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數日，當宇文傾再度見到容珒，被他左側鬢邊一縷白發晃得心神一蕩。

從進到莊子，這一路過來雲崢已同他簡單說了玉麟的情況。可即便聽他說再多，當親眼看到玉麟憔悴不堪的模樣，他心中還是泛起了一陣酸楚。

“你這又是何苦呢？”他不無悵惘地幽幽一嘆。想不明白的是，既然他依舊深愛言汐箬，何以會放手放得那般瀟灑？莫非，他有什麽難言的苦衷？

容珒正坐在亭子裏賞初冬第一簇盛開的白梅，聞聲，並沒有轉頭去看走到身旁來的好友，而是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帶著仿佛不羈世俗的風流灑意。然宇文傾卻到底是看出了這笑容背後的一絲愴然。

“楚茈，你最是了解我，應該知道我不喜束縛。當初娶她，不過是為了替她解燃眉之急，免她遠嫁北漠。既然如今危機已過，我想，我也是時候找回從前的自己了。”

與他相識多年，宇文傾自然知道他這一番話分明是在鬼扯。但既然他不願對此多做提及，他也不願去強求。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好。”

想要的？他想要的，已經再無可能得到。

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周旋，容珒詞鋒一轉，一面給坐下來的宇文傾斟了茶，一邊輕聲問道：“這段時間你不在冀城？”

宇文傾點點頭，後端起茶來抿了一口。

“去軍中了？”

宇文傾喝茶的動作一頓，有些意外玉麟竟會細問。以往他做些什麽，玉麟從不細細過問的。

“是啊。”他沒有隱瞞。旁人也就罷了，這個人是玉麟，除了母妃，他唯一信得過的人就只有玉麟。

“看樣子，那個橫空冒出來的大皇子讓你很是傷神。”

宇文傾依舊笑得溫和，眼底眉梢卻隱約露出一絲譏誚神色：“是有點小麻煩，但傷神還不至於。”宇文瞾和宇文愽相繼出事後，他還以為儲君之位非他莫屬了。可好事多磨，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那宇文致遠也算藏得不錯，先前竟一絲風聲也不曾露出。否則的話，他斷無可能活到今日。

不過沒關系。就算是父皇的嫡長子又如何？他多年來遠離朝綱，制造不出多大的麻煩來。

容珒淡淡地掃他一眼，從他神色間能清楚看到他對那個人的鄙夷與輕屑。

不要輕敵才好。他在心裏暗暗腹誹了句。在他看來，宇文致遠絕沒有那麽簡單。

但他不會將這種提醒的話對著楚茈說出。正如他一直曉得楚茈有奪取大位的野心卻多年來從不過問一樣。這恰恰是他和楚茈之間的一種默契。他們既是朋友，也只是朋友。他可以對楚茈兩肋插刀，卻絕不會插手他奪嫡一事。

“楚茈，你真的想好了，走上這條路不再回頭？”

宇文傾一怔，顯然不曾料到他會問出這樣的一句話。多年的相知相識，正如玉麟了解他心中所想一樣，他也同樣知道玉麟對他的野心早已洞若觀火，只是從未點破罷了。他以為，玉麟會一直佯作不知下去 ……

良久，他好似在沈吟這個問題，不曾作答。直至容珒一杯茶已經喝盡，他染了微許蒼涼的聲音方才飄溢出來：“不是我不想回頭，而是已經不能也無法回頭了。”為了登上那象征至高無上的寶座，他做了太多太多。就算他此時想回頭，曾經被他傷害過的那些人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吧？與其像過街老鼠一樣過著四處逃竄飄零的生活，不如他放手再為自己搏上一搏。更何況，他已經無限接近那個勝利的果實。此刻停手，無疑是叫他放棄那唾手可得的潑天富貴，他當然不會去做這種叫人笑掉大牙的蠢事。

容珒沒再說什麽。路是他選的，是否要繼續走下去都是他的選擇。縱然作為好友，他也無權幹涉。

然而，他內心卻隱隱的不安，總覺得楚茈會把自己逼上一條無法挽回的絕境之路。

希望這只是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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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來，怎麽就要走了？”

南明元修攔在言汐箬面前，不肯輕易放她離去。他在這兒憋了一年，悶都快悶死了。好不容易來了個人，還想著問一問她外面的一些趣事呢。而且，小表妹不是成親了嗎？他還想聽她說一說成親後的事呢。結果，沒說上幾句話她就要走了，那怎麽行？

“你若覺得無趣，不如隨我們 ……”

“不行！”言汐箬的話被南明元槿打斷。無視南明元修‘惡狠狠’的瞪視，南明元槿笑容可掬地看著他，淡淡說道：“你忘了爹臨走前的囑咐了？在把竹廖修好以前，你哪兒都不能去。”

“你到底是不是我親哥？我看，八成我是被抱回來的野孩子，你才是親生的。”南明元修氣得口不擇言，連‘不是親生的’都說了出來。

南明元槿無奈地嘆了口氣。還不是怕他出去惹是生非，否則好端端的，爹幹嘛吩咐他去修竹廖？

南明燿和南明元槿這對父子的苦心，作為當事人的南明元修懵然不知，言汐箬卻能從中參透一二……

南明家與南楚皇室可謂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當初，南明家力保南楚皇室到達今日鼎盛。南楚皇室依賴南明世家，卻又擔心南明世家的不斷壯大會威脅到楚氏一族的統治地位。這一代的楚皇心胸狹隘，對南明家的忌憚逐漸令他生出‘欲除之而後快’的朦朧野心。與此同時，這一代的南明家主擁有一顆常人所不能及的通透之心。他知道，南明家若再不有所改變，將自此走上傾覆之路。是以，趕在楚皇動手前，南明家主也就是南明燿在一夜之間抹掉南明家在南楚的所有痕跡，以此向楚皇表達他的一種決心，又或心境。南明家只想安穩度日，從未想過要去爭奪什麽。

可即便如此，南楚皇室未必就全然沒了戒心。這正是南明燿、南明元槿父子如此緊張南明元修的一層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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