啓炎這麽一說，豈非坐實了她‘狐媚惑主’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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